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02章

作者:高月

唐騫行一禮匆匆走了。

這時,劉瓊走了進來,抱拳道:“郡王爲何不讓士兵迴向陽溝砍樹修建營柵?”

之前劉瓊派人去告訴呼延雲,讓他儘可能從向陽溝砍一些樹木回來做營柵,但剛纔他遇到呼延雲,才知道呼延雲一根樹木都沒有砍,是郡王的命令,不允許攜帶一根木頭回來。

這讓劉瓊着實不解,爲什麼不讓砍樹?僅用一道壕溝保護大營,太危險了。

陳慶微微笑道:“劉都統覺得完顏活女會在夜裏偷襲我們嗎?”

劉瓊一怔,半晌道:“如果沒有營柵,確實有可能!”

陳慶似笑非笑道:“但我們應該沒有營柵纔對,四周都被堅壁清野,我們哪裏來的樹木?”

劉瓊忽然一拍腦門,自己太笨了,郡王就是要引誘完顏活女來偷襲了。

“卑職明白了!”

陳慶淡淡一笑,“說說對方要來偷襲我們的理由?”

劉瓊想了想道:“首先他有足夠火油,之前我們被完顏粘罕搶走的三萬桶火油,其中兩萬桶他給了完顏銀術可,用來換取糧食,完顏活女手中就有火油,其次是因爲堅壁清野導致我們沒有營柵,這樣更便於偷襲,還有……”

“還有完顏活女會被仇恨衝昏頭腦!”陳慶提醒道。

“對!在洛水道,他已經犯過類似的錯誤,但他一定還會再犯,他一定會利用火油對付我們,最有可能就是今夜偷襲我們的大營。”

“我也很期待!”

陳慶緩緩道:“以前是我們偷襲別人,現在變成別人偷襲我們,我在想,如果完顏活女偷襲我們不成功,回去發現西河縣沒有了,他會是什麼感覺?”

“郡王的意思反偷襲?”

陳慶冷冷道:“不光要反偷襲,還要反伏擊,只要他率軍出了西河城,就徹底讓他這次輸得乾乾淨淨。”

……

完顏活女最終沒有能剋制住偷襲的慾望,當他得到探子報告,陳慶竟然沒有使用營柵,他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陳慶軍隊當然不會有營柵,所有的樹木都被自己砍伐一空,沒有營柵保護,他的大營等於是向自己敞開。

“萬夫長,現在天熱,宋軍的大帳必然是用布帳,極容易點燃,我們幹吧!”

“萬夫長,我們有投石機和大火油球,數里外就可以投擲,直衝敵軍大營,這是天意,我們幹吧!”

“幹吧!這是上天給我們的機會,火燒陳慶十萬軍大營,這就是河東的赤壁,萬夫長不要再猶豫了!”

手下將士慷慨激昂,仇恨之火開始在完顏活女心中燃燒,他放棄了繼承父業,放棄了大好前程,就是爲了斬掉陳慶的人頭爲父報仇,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八年,還要他等到什麼時候去?

完顏活女最後一絲理智終於被仇恨之火吞沒了,他咬牙切齒道:“傳令下去,立刻集結大軍!”

半個時辰後,一萬大軍出了西城門,沿着一條小路浩浩蕩蕩向宋軍的大營之地奔去。

城內一共有一萬兩千協從軍,八千軍隊加上從軍城撤回來的四千軍隊,現在只留兩千人守西城,其餘一萬人殺向宋軍大營。

從西河縣到宋軍大營相距約五十里,完顏活女率領的一萬協從軍是中午出發,大約在半夜時分趕到,完顏活女的大軍從城內一出來,就被宋軍斥候發現了,宋軍斥候疾速趕回大營彙報。

完顏活女的軍隊距離宋軍大營還有三十里時,一支兩萬人宋軍在統制李慕清的率領下也出發了。

兩支軍隊在半夜交錯而過,相距只有五里,有趣的是,兩支軍隊都沒有點火把,都是靜悄悄的行軍,奔赴各自的打擊目標。

距離目標還有五里,完顏活女的大軍走出了小道,視野變得開闊,他們也看見了宋軍大營,這時是三更時分,大營內只有幾盞零星的燈弧�

準備投石機,兩裏處行動,協從軍也攜帶了五架中型投石機,每一架都重達千斤,全靠士兵們扛着它行軍,這種投石機可將三十斤的火油球射出百步遠,但這種火油球是用火布緊緊纏繞而成,彈性極好。

只要力量足夠,它能彈射出幾里遠,帶着烈火衝進宋軍大營,從而點燃整個大營,想象確實很美好,如果宋軍沒有任何防禦,或者只是在營盤周圍防禦,那完顏活女真的要夢想成真了。

一萬士兵向兩裏外的一批高地奔跑,高地位於大營正南方,距離宋軍大營約三里,居高臨下,非常適合投擲火油球。

一千士兵扛着五架投石機奔在最前面,就在距離高地約一百餘步時,忽然從地面壕溝內冒出數千宋軍士兵,一起舉弩射向協從軍士兵。

暴風驟雨在最不經意的一刻突然來臨。

第七百七十二章 斬首

八千支弩箭如暴風驟雨般射向迎面跑來的協從軍士兵,箭雨來得太突然,協從軍士兵根本沒有任何防備,奔在最前面的數千士兵紛紛中箭倒地,響起一片慘叫聲,五架投石機也翻滾在地上。

後面的協從軍轉身便逃,高處忽然出現了八千騎兵,低沉的號角吹響,“嗚——”

放箭士兵躲入壕溝,八千騎兵驟然發動了,儼如山洪暴發一般從高地上衝了下來,殺向協從軍士兵,協從軍士兵驚慌失措,撒腿四散狂奔。

完顏活女心中大罵,但也喊不住士兵,他只得打馬疾奔,帶着一羣親衛騎兵沿着官道向西河縣方向奔逃……

此時,李慕清已率領兩萬大軍兵抵西河縣城下,喝令守軍開城投降,主將是一名統領,叫做熊振遠,介休縣人,他和幾名指揮使商議,腥艘恢峦忾_城投降。

城門開啓,熊振遠帶着幾名將領以及兩千士兵,打着白旗出城投降,李慕清安撫了腥耍肿尦情T保持原樣,熊振遠站在城頭等候,千餘士兵站在城頭上防禦,但數千士兵蹲在城垛下。

不僅如此,還有數千士兵埋伏在城內兩側,在城外前往太原府的官道上也埋伏千餘人。

天羅地網都已部署完畢,就等完顏活女自投羅網。

天快亮時,完顏活女帶着兩百名女真騎兵倉惶逃回,這兩百女真騎兵都是他的親兵,跟隨他多年,至於其他協從軍士兵都是漢人,他們的死活,完顏活女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現在急於要向主帥完顏銀術可彙報,要求增兵,否則他們守不住雀鼠谷。

完顏活女奔至城下,大喊道:“開城!”

熊振遠探頭看了看,連忙喝令道:“是萬夫長回來了,開城門!”

吊橋吱嘎噶放下,城門開啓,完顏活女一陣風似的奔入城門,剛奔出城門洞,頭頂上方一張大網落下,正好將完顏活女罩住,兩邊宋軍奮力拉拽,完顏活女連人帶馬被拉翻到底。

這時,千餘士兵一起向完顏活女的親兵放箭,一切都來得太突然,親兵們措手不及,紛紛中箭落馬,後面還未進城的騎兵掉頭想逃跑,城頭上士兵萬箭齊發,將百餘騎兵射得像刺蝟一樣。

眨眼間,除了完顏活女之外,其他兩百騎兵親衛全部被射殺。

完顏活女剛要掙扎起身,一支長槍冷冰冰頂住了他的脖子,李慕清冷冷道:“動一下,要爾的小命!”

這一刻,完顏活女只覺萬念皆灰,所有的報仇心念都付之東流了。

……

下午時分,十萬大軍抵達了西河縣,大軍在城外紮下了大營,又從城內堆積的砍伐樹木中挑選出二十幾萬根做成了營柵。

中軍大帳剛剛搭起來,李慕清便將完顏活女押送到大帳前,完顏活女被雙綁着跪在地上,雙目圓瞪,怒視着陳慶。

“活女萬夫長,我們終於見面了!”

陳慶冷笑一聲道:“七年前,你的麟遊縣射了我一箭,至今影響我的身體,我可一直在等着今天。”

“呸!”

完顏活女惡狠狠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只恨七年前沒有一箭把你射死,等着來生,我還會取你這個狗俚男悦 �

陳慶一指完顏活女身後,“你看看你的身後!”

完顏活女扭頭望去,只見身後不遠處站着一百多名中低級將領,個個捏緊了拳頭,眼睛裏噴着火。

“他們都是你的仇人,你殺了他們的妻兒父母,同樣和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完顏活女仰天大笑,“我完顏活女殺人如麻,哪裏還記得殺了誰?”

“你一定記得,他們都是終南縣人,當初你在終南線屠殺全縣一萬多名老弱婦孺,你會忘記吧!”

“不錯!是在終南縣,我是下令全城屠殺,雞犬不留,那又怎樣?”

“所以今天就是你下地獄的時候!”

陳慶已經不想和他囉嗦了,揮揮手,“推過去斬首,人頭示校 �

十幾名士兵將他拖拽過去,完顏活女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忽然想起被自己殘殺的數十萬百姓,他們在地獄裏會饒過自己嗎?

“陳慶,你一樣殺人如麻,你也不得好死!”

“陳慶,我可以換回宋朝宗室!”

完顏活女拼命大吼,但陳慶已經不給他機會了,在終南縣籍將領的一片怒吼聲中,完顏活女被揪住頭髮,一名軍士高高舉起砍頭大刀,狠狠一刀劈下,“咔嚓!”人頭落地,脖腔裏血漿噴出。

惡貫滿盈的完顏活女終於死在了宋軍大營內,陳慶下令,火速將完顏活女的人頭送回京兆,命令京兆官員用人頭祭祀被完顏活女殘殺的數十萬陝西路百姓。

……

傍晚時分,唐騫帶着一支斥候隊疾奔而來,他快步來到中軍大帳,很快被親兵領進大帳,只見陳慶站在一座沙盤前,旁邊還有劉瓊、李慕清以及幕僚裴向君。

唐騫躬身行一禮,“參見郡王!”

陳慶微微笑道:“唐將軍,我們正在等你的消息呢!”

劉瓊把木杆遞給他笑道:“先說吧!回頭再喝茶休息。”

“卑職遵令!”

唐騫接過木杆,指着周圍幾個縣道:“這次收集情報比較容易,多虧了情報司的弟兄,他們在介休縣有一處分支,探到了不少重要情報,我們得知,金兵一共在汾州部署了兩萬人除了西河縣和谷口軍城外,還有介休縣部署了五千人,平遙縣部署了三千人,另外祁縣有一萬東胡騎兵,隨時支援汾州。”

“然後呢?”陳慶又問道。

“然後平遙縣的守軍不用擔心,守將可以策反,麻煩是介休縣的守軍,主將是一名女真千夫長,介休非常難攻,而且守衛嚴密,外人進不去,卑職想派人混進去都辦不到。”

陳慶沉吟片刻道:“是否可以用完顏活女的令箭把介休縣守將調出來?”

唐騫搖搖頭,“完顏活女派去傳令的人都是他的親兵,都是女真人,這是他的特點,很難假冒。”

這時幕僚裴向君笑道:“不如從平遙縣守將入手。”

裴向君也是關師古推薦給陳慶的幕僚,聞喜裴家子弟,宣和年間進士,曾出任解縣知縣,關師古和他接觸過,此人頗有急智,思路非常清晰,關鍵是對河東官場十分了解,關師古便將裴向君推薦給了陳慶。

陳慶點點頭,這是個不錯的辦法,他問道:“平遙縣守將叫什麼名字,爲什麼說他比較容易被策反?”

第七百七十三章 策反

唐騫最後連水也沒有喝一口,離開大營,又帶着手下趕往平遙縣。

平遙守將叫做孫良濟,是一名統領,呼延雷的手下已經和他接觸過,之所以說他容易被策反,是因爲他是京兆府高陵縣人,他的父母妻兒都在家鄉,但他在金國的履歷中卻是父母妻兒皆亡,也就是說他對金國說了謊,他只是父親年初去世,母親和妻兒都健在。

呼延雷的手下找他談過幾次,他唯一的顧慮就是他還有個小妾和女兒在太原城,他怕自己投降影響到二人。

不過這兩天他的心態有點變化了,原因是陳慶親率十萬大軍殺入汾州,他立刻意識到,恐怕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上午,孫良濟正在軍營大帳內處理軍務,門口有士兵稟報,“將軍,洪記酒樓的孫東主說有事找你。”

洪記酒樓的東主孫洪便是汾州情報司的頭子,他正好也姓孫,也是京兆人,大家都以爲他和孫良濟是親戚。

孫良濟也正想着中午去找孫洪,沒想到他竟主動來了,孫良濟連忙吩咐士兵請他進來。

不多時,身材矮矮胖胖的孫洪走進大帳,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強壯的男子。

孫良濟心中一激靈,出於本能,他感受到了後面男子強大的殺氣,這也是一個軍人。

“歡迎東主,請坐!請坐!”

孫洪笑眯眯坐下,他向兩邊看了一眼,孫良濟會意,走到帳門口,吩咐士兵不準任何入張。

孫洪這纔給他介紹旁邊男子,“這位是西軍斥候營唐統制!”

孫良濟嚇一跳,斥候營統制,不就是斥候營的最高將領嗎?

他連忙施禮道:“原來是唐統制,失敬了。”

唐騫微微還一禮,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郡王給孫將軍的親筆信!”

孫良濟頓時受寵若驚,堂堂的郡王竟然給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寫親筆信,他連忙恭恭敬敬接過信,打開信細看,陳慶在信中勸他棄暗投明,參加到驅逐韃虜,光復漢家江山的大業之中,並答應他繼續出任統領一職,同時許諾讓他衣暹�鄉。

‘衣暹�鄉’四個字讓孫良濟心潮澎湃,這麼多年他他一直不敢回鄉,就是因爲父親不准他踏入家門,以至於父親年初去世,他也沒有能回家送父親最後一程,村裏父老都罵他是賣國伲灾领赌赣H和妻兒都抬不起頭,如果他能衣暹�鄉,那他也能給父親的墳上一把土了。

孫良濟目光有些溼潤了,點點頭,“請唐將軍轉告郡王,蒙他讓我重生,我孫良濟願爲他肝腦塗地。”

旁邊孫洪笑道:“孫將軍不要擔心太原的家人,我們的人已經把她們母女接出城,目前藏在太原郊縣內,金兵找不到她們。”

孫良濟這下徹底放心了,他連忙道:“我這就下令改旗易幟,全軍重歸大宋。”

唐騫擺擺手道:“郡王要的是介休,估計今天或者明天,介休主將將把你調去介休,我要率一支軍隊加入你的隊伍,一起前往介休。”

孫良濟這才明白郡王的意圖,他想了想道:“我並非怕事,我是擔心將軍出危險,人太多不行,最多兩百人,人太多會被其他手下發現。”

“那就兩百人!”

唐騫立刻出城,帶了一支兩百人的精銳手下加入了孫良濟的軍隊。

陳慶的判斷果然沒有錯,中午時分,孫良濟接到介休縣主將完顏吐密的緊急調令,命他立刻率軍趕往介休縣。

孫良濟毫不遲疑,立刻集結三千軍隊,浩浩蕩蕩向介休城奔去……

一更時分,孫良濟的軍隊抵達了介休縣。

介休縣分老城和新城,老城是民城,位於盆地內,四周地勢平坦,偏於農耕,而新城則是一座軍城,用整整兩年時間才建成,全部用太嶽山脈的花崗岩石建成,高達三丈,十分堅固結實,周長約十五里,陳慶所關注的當然也是軍城,它選址非常刁鑽,不僅正好扼住了雀鼠谷的入口,而是是修建懸崖之上,西面是百丈懸崖,下面就是汾水,東面是峭壁大山,而且爬上山頂,也無法向下進攻,相隔太遠。

介休縣是從河東南部進入太原盆地的最後一道關城,金兵花了很大的代價纔將它建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