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09章

作者:高月

王簡畢竟快四十歲的人,涵養已經不錯了,他心中惱火,臉上依舊溫和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王簡帶着手下離開酒樓,走到大街上,他忽然醒悟過來,不對,顏長曆應該不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知縣了,還有那個大掌櫃,奔行一夜,甚至沒有休息一天,又要上路,這是正常的商人嗎?

他那幾個手下,回答問題也滴水不漏,個個老成幹練,反而讓人懷疑。

不過懷疑歸懷疑,王簡還是沒有想得太多,他也理解顏長曆對招牌的渴盼,爲了拿回招牌,寧可得罪自己,其實也是在情理之中。

半個時辰後,顏長曆跟隨鄒洪離開了文水縣,返回太原城。

……

張揚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把由他和王連慶聯名起草,有數十名太原縉紳簽名支持的官員清單交給了陳慶。

陳慶很客氣,只是說稍微核對一下就頒佈,這讓張揚也無話可說,覈對名單很正常,怎麼可能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但張揚隨即又得到消息,太原府衙已經被封了,數十名準備返回府衙的文吏根本進不了官衙,這個消息才讓張揚略略有點緊張起來。

顯然,抵制府衙的行動觸怒了陳慶,如果陳慶已經被觸怒,那麼他早上接收名單時對自己和王連慶的客氣,又有幾分真實?

張揚有三個兒子,長子張銘年約四十歲,一直出任太原府通判,真正掌握太原府的實權,由於張銘層次比較高,他作惡主要是利用高稅賦和專賣來盤剝百姓,一般惡行也不會和個人聯繫起來。

次子張鈞,負責打理家族生意,張家的各種店鋪、妓院、賭館、茶館、碼頭、倉庫、船隊等等,基本都由張鈞控制,他當然也有惡行,他的惡行就是不擇手段算計其他競爭商人,他和三弟張鐵聯手,每一個被他盯上的商人,無不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顏長曆的三元酒樓就是被他盯上,由三弟張鐵出手強奪。

老三張鐵是張家的打手,用張揚的話說,若做不到讓人敬服,那就讓人害怕,他們需要一個做黑事的人。

張鐵顯然就是惡魔轉世,專門爲張家做惡事而出生,他是侍妾所生,從小就驕橫狂妄、目中無人,十一歲那年,母親稍微規勸他幾句,就被他用鐵棍一棍打死,張揚不但不生氣,反而認爲這個兒子有魄力,敢做大事,開始請武師培養他。

到了十七歲,他學了一身武藝,更是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尤其喜歡凌辱良家婦女爲樂,金兵入城後,他更是組織了一批鄉勇爲金兵效力。

只是那時的主將完顏銀術可和現在一樣,一直不喜歡用漢人爲士兵,鄉勇不得不解散,但張鐵還是留下了三十人,成爲自己的心腹手下,也是他禍害太原府百姓的爪牙。

張鐵現在已經二十九歲,十幾年來,死在他手上的無辜百姓至少有數百人,至於被他凌辱的婦女,那更是數不勝數。

大堂上,張揚對三個兒子囑咐道:“這個陳慶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人,這段時間老二和老三都要收斂一點,大郎就不用說了,我依舊推薦你爲太原府通判,陳慶需要用本地人和熟悉官場的人,你最合適,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你會繼續出任通判,但這幾天你要低調,有時間去幫裴向君做點事,帶他去了解太原城情況,把他那邊關節打通,他就會替你說好話。”

張銘點頭答應,“孩兒明白了,是不是要送裴向君一些銀子?”

張揚擺擺手,“送銀子太明顯,他未必敢收,他是聞喜裴家人,裴老夫人下個月八十大壽,他作爲晚輩肯定要有所表示,裴老夫人信佛,你就送裴向君一尊白玉菩薩,就說花幾十文錢從舊貨攤上買的,他會收下。”

“孩兒記住了!”

“老二繼續做生意,鹽價和油價全部調成官府價格。”

“可是每斤鹽才賣四十文錢,獲利太少了。”

“放屁!”

張揚眼睛一瞪,“這個時候該裝孫子就得裝孫子,等他回了京兆,朝廷的官員控制太原府,那時我們才能捲土重來,懂不懂?”

“孩兒懂了。”

這時,張揚的目光又轉到老三張鐵,這是他最得力的兒子,但也是他最擔心的兒子,仇人太多了,被告狀怎麼辦?他想了很久,唯一的辦法就是死了,死人才無法追究罪責。

“老三,你先去嵐州避避風頭,太原這邊就做個假象,就說你已經死了。”

張鐵長得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眼睛裏總流露的一絲兇光,但在父親面前,他眼中的兇光收斂了,嘴裏嘟囔道:“裝死可以,但我哪裏也不去。”

張揚砰一拍桌子,怒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張鐵低下頭不敢吭聲了,長子張銘勸道:“父親,老三留在太原也好,畢竟我們的勢力在太原,去嵐州反而鞭長莫及,顧不上他。”

張揚想想也對,便長子和次子道:“那就在外面找座宅子讓老三躲起來,不準露面,然後就說老三幫宋軍作戰,被女真人的流矢射中,醫治無效死了,給他辦一場喪事,找個長得像的人冒充。”

三個兒子一起躬身道:“謹遵父親之令!”

……

張揚三子張鐵之死成了轟動太原民間的一件事,聽到這個消息,太原百姓無不拍手稱快,張鐵惡貫滿盈,終於得到了報應。

不過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就因爲張家說張鐵是因爲抗擊女真軍陣亡,怎麼可能?張家勾結金國,太原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居然抗擊金兵,抗擊宋軍還差不多。

但不管怎麼說,張鐵的靈棚擺出來了,城內縉紳們都陸陸續續前來上香,張家還請了一羣僧人給張鐵做超度,看起來像模像樣。

一輛馬車從張家大門前駛過,大門旁邊就是靈棚,搭滿了幡子,馬車內,鄒洪望着靈棚對旁邊的顏長曆笑道:“你覺得張鐵死了嗎?”

顏長曆搖搖頭,“張鐵壞事做絕,張家怕人報復,纔想出這個辦法,想金蟬脫殼,張鐵一定藏在某個地方。”

說到這,顏長曆又對鄒洪道:“關鍵是要抓到葛五,他肯定會知道一點張鐵的老底。”

鄒洪微微笑道:“已經有人去他老家抓了,他跑不掉。”

第七百八十七章 告發

在太原城西北三十里外,有一個村子叫做羅家堡,村子不大,只有五十餘戶人家,大部分都姓羅。

這天晚上,村外樹林內出現了二十餘名黑衣人,這些黑衣人都是宋軍斥候精銳,暫時由鄒洪統領,摧毀女真人馬圈也是這二十幾人所爲。

這次鄒洪負責收集張鐵的證據,並抓捕張鐵,也要依靠他們。

一名男子是黑衣人的嚮導,他指着村東頭一個破舊的小院道:“你們要找的人就住在那間小院內。”

“不會搞錯吧!”

“錯不了,我要賺銀子,怎麼會亂指路,那間小院也是羅員外家的,那人想外出方便,就住在這間小院裏,天黑前我還看見他。”

爲首黑衣人取了一錠五兩銀子塞給嚮導,一揮手,率領二十幾名手下包抄而去。

他們自然是來抓張鐵的心腹手下葛五,張鐵詐死後,他們最得力的幾名手下也隱藏起來,其中葛五是張鐵的三大心腹之一,又是三元酒樓案關鍵人物,抓住他就格外重要了。

他們先是找到了葛五老家所在的村子,發現他家的老宅早已坍塌,後來有人告訴他們,葛五父母雙亡,從小被舅父撫養長大,住在十里外的羅家堡。

一行人又趕到了羅家堡,也就是葛五舅父所在的村子,重賞之下,一名知情人出賣了躲在村裏的葛五。

二十餘人迅速包圍了小院,留一半人守在外面,其餘人跳進院子裏,院子裏只有一間小屋,爲首黑衣人一腳踢開房門,腥艘粨矶耄瑢椛弦幻谜斓哪凶影吹梗凶芋w格壯如牛一樣,咆哮着,拼命掙扎,最終被刀柄狠狠擊暈,隨即被反綁起來。

一名黑衣人甩燃了一支火摺子,湊到近前,眼前是一個長相兇惡無比的男子,左耳被削掉一半,正是葛五的生理特徵。

“帶走!”

葛五被堵上嘴,套上黑袋,迅速架走了。

……

次日上午,鄒洪前來向陳慶進行階段性的彙報,他彙報三元酒樓的案子,又報告了抓捕葛五的經過,最後道:“葛五已經招供,當初就是張鐵命令他綁架了顏長曆的兒子,並斬下人頭,他和顏長曆的證詞足以指證張鐵綁架殺人的事實。”

陳慶點點頭,“現在張鐵躲在哪裏?他究竟死了沒有?”

“回稟郡王,張鐵肯定沒有死。”

“何以見得?”

“在我們奪取太原城的第二天,開放了酒樓,張鐵還帶着一羣手下在酒樓裏喝酒,酒樓掌櫃和夥計都可以證明,而張家說他抗擊金兵被流矢射中陣亡,完全相矛盾了。”

“那他人藏在哪裏?抓得到嗎?”

鄒洪遲疑一下道:“葛五透露了一個辦法,或許可行。”

“什麼辦法?”

“這個張鐵特別喜歡凌辱一些年紀稍大的婦女,幾乎每天夜裏都要折騰,以前都是對良家婦女下手,現在應該不敢了,但他會在妓院裏找,哪怕他躲起來,也改不了這個喫屎的習性,他肯定會在自己家開的妓院裏找,比較安全,一共五家妓院,只要我們監視起來,邭夂玫脑挘裢砭湍茏サ綇堣F。”

陳慶欣然道:“需要我怎麼助你?”

“回稟郡王,卑職需要五百士兵,用來包圍目標的府宅,防止他逃跑。”

“可以,我給你一千士兵。”

……

天擦黑時,王簡匆匆從文水縣趕回了太原,今天一早他收到了顏長曆寫給他的道歉信,表示無法很快回來,顏長曆在最後提了一句,“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王簡猛然意識到,那個三元酒樓的鄒掌櫃一定是宋軍官員,難怪他的手下個個都像軍人一樣,還能抗住疲累,奔行一天一夜不睡覺。

王簡回到府中,在書房見到了父親,王簡直接問道:“父親,聽說張鐵死了?”

王連慶一怔,“你問這個幹什麼?”

“父親,事關重大,請告訴孩兒。”

王連慶冷笑一聲,“他兒子怎麼會死,罪惡太多,假死罷了,我們都知道,只是裝模作樣去弔孝。”

“父親,陳慶可能在查張鐵的案子。”

王簡便把文水縣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顏長曆的信遞給父親。

“父親,那顏長曆的膽子比雞還小,如果不是陳慶在背後支持他,他怎麼敢向張鐵尋仇。”

王連慶的臉色變得十分嚴峻,他點點頭,“你的分析應該沒有錯,三元酒樓是宋軍的情報點,金兵逃走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三元酒樓內燈火通明,宋軍士兵在門口站崗,有宋軍將領進進出出。”

“父親,這是……陳慶要收拾張揚的先兆嗎?”王簡終於說出了結論。

王連慶低頭沉思半晌,終於點點頭,“應該是了,集體抵制府衙,還是觸怒陳慶了,他要殺一儆百,只是他選中的人是張揚,選得還真是準,恐怕整個張家都要完了。”

“父親,這件事會不會連累我們?”

王連慶心中一陣煩亂,擺擺手道:“你在外面去,讓我單獨考慮一下。”

王簡退到外面,王連慶負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幸虧兒子反應很快,他這才明白,陳慶已經動了殺機,要對張家下手了,但王家會不會被連累呢?張王兩家幾代聯姻啊!在支持金兵的問題,王家也不乾淨,真的深究起來,王家恐怕也難逃一劫。

也罷,爲了自保,爲了家族數百年的聲譽,自己只能豁出去了。

王連慶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從大箱子裏取出了木匣,抱在懷中出門對兒子道:“你陪我去一趟城外軍營,我要去見陳慶!”

……

夜幕剛剛降臨,裴向君便來到了大營,將一尊白玉觀音雕像放在桌上笑道:“這是張銘送給卑職的,還說是他幾貫錢從舊貨攤買來的。”

陳慶呵呵一笑,“還有這種好事情,爲何我買不到?”

裴向君笑道:“如果郡王想撿便宜,卑職立刻去擺攤,保證讓郡王兩文錢就能買到一尊白玉觀音。”

陳慶哈哈大笑,“很有趣啊!以後高官家門口都會有人擺舊貨攤。”

他又問道:“這尊白玉正常值多少錢?”

裴向君道:“這是于闐國輸到中原的白玉,非常昂貴,這尊白玉至少五斤重,價值要五千貫以上。”

“他知道你需要這個?”

“是!我們裴家老祖母很快要過八十歲大壽,是裴家的大事,老祖母篤信佛法,所以張家便投其所好,想讓我替他張家說好話,張銘繼續出任太原通判。”

陳慶瞥了一眼桌上的清單,這是昨天上午張揚和王連慶送來的官員推薦聯名信,張銘就是第一個,推薦他繼續出任太原通判。

陳慶笑道:“這尊白玉觀音你還是收下,不過和張家無關,就當是我送給裴老太太的壽禮,回頭我再寫一首賀壽詩。”

裴向君大喜,連忙躬身道:“多謝郡王對裴家的厚愛!”

“裴家對奪取解縣立了功,應該給與獎勵!”

立功只是託詞,更重要是,裴家對將來穩定河東路南部至關重要,所以這些人情世故他必須要做得到位。

這時,親兵快步走進大帳,躬身道:“王氏家主王連慶在營門外求見,說有很重要事情向郡王稟報。”

第七百八十八章 狗性

裴向君先一步告辭離去,不多時,士兵將王家父子帶進大帳,父子二人行禮參見,陳慶笑眯眯道:“王知縣不是返回文水縣了,怎麼又回太原了?”

陳慶這話一出,王簡立刻確定了,鄒掌櫃一定是宋軍官員,陳慶從他口中知道了自己的情況,他連忙躬身道:“父親找我回來商議大事,明天一早我就會返回文水縣。”

王簡其實猜錯了,陳慶知道他返回文水縣和鄒洪無關,而是他派出了數十名探子,在各個縣瞭解當地官員的情況。

王連慶上前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嘆口氣道:“張家是我母親的孃家,張揚是我表兄,張銘還曾經是我女婿,關係很密切,但想到這些年張家的所作所爲,我又以這樣的親戚爲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直到犬子再三勸我,要以大義爲先,我才最終決定大義滅親,把這隻匣子交給郡王。”

“這裏面是什麼?”陳慶好奇問道。

“這裏面都是張揚父子這十年來勾結金國、盤剝百姓的證據,包括協議、旨意、建議等等,上面有金國的簽字,也有張揚簽字。”

陳慶大喜,他就需要這個東西,沒想到來得正是時候,王連慶真是有心人啊!居然把這些證據都收集全了。

王連慶既然已經幹了,索性豁出去了,他又道:“早在宋軍攻下汾州的當天,張揚就派人去臨安送信了,他在朝廷有後臺。”

“張揚在朝廷的後臺是誰?”陳慶問道。

“他不肯說,但我能猜得到,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秦檜。”

陳慶一怔,“張揚和秦檜很熟?”

王連慶點點頭,“那還是建炎二年的事情,完顏昌在太原府呆了大半年,秦檜當時是完顏昌的手下幕僚,也參與太原的政務,和張揚關係十分密切,兩人的交情應該就是那時候結下的,以前張家的後臺的童貫,他們天天吹噓,可現在卻諱莫如深,和從前的態度完全相反,說明這段交情有點見不得人。”

“我知道了,感謝王員外的大義滅親,也感謝王員外及時相告。”

“那就不打擾郡王了,如果郡王有什麼需要我出面,儘管開口,我很樂意爲郡王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