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13章

作者:高月

陳慶在張妙的陪同下,在數百騎兵護衛下巡視大營的情況,這時,他來一座官方大營,卻意外地遇到了晁清。

晁清是第一批援助商州的官員,他和同僚一起,協助數十萬百姓從商州遷徙到鄭縣,此時正是午休時間,他獨自一人坐在大帳內寫着什麼,寫得十分專注,絲毫沒有注意到一行人走進大帳。

直到張妙咳嗽一聲,晁清才驚覺抬起頭。

“啊!郡王來了。”嚇得晁清連忙起身。

陳慶微微笑問道:“午飯喫過了嗎?”

“剛纔簡單喫了一個饅頭。”

陳慶點點頭,看了一眼桌子又問道:“在寫什麼?”

“這個……”

晁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卑職有些思路。”

“什麼思路?”

“就是……安置百姓的思路。”

陳慶拉過一張椅子,示意晁清也坐下,親兵們給張妙也搬過一張椅子。

陳慶笑眯眯道:“我們閒聊幾句,你給我說說,你的思路是什麼?”

晁清點點頭,“那卑職就從關中說起。”

“你說!”

晁清整理一下思路道:“上次會議紀要中說,要在關中安置五十萬人,理由是紹興五年和宣和五年人口對比,關中人口少了七十餘萬,但卑職從上次清理田產的報告中就知道,關中種田的農民其實已經不缺了,缺失的是城裏的人口,準確說是手工業者缺乏,以前很有名的咸陽的紙,臨潼的瓷,高陵的大醬,醴泉的酒,現在都沒有了,或者說已經不出名了,還有軍器監,以前西軍的軍器監,工匠帶家屬就有二十餘萬人口,現在才六萬人口,還有京兆城,宣和五年的京兆城有五十萬人口,現在只有三十萬,少了整整二十萬,酒樓、茶館、書肆、客棧等等,連從前的一半都不到。”

“所以你的思路就是往城裏安排人口?”

晁清點點頭,“卑職的思路就是趁這個機會,擴增京兆人口,可以再修建一道外城牆,這樣京兆城就擴大了。”

陳慶沉吟不語,張妙知道陳慶的心思,他還是想遷都到汴梁,張妙勸道:“晁參軍說得有道理,京兆是我們的根基,我們有必要把它建牢固,打紮實,說不定幾十年後,我們還會遷回京兆。”

陳慶點點頭,對晁清道:“你先把建議書寫出來,提交給蔣參軍,蔣參軍覺得可行,再進行內政堂討論。”

第七百九十五章 巡視

沒有談多久,陸續不少百姓來領糧食,晁清和同僚們開始忙碌起來。

陳慶離開大帳,沒走多遠,便看見一家人在大帳門口圍在火爐前喫飯,老老小小有七八口人。

陳慶笑着走上前,只見火爐上有一口鍋,鍋中水已經煮沸,一名婦人正將調好的麪糊糊挑進鍋內,煮成了麪疙瘩。

這種喫法比較常見,也比較簡單省力,四個小孩子已經開始喫了,大人還在等下一鍋。

爲首老者雖然不是認識陳慶,但他見過陳慶身後的張妙,他連忙起身行禮。

一名親兵給陳慶擺來一個小凳子,陳慶坐下笑問道:“喫這種麪糊糊有沒有配菜?”

“有菜!”

一名小孩夾起碗中的長條笑嘻嘻道:“我娘醃的蘿蔔,最好喫!”

“阿文,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快喫麪吧!”

老者歉然道:“讓官人見笑了。”

陳慶點點頭,“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我們是光州光山縣人,我們先出來,等秋收後還會有更多人的出來。”

“老丈不等秋收再出來嗎?”

“我們家不種地,住在縣城內,以做醬爲生,僞齊軍殺來時,我們全家都逃了,等後來回去,兩百多口醬缸被砸得粉碎,房子也被燒了,實在過不下去了,只好出來逃生活,聽說川陝這邊可以免稅,鹽糧都便宜。”

陳慶笑道:“那首陝西歌不對的,鹽可不止三五文,要四十文一斤。”

“我知道,四十文一斤也很便宜啊!我們那裏要三百文一斤,差距太大,我們家一小麥也要兩百文,這邊一斗小麥只要二十文,早知道,我們早就過來了。”

陳慶又道:“你們家是做醬的,你們可以去高陵縣,高陵的大醬很有名,會做醬的人很受歡迎,你們先去別人作坊做幾年,攢點錢後就可以自己做了,過幾年後,你們就會從徹底翻身了。”

“借官人吉言,我們就去高陵縣,若能活下去,我們就定居在關中了。”

……

陳慶沒有打擾一家人喫飯,離開難民大營乘坐馬車向碼頭而去。

“難民一天的救濟口糧有多少?”馬車裏,陳慶問道。

“成年人每人一斤半麥子,孩童一斤,基本上家家都有小的石磨,如果沒有石磨,可以去磨場排隊磨麪粉。”

陳慶想了想又道:“我在路上考慮,還是以工代賑比較好,把青壯集中起來幹活。”

“如果要長久的話,肯定要以工代賑,不知可以讓他們做什麼?”

“疏浚河道!”

陳慶毫不猶豫道:“我們要發展航撸杩:拥谰褪钱攧罩保彀艳r民組織起來興修水利,那麼疏浚河道就由青壯難民來做。”

“卑職明白了,卑職今天就開始統計人數。”

陳慶又道:“要記住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我們的賑濟只能保證他們不被餓死,他們要想過得好一點,那就得出力幹活,我們絕不養懶漢。”

“卑職記住了!”

“我要直接去華陰縣,鄭縣大營這邊就拜託張公了。”

張妙一怔,急問道:“昨晚騷亂的事情,郡王不過問了嗎?”

陳慶搖搖頭,“朝廷內鬥的破事我不關心,依我的性子,一個不留全宰了,張公全權處理吧!要殺要放,你自己決定。”

張妙苦笑一聲,郡王怎麼可能不關心朝廷內鬥?他交給自己處理,不等於他不想知道內鬥的內幕,最後的報告自己還是要提交。

……

陳慶在鄭縣的巡視只呆了半天,隨即繼續乘船東行。

相對於江淮的難民,陳慶更看重中原的百姓,可以說,江淮的難民湧到商州來是一次意外,但中原的難民湧來就是陳慶可以引導的結果,軍隊奪取陝州,拿下澠池縣,打通了崤函古道,就是希望把中原百姓引到陝西路來。

川陝是陳慶的根基,他必須要把根基夯結實了,才能繼續向東擴張。

把基礎夯結實,最關鍵的一個因素就是人口,如果要等人口自然滋生恢復,那最少也有幾十年時間,陳慶可等不了,那麼從中原借人口就至關重要了。

中原人口的安置去處主要是陝中和陝北,漢中地區原本也一個安置處,但漢中地區留給了安置軍隊家屬。

餘蓮這兩天比較收斂,她也知道丈夫白天要忙於公務,她便放棄了各種引誘陳慶的計劃,變得很乖巧地照顧丈夫的起居,衣裙也穿着整整齊齊。

餘蓮端一碗參茶放在陳慶桌旁,此時陳慶正在細看周寬寫來的初步報告,這是昨天剛剛纔收到的報告,讓陳慶有點頭大的是,他們剛剛把五十萬難民遷徙到華陰縣,陝州那邊又積累了二十萬人,有點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啊!

“官人遇到煩心事了?”餘蓮在一旁抿嘴笑道。

陳慶摟過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苦笑道:“你來給我出出主意,剛剛纔來五十萬人,結果又來了二十萬人,你說怎麼辦?”

餘蓮摟着丈夫的脖子,在他臉上重重親一下笑道:“官人不是說,人口越多越好嗎?”

“也不是越多越好,關鍵是要平衡,我們把中原人口都抽空了,將來我們拿下中原,中原那邊就沒有人了。”

餘蓮想了想道:“我家就是延安府人,以前我娘最恨的就是人口太多,天天抱怨別人跟她搶水,她說人口一多,什麼都要爭搶,什麼東西都貴,所以夫君說要往陝北遷徙人口,我覺得他們不會久呆的,那邊太缺水了,等中原也一樣的稅賦,一樣的鹽價和物價,遷徙到陝北的人保證一個個都跑回中原。”

餘蓮一番話讓從陳慶心中釋然,自己確實想得太多了,百姓又不是傻子,哪裏活得好,他們自然就往哪裏走,根本就不由官府控制。

他的手已悄然伸進她的衣裙,“你說你們家鄉缺水,那你的肌膚爲啥這麼嬌嫩,應該很乾纔對啊!”

餘蓮已經感受到了丈夫的身體變化,一雙桃花眼都快滴下水來,扭扭腰,一臉嬌媚道:“我也不知什麼緣故,夫君要不要好好研究一下人家肌膚的祕密呢?”

“嗯!有道理!我得仔細研究,今晚不能熄燈了。”

陳慶伸手‘譁!’的一下,把窗簾拉下了。

……

次日上午,船隊來到了華陰縣,華陰縣的難民大營規模更大,超過五十萬難民聚集在華陰縣渭水北岸的曠野裏,一座座營帳延綿數十里。

周寬也親自到碼頭前迎接陳慶的到來。

“看起來氣勢很大嘛!”陳慶站在高處亭子上笑道。

“那是自然,五十萬難民,幾個縣城的規模,想想都不可思議。”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都仔細甄別了嗎?”

五十萬難民,陳慶和內政堂官員們最擔心的問題就是僞齊軍混在其中,數萬在關中發難就麻煩了。

但又不能因噎廢食,所以陳慶採取了三管齊下的辦法。

一方面把難民營放在遠離京兆的鄭縣和華陰縣,即使出事也暫時不會威脅到京兆的安全。

另外一方面又在兩座大營附近駐紮重兵,兩座大營附近各駐紮了五萬大軍。

而第三個防禦措施,就是派出大量內衛士兵扮做難民潛伏進了大營內。

周寬點點頭,“到目前爲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卑職估計金國廢除僞齊在即,劉豫對軍隊的實權已經被架空了,而完顏兀朮又去上京未回,這個手段就算下面的僞齊軍將領想到了,也不敢隨意實施。”

“你的推測很有可能,但不能掉以輕心,先去大營看看吧!”

陳慶在數百騎兵護衛下,跟隨着周寬和其他官員,一起向難民大營騎馬而去。

第七百九十六章 建議

紹興七年十一月發生了一件大事,劉豫被金國正式廢除了帝位,遷居上京臨潢府,改封曹王,齊國也隨即被取消了國號,這個建立還不到十年的傀儡王朝便在歷史上消失了。

原本的齊國地盤正式併入金國,在汴京設行臺尚書省,原本的僞齊軍也改爲金國籤軍,由完顏兀朮手下名將王伯龍出任籤軍元帥,李成、折可求、酈瓊、張仲熊等等僞齊軍大將皆封爲都統制。

完顏兀朮被封爲右都元帥,梁國王,實際管轄原來的齊國疆域,他聽從範拱的建議,將齊國沉重的賦稅削減三成,又將四十餘萬籤軍精簡爲二十萬人,大大減輕了中原百姓的負擔,他同時也下令,各路恢復關卡,嚴禁中原百姓逃往陝西路。

與此同時,完顏昌也被免去了右相國,改封爲左都元帥,坐鎮河北,統領河北二十萬大軍,十萬女真軍和十萬協從軍。

金國在中原和河北實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的同時,西軍對百萬難民的安置也漸漸到了尾聲。

一共是一百一十五萬難民,其中江淮難民四十五萬,中原難民七十萬,被安置到關中、陝北、陝中、河東路和四川路,其中光關中各縣就安置了四十萬人,當然,這些難民的安置要持續一兩年才能完成,但已經不是政務重點。

十一月,陳慶也下令在河東路成立了尚書行臺司,將靈州知府張曉調爲河東行臺司都監,同時兼任河東路鹽鐵轉呤埂�

這天上午,陳慶來到太學,太學位於京兆城西北,佔地四百畝,建築規模龐大,在臨安朝廷看來,京兆的太學就是一所雜學,包括文學、醫學、算學、農學、天文地理學、工學等等,學生有一千二百人,真正的文學學生才一百多人。

不過今天陳慶不是來視察太學,而是拜訪剛剛被金國送來關中的張孝純,按照陳慶和金國達成的協議,其中一項附加條款,就是僞齊滅亡後,一部分僞齊的朝官要移交給陳慶。

包括張孝純、上官悟、張柬、鄭億年、宋汝等人在內,名單上一共有二十四人,金國在這件事上比較信守承諾,果然把這二十四人連同他們的家人一起,送到陝州,又由宋軍接到關中。

目前這二十四名都暫時安排在太學裏教書和研究學問,陳慶暫時還沒打算用他們,他們也需要慢慢適應。

張孝純是原來的太原知府,太原城破後被俘虜,後來又成爲僞齊國的宰相,歷史上,僞齊軍被廢除後,大批官員被金國送回宋朝,這批官員的下場都比較悲慘。

事實上,這批官員也願意來川陝,他們的心理壓力要小得多,陳慶對僞齊國的官員比較寬容,整個社會氛圍也不仇視僞齊國官員,陳慶對他們也不錯,安排了住房,安家錢和補貼都很高,至少他們不會陷入貧困。

張孝純目前在太學內整理圖書的畫卷,上個月,女真人送來十餘萬冊圖書和繪畫,都是當年從汴梁皇宮掠走的圖書畫冊,也沒有整理,直接堆放在燕京的庫房內,爲了換回被宋軍俘虜的三千多名女真婦孺,女真人索性就用這批圖書畫冊作爲贖買品。

反正對金國來說,這批圖書畫冊遲早都會損毀殆盡,還不如派上用場,換回三千多名女真將士的家眷。

這批僞齊官員個個都是進士出身,飽讀詩書,學富五車,讓他們負責整理這批圖書繪畫,也算是給他們找些事情做。

張純孝年約五十歲,容貌清瘦,一看就是非常儒雅精明之人,他親自到藏經院大門前迎接陳慶到來,兩人寒暄幾句便走進了官房內。

陳慶坐下,張純孝讓茶童上茶,陳慶見桌上有一支厚厚的卷軸,便笑問道:“這位什麼畫卷?”

張純孝嘆口氣道:“這是宮廷首席畫師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我們昨天發現的。”

陳慶大喜,連忙問道:“有沒有損壞?”

“估計沒有損壞,好多圖書和字畫都受潮損毀了,這副畫外面包了一層硬紙殼,保存得比較完好,我等裱畫工匠好好檢查無誤後,正式編號收藏。”

陳慶點點頭,“辛苦你們了。”

“郡王過獎,這都是我們份內之事,我們其實做得都很舒心。”

陳慶又笑道:“張公有沒有興趣出任河東行臺司副都監,兼管河東路提刑按察司?”

張純孝嘆口氣道:“提到太原,我心中只有深深的愧疚,我對不起太原被屠殺的軍民,更對不起保衛太原陣亡的數萬將士,郡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暫時還不想出仕。”

陳慶也不勉強,便笑道:“那就再過幾個月吧!張公去四川如何?”

“巴蜀可以!”

張純孝也不矯情,他知道陳慶把他們這批人要回來,並不是要給他們養老,而是要用他們做事,所以他很爽快地答應了去四川的安排。

停一下,張純孝問道:“郡王爲何不在四川設立尚書行臺司?”

“這個……和朝廷的協議有關,政務和人事歸朝廷,我不能插手。”

張純孝笑了起來,“郡王已經變相的拿下荊湖南路,爲何在四川方面卻那麼畏手畏腳?不直接拿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