作者:高月
“現在問題是不大,但前途呢?你還要不要前途了?”
徐蘊目光肅然地注着陳慶,“只要你被定上一個罪名,哪怕現在暫時拿你沒有辦法,但以後你就休想再有好前途,一旦涉及提升,肯定會被吏部否決,你也不希望自己二十年後還是一箇中衛郎吧!”
陳慶抱拳行一禮,“前輩教訓得很對,晚輩願洗耳恭聽!”
徐蘊捋須點點頭,“我先告訴你,王渙爲什麼來睦州!”
……
徐蘊走了,陳慶在大帳內來回踱步,雖然聽起來朝廷是因爲一些謠言和誤會纔派監察御史來睦州調查自己,但陳慶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這裏面有人在搞事情,在針對自己。
自己雖然只是一個武學生,但徐蘊說得對,一旦自己被定了濫殺無辜的罪名,就會讓自己的仕途蒙上一層陰影。
說到底,宋朝還是文官的天下,文官只會按照自己的儒家理念來定義善惡是非,甚至是迂腐,只關心自己殺匪是否殘暴,卻不考慮這些亂匪給普通百姓帶來深重的災難。
這時,呼延通走了進來,他沉默片刻道:“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陳慶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渙曾經找過我。”
陳慶眉頭輕輕一皺,“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中午,我們剛回來,他就找到我了,他請我去天香樓喫飯,我沒有拒絕。”
陳慶點點頭,他能理解,呼延通畢竟是官宦子弟,他也不想得罪監察御史。
“他找你做什麼?”
“他就問我,分到了多少賞賜?”
陳慶一怔,“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把繳獲的戰利品,包括錢財都分給了士兵,他問我分到了多少?”
“你怎麼說?”
“我就告訴他,我們按照戰功分配,我定爲甲等戰功,分到二百四十貫錢,一般士兵最少也能分到二十貫錢。”
“他問到我了嗎?”陳慶冷笑一聲問道。
“問了,我告訴他,你一文錢都沒有拿,但他顯然不相信,說我太幼稚了。”
呼延通嘆了口氣又道:“這個王渙我覺得他不是正常的監察御史,他帶有私心。”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很多事情都是先入爲主,認定你有罪,然後找各種證據去證明罪行,指揮使,你要當心,明顯有人在背後整你。”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忽然問道:“這個王渙和王薄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倒不清楚,不過可以查一查,你的意思是說,是王薄在背後整你?”
陳慶負手望着帳外道:“我想不到還會有誰?我想了很久,目前我唯一得罪的人就只有王薄,他想拿武學魁首,我卻擋了他的道。”
“很有可能,拿到武學魁首階官能升三級,而普通學生最多隻能升一級,差距很大。”
呼延通着實有點擔憂,“那指揮使打算怎麼辦?”
陳慶淡淡道:“我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有兩件事我要請你幫忙。”
“你說!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盡全力。”
“一件事是請你幫我調查王薄,我要了解他的家世背景,同時還要知道他和王渙是什麼關係?第二,我這裏還有一千五百兩銀子,我準備給陣亡士兵家屬的追加撫卹,我把銀子和名單交給你,你來替我辦吧!”
呼延通點點頭,“沒問題,兩件事我都會替你辦妥!”
第六十九章 凱旋
陳慶並沒有改變自己的原則,他處死了兩百四十五名有罪行的戰俘,其餘戰俘都交給了知事賀建處理,三天後,陳慶率領一千五百名將士離開睦州返回臨安。
在此之前,呼延通已率領兩百多名士兵押着匪首李師宗先走一步,同時將陣亡士兵的遺體送回臨安。
臨安城市西橋,這裏是臨安城商業繁盛之處,商肆密集,酒樓林立,各種青樓教坊隨處可見。
洛神酒樓三樓的一間雅室內,絲竹聲悅耳,一個歌女彈着琵琶湝唱歌,酒桌上,王薄給族兄王渙斟滿一杯酒笑道:“這次睦州之行,辛苦兄長了。”
王渙擺擺手笑道:“談不上什麼辛苦,本來就是份內之事,再說睦州挺近,讓我去廣州、雷州纔是頭大!”
王薄又小心翼翼問道:“不知這次睦州之行有什麼收穫?”
“恐怕會讓你失望!”
王薄心中一沉,“難道他一點問題都沒有?”
“倒不至於,誰會沒有問題,哪怕他喫飯喝水我也能給他挑出毛病來,只是他的問題處於模棱兩可之間,比如他私分戰利品,你說他問題嚴重,大家都是這樣乾的,你說他問題不嚴重,但他確實違反了朝廷的規定,還有殺戮戰俘,他確實幹了,但沒有京觀的說法,賀建可以給他做證,其實這些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他是否剿匪成功,剿匪失敗,這些都是大問題,剿匪成功,再追究這些問題也沒有意思了。”
王薄心中着實失望,“兄長的意思就是說,這次調查沒有希望了?”
“倒也不一定,就看範相公能不能容忍,如果範相公不能容忍他的殘暴,不能容忍他目無朝廷,私分戰利品,那麼他就算剿匪成功,也會功是功,過是過,該表彰就表彰,改處罰則處罰。”
“兄長是說,關鍵在範宗尹那裏?”
王渙點點頭,“這個案子本來就是他提出來的,我完成調查報告後交給他,然後由他來決定是否彈劾?”
“那兄長覺得彈劾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不知道,要看範相公對張浚的述職報告怎麼評價,如果他認可張浚的述職報告,那麼他就不會多事了,這趟睦州我就算是白跑,相反,如果他不認可張浚的述職報告,那他一定會拿陳慶的事情做文章,從側面敲打張浚。”
王薄張大了嘴,“居然這麼複雜?”
“你以爲呢?”
王渙冷笑一聲,“朝廷的權力鬥爭和派系鬥爭從來就不是那麼簡單,陳慶區區一個武學生,他若不是張浚的心腹,你以爲範相公會對他感興趣?相公們每天日理萬機,能讓他們關注的事情,哪一個不關係到他們的利益?”
“我懂了,範宗尹針對不是陳慶,而是張浚。”
王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淡淡笑道:“範宗尹是出了名的主和派,當初他極力反對李綱而被貶黜,官家爲了平衡呂相公的相權又把他提拔起來,富平之敗,範相公可是極力要求懲處張浚,但官家沒有采納,所以我估摸着陳慶之事還有戲,你也不要太失望,耐心看就是了。”
王薄大喜,他向遠處的歌女揮揮手,歌女和樂師連忙起身出去了。
“那我要不要再去請姑母幫忙?”王薄壓低聲音道。
“最好不要!”
王渙要比王薄精明得多,他深知官場中的各種平衡之道,秦檜再出手,就變成了兩個相公斗一個張浚,官家怎麼可能允許?
本來範宗尹和秦檜關係密切,就已經讓人詬病了,他們再同時對付張浚,反而會惹麻煩。
王渙心裏明白,卻不提此事,只是笑道:“秦相公回朝還不到一年,我覺得還是低調一些好,賢弟就不要讓姑父爲難了。”
“我知道了,我就不去找姑母了。”
“兩碼事,常去看看姑母,聯絡聯絡感情不很好嗎?不一定非要找她辦事纔去。”
……
陳慶率軍凱旋返回了臨安,正式剿匪報告他之前已經讓呼延通交給了樞密院。
士兵先返回軍營休息,陳慶見天色還早,索性前來樞密院交差。
出乎陳慶的預料,接見他的官員居然是知樞密院事李回,這可是樞密院的一把手,帶着知政事頭銜。
“學生陳慶,參見李相公!”
李回年約五十歲,身材中等,長得溫文爾雅,臉上總帶着一絲笑容,給人一種親切感。
他兩天前就看了陳慶的正式剿匪報告,就在等着陳慶歸來。
“你這個武學生不同尋常啊!居然把朝廷的心腹之患給解決了,不愧是張公最看重的年輕將領,確實沒有讓大家失望!”
“回稟李相公,學生個人能力有限,關鍵還是將士用命,沒有他們的犧牲,不可能剿滅悍匪,張逵和他的三百心腹軍確實相當悍勇。”
陳慶的謙虛讓李回很滿意,他微微嘆息一聲,“這次調兵出了一個紕漏,樞密院官員失誤,居然把西城廂軍調撥給你去剿匪,我後來才知道,說實話,我心中一直很擔心,就怕聽到全軍覆滅的消息,那樣我真沒法向天子交代了,沒想到你竟然帶領這支弱旅剿滅了悍匪,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啊!”
陳慶笑道:“這就是學生要花一個月時間剿匪的緣故,實際上剿匪只用了三天時間,其他時間都用在訓練士兵上了,他們現在很出色,士氣高昂,訓練有素,是一支能作戰的軍隊。”
李回呵呵笑道:“那就暫時不要解散,過段時間樞密院會組織一次練兵比武,有你們武學的七支隊伍,也有其他軍隊的新兵,你可以率領他們參加,需要什麼兵甲裝備,儘管來找我!”
李回確實很高興,這次出兵剿滅張逵的任務雖然給了武學,但是算在樞密院頭上,陳慶剿匪成功,也就是他的功績,之前樞密院給陳慶裝備有點虧欠了,現在李回就想做出一點彌補。
陳慶連忙行禮道:“多謝李相公關心,如果要比武的話,學生的隊伍確實需要補充一些兵甲。”
李回捋須點點頭,“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你的功勞我會稟報天子,該給你的獎勵一定不會虧待,只是需要耐心等待幾天。”
“現在軍隊沒有名號,算廂軍還是其他軍隊,駐地也是臨時,還有不少手續學生該怎麼辦?”
“放心吧!你所擔心的問題都給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會有一名官員和你聯繫。”
……
陳慶剛從樞密院出來,便看見了站在樞密院大門外的呼延通,陳慶笑着迎上去,“你怎麼在這裏?”
呼延通苦笑一聲道:“聽說你回來了,我跑去軍營找你,老鄭又說你在樞密院,我就趕過來了。”
“你是……查到了什麼消息?”
呼延通點點頭,“這裏不是喫飯之地,走!我請你喝一杯。”
……
呼延通帶着陳慶的虎口酒樓二樓靠窗處坐下,陳慶發現酒保和掌櫃對呼延通格外熱情,他若有所悟,笑問道:“這是你們家的酒樓?”
呼延通笑着點點頭,“這是我們家族的酒樓,仁宗時就開了,去年在地價比較低的時候買下這塊地,又重新在臨安開業。”
“那爲何叫虎口酒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兩人哈哈一笑,呼延通給陳慶斟滿一杯酒,這才緩緩道:“果然被你猜中了。”
“猜中什麼?”
“王渙和王薄的關係,他們是族兄弟關係。”
“事情就那麼簡單?”
陳慶端起酒杯笑問道:“王薄對我不滿,所以王渙就跑來查我?”
“當然不是,你這個案子和相國範宗尹有關,準確說是範宗尹對你不滿,只不過在任命監察御史時,王家做了手腳,就變成王渙來查你。”
陳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眯眯道:“清酒確實比濁酒好喝!”
第七十章 獎懲
天子趙構的御案上放着兩本奏摺,一本奏摺是樞密院所上,奏武學生陳慶率軍剿滅匪購堝樱讶堝尤祟^,樞密院建議升陳慶爲協忠郎,其手下將領皆官升一級,並提請表彰獎勵。
而另一本奏摺卻是御史臺彈劾武學生陳慶,指責他殘暴無道,殘殺投降士卒,同時未經朝廷同意擅自瓜分戰利品,要求兵部將其記大過,並降職處分。
兩份都是針對同一個人的奏摺,而且都有重臣批示,樞密院的奏摺上,知樞密院事李回對他誇讚有加,指出陳慶率領一支烏合之旅去平叛,竟然取得輝煌大勝,殊爲不易。
相反,在御史臺的彈劾奏摺上,知政事範宗尹也做了批註,嚴厲批判這種不講道義,殘殺降卒的行爲,並指責這種殺俘和女真人的殘暴沒有區別,要求朝廷殺一儆百,不能再允許這種行爲出現。
按理,這種關於低級軍官的小事情不應該出現在天子的御案上,直接由宰相批覆處理了,現在它們居然上奏到御書房,說明這兩份奏摺出現了較大分歧。
趙構久久沉思不語,無獨有偶,張浚的述職報告在朝中分歧很大,爭論激烈,到現在還沒有結果,這兩者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這時,一名宦官在門口小聲道:“官家,他們來了!”
趙構回過神,連忙道:“宣他們進來!”
不多時,從外面走進兩名官員,走在前面是左諫大夫薛亮,跟在他身後之人正是左拾遺徐蘊。
兩人走進御書房,躬身施禮,“參見陛下!”
趙構笑着擺擺手,“兩位愛卿平身,賜座!”
“謝陛下!”
兩名官員在軟榻上坐下,趙構看了一眼徐蘊笑道:“徐愛卿的報告朕已經仔細看過了,立場很公正,都是如實闡述,朕很欣慰,但朕還有幾個疑點想再確認一下。”
徐蘊連忙欠身,“陛下請說!”
“關於殺俘之事,徐愛卿的報告和賀知州的報告一致,朕覺得應該沒有問題,但陳慶殺俘的動機,朕想再和徐愛卿探討一下。”
……
陳慶沒有再搬回太學,其實他們宿舍還在,並沒有被太學收走,但陳慶的軍隊並沒有解散,那麼他就應該繼續和軍隊住在一起。
次日一早,樞密院兩名官員來到軍營,替他們辦理各種手續,一是延長借調時限,其次便是正式批准他們使用這座軍營,第三就是提供補給。
這些事情很繁瑣,陳慶讓鄭平去應對,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川陝宣撫使張浚來到他的軍營視察。
校場上熱氣騰騰,一些士兵在練習槍法,一些士兵在練習弓弩,還數百名士兵在訓練蹲馬步,周圍一圈有五百名士兵在列隊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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