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96章

作者:高月

但這個時候,張俊當然不會把責任放在自己頭上,他連忙道:“酈瓊一開始就軍心不穩,滿腹牢騷,他不服王德居其上,我再三給張相公說過,這種軍心不穩之人不能放在前敵,但張相公不聽,他當然責任重大,但凡他聽我一言,酈瓊根本就沒有機會投降,呂祉也不會去酈瓊軍中穩定軍心,也就不會被殺了。”

秦檜緩緩道:“我知道了,把你今天說的話寫成一份自辯書,我會交給官家,我也會替你說情,但你也要有心裏準備,天子要給百官一個交代。”

“只要卑職軍權不失,其他的虛職革就革掉吧!我也不在意,降俸、罰俸也都可以。”

“我知道了,你去吧!明天把你說這些都交給我。”

“多謝相公在危難時助我,卑職銘記於心,明天卑職派人給相公送一些家鄉土產。”

秦檜眯眼笑道:“宣撫使太客氣了,土產無妨,不用太貴重。”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張俊隨即告辭走了,秦檜取出御史臺的彈劾書,彈劾張俊和天子無關,就是他秦檜安排的,張俊在荊湖南路貪污了幾百萬貫,他以爲沒有一點表示就可以過關?

這次張俊若不拿出足夠的找猓貦u就會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當然,張俊如果找庾銐颍蔷土P酒三杯,象徵性的略施懲戒一二就行了。

……

次日上午,秦檜、趙鼎和李光都匆匆趕到御書房,天子趙構有急事召見他們。

御書房內只有知樞密院徐先圖一人,趙構十分惱火地對腥说溃骸半迍倓偟玫较ⅲ里w的軍隊不肯西撤,依舊守住淮河中線,要求朝廷儘快籌集四十萬石糧食和三十萬貫錢,讓朕怎麼辦?”

腥嗣婷嫦嘤U,這個消息讓人有些尷尬了,他們從中線撤軍,並不是守不住,而是朝廷財力實在支撐不起,但對外絕不能這麼說,不管江淮百姓死活,道義上就站不住腳了。

他們對外都是說軍隊大敗,軍事上守不住江淮中線,纔不得不撤軍,可現在岳飛軍隊居然守住了,這不讓他們難堪嗎?

李光躬身道:“陛下,既然江淮在軍事上沒有失守,那還是守住比較好,至少我們有了戰略緩衝,金兵無法一下子殺到江南來,這也是當初我們發動江淮戰役的目的。”

趙構想到了戰略緩衝,關係到自己的安全,他臉色稍稍緩和下來,對腥说溃骸霸里w既然能守住江淮一線,當然是好事,朕不會怪他,但錢糧怎麼籌集,大家都想想辦法吧!聽說江淮饑民遍野,朕也坐不住啊!”

趙鼎躬身道:“陛下,錢糧不足,請陳慶爲朝廷出點力如何?他滅了西夏,應該收穫豐盛啊!好歹咱們也支持五十萬貫錢,陳慶該有所回報吧!”

秦檜搖搖頭,“他只會問朝廷要錢,要他出錢糧,恐怕不現實。”

趙鼎笑道:“辦法不是沒有,只要陛下再提拔一人爲相,陳慶一定會支援朝廷錢糧。”

趙鼎看似爲朝廷着想,實際上他有私心,他要把第五相的位子堵死,不給張浚復相的機會,所以借這個機會,他提出讓呂青山爲副相,張浚就徹底罷相了。

腥硕济靼宗w鼎的意思,提拔呂青山爲相,礙着這個面子,陳慶一定會出錢糧支援江淮。

趙構倒也不反對呂青山爲相,這本來就是當初的談判條件,就看能不能再用一次這個條件,他點點頭,“回頭朕和呂愛卿談一談,希望他爲朝廷排憂解難。”

這時,徐先圖又道:“各位相公,我還得到一個消息,陳慶正率領大軍在陝北和完顏粘罕激戰,好像完顏兀朮軍隊停止南攻,也和此事有關,他在窺視河北地盤。”

秦檜冷笑一聲,“完顏粘罕的騎兵雄冠天下,是女真軍的精銳,可不是完顏昌的外圍軍隊,恐怕這次陳慶遇到大麻煩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血戰

陳慶對完顏粘罕的圍困已經進入第十天,金兵糧食即將斷絕,已經開始殺馬爲食,這天下午,一直萎靡不振的完顏粘罕派人暗中把拔離速找來。

“我估計宋軍以爲我們軍心已經崩潰,必然會掉以輕心,今晚我要出奇兵奪取出口,再狠狠和宋軍惡戰一番。”

拔離速立刻明白了,都元帥是要讓自己出戰,他連忙躬身道:“卑職願爲都元帥解憂!”

“你率兩千黑甲軍夜裏偷襲宋軍山口,所以不能騎馬,得手後,我會親率一萬騎兵來接應你。”

完顏粘罕又低聲把自己的策略告訴拔離速,拔離速心中壓力很大,他感覺都元帥今晚要孤注一擲了。

……

完顏粘罕把偷襲時間放在今晚不是沒有原因,前些日子一直夜空晴朗,月光皎潔,夜裏的視野也很好。

但今天上午下了一場小雨,到晚上都陰雲密佈,星光月色全部都遮蔽了,尤其到後半夜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幾步外就看不見對方了,是偷襲的天賜良機。

一更時分,兩千女真黑甲騎兵都放棄了戰馬,他們貼着山崖彎腰疾奔,距離山口還有一里時,都紛紛趴下來,小心翼翼匍匐前進。

但完顏粘罕不知道的是,陳慶的軍部有專門的參譀Q策營,專門針對各種情況進行預警,這次出戰,十三名參軍從事也跟隨在軍中。

氣候、地形、水文都是參軍從事們研究的對象,尤其這次困獸之策是充分地形來打擊敵軍,各種細節基本上都是參軍從事們來策劃。

所以當天氣變得陰沉起來,烏雲密佈,便立刻被參軍從事們關注到了,他們立刻意識到這是敵軍偷襲的機會,當天中午,一封報告便提交到陳慶的手上。

從下午開始,宋軍就開始有針對性的部署了,火油和牀弩兩大利器便已經準備到位。

陳慶站在眺望臺上,注視着數里外的峽谷官道,山谷內一片漆黑,這時,從山上拋下來一支赤亮的火藥筒,這種火藥筒就是綁縛在火藥箭上的火藥條的放大版,外型極像長型手電筒。

這種火藥桶不會爆炸,一般用來引火,但在特殊情況下也用來照明,比如今天晚上。

火藥筒落在官道上冒着白煙燃燒,發出熾亮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丈範圍,不等宋軍士兵看清,忽地一下熄滅了。

陳慶立刻警惕起來,喝令道:“有敵情!”

指揮旗手舉起了三支火把,事實上,劉璀也看到了異常,正常的熄滅是慢慢火光變小,然後熄滅,這次忽地一下熄滅,這必然是有人一腳踩滅了火藥筒。

“指揮使,眺望臺上有命令!”一名士兵指着城內眺望臺大喊道。

劉璀點點頭,這一定是郡王的命令了,他當即喝令道:“山上放箭!”

山頂上箭如雨發,數千支向官道上射去……

拔離速正狠狠的給了一名百夫長兩個大耳光,火藥筒正好落在這名百夫長身邊,他本能將它踩滅了,拔離速大怒,這不就是告訴宋軍,官道上有人嗎?你就是一腳踢下山谷也能解釋通,偏偏這混蛋一腳踩滅了。

“再有下次,你就直接跳下山崖去!”

百夫長嚇得低下頭不敢吭聲,但已經不會再有下次機會,四周忽然響起一片慘叫,不等拔離速反應過來,一支見擦着他的頭盔落下,插在地上。

而對面的被一箭射中脖子,他慘叫一聲,捂着脖子後退幾步,一腳踩空落下了懸崖,發出長長的慘叫聲。

“快靠緊牆壁!”拔離速大喊一聲,他也顧不上驚動宋軍,大聲命令。

待箭勢稍微稀疏,拔離速咬牙大吼一聲,“跟我衝!”

他也知道前方兇險萬分,之前騎兵都死了,但他又不得不衝,箭已上弦就由不得他了,何況距離山口就只有五百步左右,天這麼黑,他們有可能衝過去,猶猶豫豫只能全軍覆滅。

他手舉盾牌和戰刀向前疾速飛奔,後面的士兵都跟着他狂奔,一旦跑動起來,夜色再黑也感受到人影晃動,跑到四百步時,進入了牀弩的射程範圍,五百架牀弩同時從側面發射,兩千五百支寒鴉箭橫掃而來,盾牌也抵擋不住,一片慘叫,跌倒了五六百人。

拔離速奔跑速度極快,躲過了牀弩橫掃,但他身後基本沒有人了,他沒有等候,繼續向前,腳下一涼,他感覺自己踩入一個黏糊糊的泥塘中。

“是猛火油!”

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嚇得他魂飛魄散,沒命地狂奔,一口氣跑出兩百步,他身後千餘士兵沒有這麼好的邭猓瑪凳Щ鸢讶酉拢黄鸷nD時將一千多士兵吞沒了。

拔離速在烈火徹底吞沒他之前,奇蹟般的衝過了火油陣,前面便是五座泥袋牆,他一躍而起,跳上泥袋牆,盾牌擋住了兩根戳向他的長矛,‘咔嚓!’戰刀劈斷一根長矛,他剛跳下泥袋牆,只覺後腦一陣劇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在他昏迷的一瞬間,聽見有人大喊,“是個將領,抓活的!”

拔離速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戰爭異常慘烈,兩千黑甲士兵全軍覆滅,但完顏粘罕卻沒有善罷甘休,強令一萬騎兵繼續衝擊,這一戰,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烈焰飛騰,箭矢如雨,鼓聲持續不斷,喊殺聲震天,悍勇無比的女真騎兵連續沖垮了五座泥袋牆,和五千宋軍長矛大陣在官道上血戰,雙方都豁出了性命,拼死在官道上搏殺。

一直戰到次日中午,兩千黑甲士兵全部陣亡,後續投入的一萬騎兵陣亡了八千餘人,而宋軍也陣亡近四千人,金兵已無力再戰,完顏粘罕纔不得不下令收兵後撤。

……

陳慶快步來到大帳,只見一頂大帳內坐在一名身材高大的女真將領,雙手雙腳反綁,低着頭一言不發,八名宋軍士兵緊張地看守着他。

他力大無窮,幾次被他掙脫,差點搶了士兵的刀,要不是他腰間盤有萬夫長的金腰帶,宋軍士兵早就將他亂刀砍死。

陳慶拾起旁邊一塊金牌,上面有漢字寫着蒲察拔離速,“你就是黑甲軍統領拔離速?”陳慶冷冷問道。

拔離速驚訝地抬起頭,看了看陳慶,問道:“你又是什麼人?”

“你搶了我的三萬桶油,居然不知道苦主是誰?”

“你就是陳慶?”

陳慶點點頭,“正是!”

拔離速嘆口氣道:“死在我手上的宋軍不知有多少,要殺就殺吧!我沒有什麼情報給你。”

“我不需要你什麼情報,我也不會殺你,相反,我會放你去見完顏粘罕,替我去給他傳幾句話。”

“你別做夢了,我家都元帥不會投降。”

陳慶不睬他,緩緩道:“你告訴他,我已經派五萬大軍渡過黃河,去奪取平陽府,說不定會把他家人也一併抓獲。”

“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需要他投降,投降這個詞有礙他的身份,他可以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成爲我的戰俘,我會用他來和金國談判,換回一些重要人物。”

“哼!天子不會答應的,他巴不得我們都死在陝西路。”

陳慶淡淡道:“如果他本人想死,我可以成全他,如果他不想死,那他就有返回上京的希望,甚至你拔離速將軍,只要金國贖買的找庾銐颍乙部梢苑拍慊厝ァ!�

第七百六十章 平陽

陳慶隨即下令釋放拔離速,還給了他一匹馬,拔離速翻身上馬,催馬向官道南面奔去。

劉璀咂一下嘴,有些惋惜道:“此人是完顏粘罕手下第一猛將,抓他不容易,就這麼放了他,總覺得有點可惜。”

陳慶搖搖頭道:“耶律馬五也是完顏粘罕手下悍將,可他得卻窩囊無比,掉進水裏淹死了,對我而言,抓住他和放他回洛水道都是一回事。”

關師古也笑道:“郡王說得對,只要拔離速還在陷阱裏,他要麼死,要麼被抓,沒有第三條路。”

停一下,關師古又問道:“郡王覺得完顏粘罕會束手就擒嗎?”

陳慶笑道:“他投降不投降其實對我並不重要,他如果投降,我會用他換取重要人物,他若不投降,我就用人的人頭昭告天下,一樣換取我的天下名聲。”

“不知郡王想用他換什麼?”

陳慶淡淡道:“以完顏粘罕的身份,換二帝中的一個回來,應該問題不大吧!”

關師古心中凜然,低聲道:“就怕金國皇帝不肯!”

“金國老皇帝或許不幹,但新皇帝一定會換!”

陳慶胸有成竹道:“關將軍還記得千金換馬骨的典故嗎?金國皇帝要想坐穩皇位,珍惜功臣的姿態是一定要擺出來,何況完顏粘罕已經變成了一堆沒用的馬骨,他的姿態就會更有找狻!�

關師古嘆了口氣,“郡王這一招,只怕朝廷那邊……卑職真不知該怎麼說。”

陳慶微微一笑,“只要爲了子孫利益考慮,關將軍心中就不會彷徨了。”

關師古默默點頭,若不是爲了子孫利益,他也不會爲陳慶效力。

……

大帳內,完顏粘罕正獨自一人喝悶酒,從昨晚一直激戰到中午的戰鬥最終告以慘敗,不僅讓他的兵力銳減到一萬兩千人,也使他完全喪失了突圍的希望,完顏粘罕確確實實有些絕望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喝酒麻痹自己。

這時,賬外一陣騷亂,有士兵飛奔到帳門口稟報,“啓稟都元帥,拔離速萬夫長回來了。”

“啊!”

完顏粘罕騰一下站起身,拔離速居然沒有死,他頓時又驚又喜,快步走出大帳。

只見拔離速牽着一匹馬走來,臉上還有傷,旁邊不少將士圍着他詢問情況。

“都統統回去!”

完顏粘罕一聲厲喝,周圍將士都紛紛退下,拔離速上前單膝跪下,“卑職特來請罪!”

完顏粘罕看了他半晌道:“進帳來說吧!”

完顏粘罕進帳坐下,繼續喝酒,拔離速則跪在一旁,把他昨晚受傷被俘之事說了一遍。

好一會兒,完顏粘罕才冷冷道:“三千黑甲騎兵全部陣亡,卻唯你獨活,你怎麼面對他們?”

拔離速滿臉慚愧道:“卑職死不足惜,但誤了都元帥大事,纔是罪人!”

“什麼大事?”

拔離速猶豫一下道:“卑職見到了陳慶。”

完顏粘罕點點頭,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就知道他在這裏,果然是中了他的圈套。”

停一下,完顏粘罕又道:“說吧!陳慶放你回來轉達什麼?”

“他說後面不必再戰了,他要用都元帥向天子交換重要人物,反正是要放都元帥回去。”

“有他的信件嗎?”

拔離速這纔想起臨走時,宋軍給了自己一封信,他連忙手忙腳亂摸出信件,交給完顏粘罕。

完顏粘罕看了看信,果然是陳慶寫給自己。

他迅速看了一遍,眼中有怒色,陳慶竟然派兵去了平陽府?

他隨即又長嘆一聲,打自己的老巢很正常,沒什麼奇怪的,自己也會這樣幹,就不知道太原的金兵會不會反擊?

拔離速試探道:“都元帥,陳慶還說了一句話,卑職覺得有點道理。”

“什麼?”

“他說被俘和投降是兩回事,卑職就是被俘,絕沒有投降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