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0章

作者:高月

陳慶搖搖頭,“先進去看看再說!”

軍營大門也沒有人看守,他們直接進了軍營,軍營內倒是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士兵,走過幾排屋子,屋子裏也空空蕩蕩。

正奇怪之時,前面一間屋子裏忽然傳來一聲暴喝,“大!大!大!給老子來個大!”同時有無數人大笑。

陳慶走過去,卻只見滿滿一屋子人,裏三層外三層圍着一張小桌子,幾名將官在擲骰子,桌子四周押滿了銅錢。

陳慶終於有些惱火了,不是賭就是嫖,要麼就是喫喝,這就是要自己帶去剿匪的軍隊?

“去敲鼓聚兵!”

鄭平跑到大鼓前,舉起鼓槌敲打起來。

“咚!咚!咚!咚!”鼓聲密集,這是一百零八聲聚兵鼓,要求所有士兵集中,若故意不到或者逾時不到,將被杖打甚至處斬。

鼓聲驚天動地,數里外可聞,士兵們都驚呆了,片刻,四處一片混亂,喝酒喫飯的士兵紛紛跳起身向校場奔來,在花船前排隊的士兵也一舳ⅲ欢鄷r,滿臉通紅的賭徒士兵也從房間裏出來,驚訝地望着陳慶等人。

“在下陳慶,西軍斥候營指揮使!”

陳慶面對兩千士兵先自我介紹,唯一讓他滿意的是,兩千士兵沒有缺勤,都到齊了,雖然有不少人晚到了一會兒,但陳慶今天暫時不想拿他們開刀。

“從今天開始,由我來出任各位的主將,我們任務是剿滅睦州張逵的軍隊!”

陳慶話音剛落,士兵頓時一片譁然,居然是讓他們去打張逵,他們還能活命嗎?

“陳將軍,你沒有……開玩笑吧!”一名都頭緊張地問道。

“我會開玩笑嗎?”

陳慶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對兩千人高聲道:“很多人聽到攻打張逵就以爲是去送死,難道他比女真人還可怕?我陳慶率領一千軍隊在關中和隴州抗擊數萬金兵,屢戰屢勝,殺敵無數,區區一個張逵就把你們嚇破了膽子,同樣是宋軍,爲何相差如此巨大?國難當頭,難道你們就只會喫喝嫖賭?連最起碼的軍人血性都沒有嗎?”

幾名都頭慚愧地低下頭,兩千士兵鴉雀無聲,陳慶又緩緩道:“我從不會勉強任何人,如果不願跟我去攻打張逵,現在就可以離去,如果願意跟我攻打張逵,我可以向大家承諾,剿滅張逵後,我會把他的錢財全部分給大家,我陳慶分文不取!”

恩威並施,兩千人最終沒有一個人離去。

陳慶隨即將兩千人分成四個營,他自己親自帶領一營,呼延通、劉瓊和鄭平各帶一營,又挑出五十名精明能幹的士兵組成斥候營,由趙小乙統領。

這時,軍器監和匠作監派人送來了兵甲物資,還派來三百輛大車協助他們搬呶镔Y。

儘管陳慶有心理準備,當他看到各種物資後,還是讓他失望了,沒有牀弩,也沒有神臂弩,攻城武器更沒有,只有五百支半舊的軍弩和五百副守城弓,半舊盾牌五百張,各色旗幟兩千面,箭矢幾萬支,剩下的就是一千石米麪、鹽和一些乾肉,還有幾百貫錢,再有就是兩千副舊皮甲,數十副鎖子甲和銅盔。

士兵們目前穿的都是布鎧,帶着笠子帽,手執長矛和戰刀,布鎧不行,連普通弓箭都防不住,必須穿上皮甲,皮甲雖然防不住軍弩,但至少可以抵禦普通弓箭。

穿上盔甲後,天已經黑了,各種物資也不用卸下大車,休息兩個時辰,陳慶率領兩千軍隊和三百輛大車連夜出發,浩浩蕩蕩向西南方向的睦州殺去。

……

就在陳慶率軍剛走的第二天,臨安城內傳出了一個好消息,西軍在大散關大敗金兵,殲敵數萬,金兵主帥完顏沒立被殺死,宋朝軍民太需要這種振奮人心的消息了,哪怕是在遙遠的關中,一時間滿城歡騰,鞭炮聲此起彼伏。

實際上,張浚已經用飛鴿傳信的方式向天子彙報了和尚原的戰況,這次是正式軍報。

張浚本人也同時抵達了臨安,準備向天子述職。

張浚在官場打滾多年,對官場各種規則十分圓熟,更是深諳規則外的官場竅門,他沒有單獨派人送正式報告,而是讓正式報告和自己一起走,用和尚原大勝的捷報來襯托自己的述職。

要不然,等自己述職之時,勝利的熱度已經過去了,述職的效果就會減半。

天子趙構聽說張浚到來,立刻在御書房召見張浚,陪同天子一起接見的,還有宰相呂頤浩,以及兩位副相國,知政事秦檜以及尚書右僕射範宗尹,知樞密院事李回也在坐。

君臣見了禮,趙構賜座,笑眯眯道:“上次富平初敗,朕就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金兵在鋒銳之上,兵敗也正常,但愛卿後來的韌性就很好嘛!斬首了完顏婁室,又在和尚原大敗金兵,對方的主帥也陣亡了,雖然是吳階、王彥等大將的功勞,但更重要是你這個主帥很合格,調兵遣將有方,也證明朕讓你去經略川陝,沒有用錯人。”

“我們西軍上下都深有感觸,這次大勝是託陛下的宏福,沒有陛下中興大宋的決心,士氣不會那麼高昂,將帥再有才幹也不會成功,我們也是借了陛下的上升之勢。”

這個馬屁拍得好,最後的功勞是天子的。

趙構着實高興,自己遠在東南,也能影響到遙遠的西部。

這時,宰相呂頤浩問道:“我看宣撫使的軍功簿,第一個是都統制吳階,第二個是都統制王彥,這些我都能理解,他們是主將,當然要承受首功,但第三大功勞者是指揮使陳慶,我就有點困惑,一個區區的營指揮使,究竟立了何功,居然能排名第三?”

樞密使李回忽然道:“這個陳慶是不是斬殺完顏婁室那個陳慶?”

趙構臉上露出恍然之意,他怎麼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原來是斬殺完顏婁室的那名勇將。

“是因爲他斬殺完顏婁室,才列功勞簿第三?”

張浚欠身道:“回稟陛下,他的功勞不是斬殺完顏婁室,而是臣在軍報中所寫,他率一千五百名宋軍將士在箭筈關對抗三萬金兵西路軍,雖然他們最後幾乎全軍陣亡,但他們依舊守住了箭筈關,使西路金兵無法南下,爲宋軍主力在和尚原大敗金兵創造了條件,若西路金兵南下,最後勝敗也未爲可知,所以他雖然只是一個卑微的營指揮使,但我們都一致認爲,他纔是真正的首功。”

腥四c頭,趙構着實感動道:“正是有這些忠貞報國的將士,大宋社稷才能在虎狼鐵蹄下延續。”

呂頤浩略略皺眉道:“陳慶這個名字我怎麼有點眼熟,在哪裏見過,不是完顏婁室那件事,好像就是最近。”

張浚微微笑道:“他現在應該就在臨安吧!我推薦他來武學讀書。”

趙構忽然恍然大悟,“朕知道了!”

第六十一章 解圍

趙構從身邊的櫥子裏找出一份報告,對腥诵Φ溃骸斑@是武學入學考試的成績,排第一名的正是陳慶,朕當時還說,這個名字怎麼有點眼熟。”

張浚連忙陪笑道:“陛下,他既然能斬殺號稱金國第一猛將的完顏婁室,武藝當然可以排武學第一。”

“不錯!看來是名至實歸,他現在何處?朕想見一見這位勇將。”

知樞密事李回在一旁笑道:“陛下,微臣剛剛想起來,這個陳慶揭了甲榜,應該率軍去睦州剿滅悍匪張逵了。”

一環扣一環,不光天子趙構對陳慶更感興趣,幾名相國也都想見一見這位西軍的傳奇勇將了。

……

睦州就是浙西淳安縣一帶,今天的千島湖地區,當然,宋朝還沒有千島湖,睦州州治正是淳安縣。

陳慶率領軍隊行軍兩天,中午時分,他們距離淳安縣城還有十里左右,陳慶命令士兵原地休息,又讓趙小乙帶着一隊斥候前去查看情況。

既然韓世忠告訴自己,賀知州向朝廷求援,很可能是張逵下山了,自己倒不能大意。

松林內,士兵們都累得癱倒在地,不少人鼾聲大作,其實路上已經給他們休息了,昨晚還睡了一夜,但士兵們還是筋疲力盡,累得路都走不動。

陳慶暗暗搖頭,這支軍隊訓練嚴重不足,體力太差,憑這種狀態和敵軍作戰,必敗無疑。

打鐵還得自身硬,要想滅匪,首先要有一支能作戰的軍隊。

不多時,趙小乙帶着手下飛奔回來,大喊道:“亂匪在攻打縣城,大約有四五千人!”

旁邊一羣士兵的臉刷地變得慘白,對方四五千人,他們才兩千人,這怎麼打?

陳慶倒沒有猶豫,這種情況他有預案,陳慶當即對呼延通和劉瓊令道:“按照之前預定的方案實施!”

“遵令!”

呼延通和劉瓊對士兵大喊道:“都起來,跟我去砍樹枝!”

很快,士兵們砍來無數松枝,陳慶讓車伕把騾子都解下來,每頭騾子身上綁數根松枝,命令三百名車伕換上布鎧,手執長矛,騎在騾子上冒充騎兵。

陳慶同時又讓一千士兵每人舉兩杆大旗,爲首帥旗上寫着一個斗大的‘韓’字,周圍鑲嵌了金邊,另一面是‘都統制’幾個大字。

這是陳慶專門問韓世忠討要的一面帥旗,也是爲了實施他的疑兵之計,他早就想到了這個策略,才特地向樞密院要了兩千面大旗。

“大家一起吹響號角!”

陳慶對五十名士兵做了一個手勢,“聽我的指揮,一、二、三,吹響!”

五十名士兵一起吹響了號角,“嗚——嗚——”

號聲低沉悠遠,縣城那邊清晰可聞。

“出發!”

兩千軍隊出發了,旌旗招展,兩千面大旗隨風招展,捲成了旗雲之勢,三百頭騾子跟着後面,松枝掃地,塵土飛揚,又形成了黃塵滾滾壯觀景象。

巨大的戰鼓聲‘咚!咚!咚!’敲得震天響。

遠遠看去,這哪裏是兩千人,分明就是一萬人的規模。

正在攻打縣城的張逵忽然聽見了號角聲,這是有軍隊到來了,他大喫一驚,急令手下去打探情況。

不多時,探子飛馬來報,“大帥,東北方向發現一支官兵,約有萬餘人,正向縣城方向殺來,約有七八里路程。”

“有沒有看清是哪裏的軍隊?”

“好像是韓世忠的軍隊,卑職看見了他的帥旗!”

“確定是他的帥旗?”

“確定!”

張逵心中着實有些不想撤退,眼前縣城要攻下了,在這個關鍵時刻,援軍又到了,居然是韓世忠。

要知道他的上司苗傅和劉正彥就是被韓世忠所殺,他既恨透了韓世忠,但又從骨子裏害怕此人。

“傳我的命令,大軍列陣,準備作戰!”

四千亂匪放棄了攻打縣城,開始迅速集結,張逵疑心極重,他想親眼看一看,到底是不是韓世忠?

這時,陳慶率領已經殺到六里外,遠遠可以看見縣城,也看見集結的軍隊。

趙小乙奔來大喊道:“啓稟指揮使,敵軍已經結陣,準備和我們決戰!”

幾名都頭嚇得渾身直打哆嗦,小聲對陳慶道:“指揮使,敵軍一定看透我們的僞裝,不如停下來吧!”

陳慶冷冷喝令道:“不準停步,騾子和車伕換到前面,給我加速奔跑!”

士兵們都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個都在考慮交戰時怎麼逃命?

不多時,官兵隊伍已經殺到五里外了,只見前面是騎兵,手執長矛,身後裹夾着滾滾黃塵,後面是鋪天蓋地的戰旗,氣勢驚人。

張逵看清楚了大旗,果然是韓世忠本人的帥旗,他就在隊伍中。

亂匪也被對方的氣勢驚倒,紛紛喊道:“大帥,快撤吧!我們跑不過騎兵。”

“撤!”

張逵一聲令下,四千亂匪早已心驚膽戰,撒腿狂奔,向南面的千里崗方向奔去,不多時,便漸漸跑遠了。

城頭的一千守城鄉兵頓時一片歡呼。

兩千士兵已經跑到三里外,終於停了下來,每個人都嚇得雙股戰慄,累得腿肚子抽筋,實在跑不動了。

三百名車伕更是嚇得面如土色,長矛捏不穩,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也幸虧樹枝掃起的漫天塵土把騾子和車伕遮擋住了,對方沒有能看清楚。

要是張逵事後得知所謂的騎兵居然騎着騾子,恐怕一口老血都要氣得吐出來。

呼延通哈哈大笑,豎起了大拇指,“指揮使這一招真是高明,幾百頭騾子居然把四千悍匪嚇跑了。”

陳慶笑道:“這一招疑兵之計的關鍵就是不能有半點示弱,既然已經把籌碼押上去了,索性就大膽梭哈,最後誰撐不住誰就輸了。”

“不錯!不錯!難怪我們韓帥誇你膽識過人,但什麼叫梭哈?”

陳慶淡淡道:“梭哈就是把所有的家產,包括老婆孩子一起押上去,換文雅一點的說法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置死地而後生!”

……

淳安縣城曾被方臘重新構建,城牆十分高大堅固,知州賀建動員一千鄉兵和全城百姓上城死守,才守住城池不失。

賀建陪同陳慶巡視城牆,一邊走一邊道:“張逵十分殘暴,很多百姓不願跟他造反,他就將其全家滅門,睦州被他滅門就有幾百戶,至於稍有點家產的富戶,也被他搶得乾乾淨淨,女人也被搶上山當押寨夫人,必須拿錢來贖,若贖不了,等他們糟蹋夠了,再賣到外地的妓院。”

陳慶點點頭,“也正是他肆無忌憚的搶掠殺人,他的手下才肯替他賣命。”

“確實如此,他的手下都很彪悍,攻城時,個個都不怕死,幸虧他們攻城梯子不多,要是他們準備充足,全面開花,縣城早就失守了。”

說到這,賀建有些擔心地對陳慶道:“恕我直言,你們兵力太少,而且訓練好像不足,恐怕還真不是張逵的對手!”

賀建說得很客氣了,兩千士兵進城時,一個個累成狗一樣,路都走不動了,互相攙扶着,吐着舌頭,拖着腿,盔甲都脫掉了,扔在地上拖着走,哪裏還有半點軍容,一看就是那種喫飽飯混日子的兵混子,着實令滿城軍民失望之極。

陳慶微微笑道:“所以我並不急於去剿匪,磨刀不誤砍柴工,把刀先磨得鋒利了,再對張逵下手不遲!”

賀建嘆口氣,“指揮使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第六十二章 磨刀

次日凌晨,天還沒有亮,軍營裏的鼓聲便轟隆隆敲響了。

睏倦不堪的士兵紛紛被驚醒,經歷昨天的行軍、戰鬥,他們多多少少收斂了之前憊懶習氣,有了一點軍人意識。

再睏倦,士兵們也只得罵罵咧咧爬起身,胡亂穿上盔甲,連臉也來不及洗就向校場奔去。

陳慶已經有了一支可用之兵,就是趙小乙率領的五十名斥候。

這些斥候都是挑選出來的精銳,體力好,身體強壯,雖然毛病也不少,但只要稍加點撥,他們就能成爲陳慶的臨時憲兵。

要不然拉下去打板子之類,還得劉瓊和鄭平來動手。

不多時,兩千士兵都到齊了,陳慶看着最後十幾名士兵跑來。

天還沒有亮,士兵們舉着火把,陳慶高聲道:“先說說早上集結之事,我們第一次軍營集結,有三十七人遲到,今天上午集結,人數少了,有十六人遲到,在任何軍隊中,點卯不到都是重罪,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不計較,但從明天開始,遲到一次,重打三十棍,遲到三次,斬首示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