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和李察哥的思路是一致的,在這個關鍵時刻,更不能出任何漏子。
沒有受到任何盤查,呼延雷便帶着手下進了興慶城,他們去了交了糧食,隨即趕着空車來到城南的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小院,這裏便是之前宋軍斥候的住處,蕭元看了看門鎖笑道:“我走上前做的記號還在,沒有人住。”
他取出鑰匙打開門,確實沒有人住,地上很凌亂,一些雜物還亂堆在院子裏,這裏屬於貧民區,沒有什麼油水,西夏士兵都沒有進來洗劫。
蕭元帶領腥耸帐霸鹤雍头块g,呼延雷則獨自出門辦事去了。
不多時,呼延雷來到一座華麗的府宅前,牌匾上寫着党項文,如果翻譯成漢文,就是‘曹府’。
第六百九十三章 拉攏
曹保宗做夢也沒有想到陳慶會派人來找自己,他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害怕,在這個關鍵時刻,若被人知道,他就完蛋了,但在緊張和害怕的縫隙,又隱隱有一線希望,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線希望是什麼?
好在對方說的話只有他聽得懂,赤離齋故友,赤離齋是哪裏?就是他在鞏州被俘後關押的地方,叫做赤離齋,房間裏有一塊大牌子,上寫‘赤離齋’三個字,他印象十分深刻。
曹保宗急忙讓心腹把呼延雷請到內宅客堂。
呼延雷抱拳笑道:“曹將軍,好久不見了。”
曹保宗認識呼延雷,他點點頭,“原來是呼延將軍,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呼延雷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我家都統給曹將軍的親筆信,請過目。”
曹保宗打開信,只見信皮上寫着,京兆陳慶致靈州曹氏,曹保宗一下子愣住了。
當然,他知道陳慶爲什麼這樣寫,顯然是準備將他從西夏中剝離出來,曹保宗並不是党項人,他祖先是瓜州王曹賢,河西歸義軍的最後一任首領,百年前向李元昊投降,獻給了瓜州和沙州,曹賢便帶着子孫進入西夏。
而曹保宗就是曹賢的六世孫,曹家因獻敦煌有功,一直便是西夏貴族,是少有的非党項人貴族,但曹家也不是漢人,他們的祖先是曹氏粟特人。
曹氏粟特人遷徙西域,建立了曹國,而曹保宗的祖先則是留在甘州的粟特人支脈。
歷史上,唐朝著名的安祿山、史思明,他們其實都是甘州粟特人。
曹保宗打開陳慶的信,仔細看了一遍,他沒有表態,又問道:“陳宣撫使還有什麼需要告訴我?”
呼延雷緩緩道:“都統讓我提醒曹將軍,一旦女真人撤走,李察哥必然會殺回興慶城奪嫡,一定會大開殺戒,曹將軍最好事先把妻兒母親轉移到靜州或者順州。”
曹保宗眉頭一皺,“會發生這種事嗎?”他顯然有點不太相信。
“我家都統說,一定會發生!”
曹保宗心中有點打鼓,“可是……他爲什麼要殺我?”
呼延雷微微笑道:“曹將軍不死,那些權貴的財富失蹤怎麼解釋?李察哥總要找一個人出來背鍋,曹將軍不就最合適嗎?”
曹保宗一陣膽寒,沒想到陳慶看得這麼透徹,他點點頭,“我明白了,讓我考慮考慮,明天再答覆將軍!”
呼延雷告辭走了,曹保宗心亂如麻,這時天已經黑了,他也無心喫晚飯,回到書房把信藏起來,可沒多久,他又忍不住把信翻出來一讀再讀,直到他把整封信都背下來,他才重新把信扔進香爐燒成灰燼。
曹保宗負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他很清楚現在西夏的局勢,可以說大勢已去,以前唯一抱希望的金兵也傷亡慘重,三萬女真騎兵只剩下一萬多人,連女真騎兵都被陳慶軍隊擊敗了,他們還會有什麼希望?
偏偏陳慶打得不急不躁,穩紮穩打,這樣的對手他們怎麼可能戰勝,何況西夏還有李察哥的內亂,曹保宗忽然有一種明悟,陳慶不急於攻打西夏,恐怕陳慶就在等這個內亂髮生。
這時,門外有使女道:“主人,老夫人有請!”
“我知道了,這就去!”
曹保宗整理一下思路,離開書房去見母親了。
……
曹保宗的母親姓安,出身河西大族安氏,曹家世代都與河西大族聯姻,包括曹保宗的妻子也姓安,是安老夫人族侄女。
自從五年前曹保宗的父親去世後,安老夫人就皈依佛教,整天唸佛喫齋,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在敦煌千佛洞也供奉一尊佛像。
曹保宗走進房間跪下行禮,“孩兒參見母親!”
安氏緩緩道:“你妻子告訴我,你這些日子非常焦慮,夜裏也睡不好,甚至今天的晚飯都不喫了,她非常擔心,宗兒,出了什麼事?”
曹保宗這一個月都是在焦慮中度過的,權貴們的財富失蹤,他擔心別人懷疑自己,金兵敗給宋軍,讓他心中希望破滅,他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纔好?
曹保宗苦笑一聲,“母親,現在西夏焦慮的不止孩兒一人,整個朝廷都焦慮,天子甚至病情加重,局勢對西夏很不利。”
“不利到什麼程度?”安氏又問道。
曹保宗猶豫一下,還是給母親說了實話,“西夏恐有滅國之憂!”
安氏呆了一下,良久,她低聲嘆息道:“還真被你父親說中了。”
“父親怎麼說?”
“你父親說,西夏存在的意義就在於牽制宋朝,一旦金兵攻下川陝,金國就不會讓西夏再存在下去了。”
“那父親有沒有說,如果西夏被滅了,我們曹家該怎麼辦?”
安氏緩緩道:“你父親確實說過,他說我們曹家從河西走廊過來,最終還是要回河西。”
曹保宗豁然醒悟,難怪陳慶給自己寫信的稱呼是靈州曹氏,他早就替自己想到了。
曹保宗重重磕頭道:“母親,孩兒知道該怎麼辦了?”
……
次日中午,呼延雷再次見到了曹保宗,曹保宗取出厚厚一封信交給他,“煩請呼延將軍把這封信交給宣撫使。”
呼延雷接過信,迅速瞥了一眼封面,封皮上寫着,‘靈州曹氏致川陝陳宣撫使’。
呼延雷收好信,又問道:“還有什麼需要我轉告?”
“我想說的都在信中了,不過我另外找呼延將軍有事。”
呼延雷微微笑道:“曹將軍請說!”
“呼延將軍會一直興慶府嗎?”曹保宗問道。
“應該在,我還有不少任務要執行。”
曹保宗嘆口氣道:“我昨晚擔心了一夜,我有妻兒老母,我確實害怕李察哥會殺我全家,我肯定要把他們都送走,只是走早了朝廷會懷疑,我想在李察哥動手之前把他們送走,這樣是否可行?”
呼延雷點點頭,“這樣也可以,走早了確實會被懷疑。”
“但我怕自己把握不住火候,想懇請呼延將軍通知我們撤離。”
“當然可以!”
呼延雷一口答應,“我在興慶府的一個重要人物,就是保護曹將軍平安。”
“太感謝呼延將軍了!”
曹保宗摸出一塊銀牌遞給呼延雷,“很快朝廷又要恢復城門管制,但有三塊牌子可以進出城門,天子金牌、大元帥和樞密使的銀牌,這就是樞密使的銀牌,呼延將軍用它就能隨時出城入城。”
呼延雷欣然接過銀牌,他又笑道:“不如安排我做將軍心腹親兵,這樣我進出曹府就沒有懷疑了。”
曹保宗大喜,“當然可以,我可以給你補一個質子軍行將的空缺,這是職務,同時也是我的親兵護衛。”
呼延雷寫了一個名字‘胡延慶’遞給曹保宗,“這是我的化名,另外我們都判斷李察哥在興慶府有耳目,但不知從何下手,曹將軍能給我提供一個線索嗎?”
曹保宗想了想道:“傳聞中市的李記騾馬行是李察哥的一處耳目,黑逄玫娜酥案嬖V我,但我不敢肯定。”
呼延雷點點頭,“多謝將軍及時相告!”
第六百九十四章 寒來
搶收麥子一個月就結束了,宋夏兩軍再度回恢復了作戰對陣狀態,興慶府重新關閉城門,不準任何人違規進出。
當然,只要合乎規矩,同樣也能正常進出城門。
一轉眼便到了十一月的中旬,天氣十分寒冷,西夏已經入冬了,天空飄起了沸沸揚揚的小雪,這是入冬一來的第一場雪。
這天傍晚,呼延雷和往常一樣來到李記騾馬店,喊道:“把馬牽過去,天冷了,今晚給它多加點黑豆!”
“胡爺放心吧!保證把它喂得膘肥體壯。”
這個月呼延雷租了一匹馬,幾乎每天上午來牽馬,下午就來還馬,和騾馬店的人都很熟悉了。
呼延雷現在的身份是曹保宗的心腹親兵,這還是他有一次無意中泄露出來,騾馬店的掌櫃和夥計立刻對他關注起來,尤其東主拓跋石長實,更是刻意結交呼延雷,請他喝了幾次酒。
呼延雷也慢慢暴露出他嘴上不牢靠缺點,尤其喝了酒以後,把曹保宗的很多事情都泄露出來。
尤其幾天前,呼延雷酒後泄露了一句話,曹保宗懷疑財物失蹤案和他兄弟曹保輝有關,兩人二人有點反目了。
這句話立刻被拓跋石長實記住了,他立刻用鷹信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李察哥。
李察哥隨即回信,讓拓跋長實多下點本錢,好好拉攏這個叫做胡延慶的親兵。
拓跋長實下的第一個本錢,就是把租的馬送給了呼延雷,着實讓呼延雷感動不已。
拓跋長實走出來笑道:“下雪了,天冷的很,不如我們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當然好,但今天我請客!”
“賢弟不用跟我客氣,走吧!去甘州酒樓。”
甘州酒樓就在騾馬店斜對面,也是李察哥的產業,兩人上了二樓,在窗邊老位子坐下。
拓跋長實點了酒菜,兩人喝了幾杯酒,拓跋長實問道:“我聽到一個消息,朝廷要給女真人一百萬兩白銀,是真的嗎?”
呼延雷驚訝道:“兄長怎麼會知道,樞密使還說這個消息很隱祕呢!”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種消息怎麼可能瞞得過,我不就聽說嗎?”
“說得有道理,當初女真人出兵的條件就是一百萬兩銀子,加上他們損失慘重,怎麼可能放過朝廷,這筆銀子逃不掉的。”
“那銀子怎麼送走?”
拓跋長實連忙解釋道:“我是害怕他們徵用我的牲畜。”
“不會徵用你的牲畜,用駱駝咻敚瑤浊ь^駱駝,兄長不會想半路攔截吧!”
“攔截?”
拓跋長實苦笑道:“我可不想找死!”
“確實是找死,一萬女真騎兵護衛這筆銀子去太原,再由太原轉送上京,據說是獻給金國天子貢銀。”
“什麼時候走?”
“就這幾天吧!具體哪一天還沒有決定。”
……
李察哥已經得到了完顏昌的答覆,完顏撻懶明確表達支持他即位,這無疑讓李察哥喫了一個定心丸。
這段時間李察哥關注着朝廷的一舉一動,當然,他畢竟是晉王,權傾朝野數十年,朝中有大把爲他效力的官員,他得到消息的渠道很多,拓跋長實只是其中一個不起眼的情報渠道而已。
他已經得到確鑿消息,天子和金國達成祕密條約,天子同意將白銀一百萬兩轉移到金國保存,如果興慶府被宋軍攻下,那麼金國就會將大同府以一百萬兩銀子的價格賣給西夏,作爲西夏的臨時都城。
這個纔是真正的情報,並不是外界傳言,一百萬白銀作爲金兵出兵的補償,這實際上是一種保證金,金國保證西夏能夠延嗣下去。
還有一個情報也比較準確,一萬女真騎兵將護衛這批白銀去太原府,再由太原府咚腿ド暇�
李察哥現在比較糾結,自己要不要把這個情報泄露給陳慶,一旦陳慶攔截了這批白銀,殲滅一萬女真騎兵,金國必然放棄李乾順,自己的機會就來了。
但李察哥又擔心,這一百萬兩銀子如果沒有了,完顏撻懶是否還會把大同府給他?
難以兩全啊!
李察哥煎熬了一夜,天亮時,他終於考慮清楚了,他不能把這件消息泄露給陳慶,拿不到一百萬兩銀子,金國朝廷絕不會把大同府讓給他,就算完顏撻懶同意,其他金國貴族也不會同意。
……
黃河在十一月初就結冰了,大量攻城輜重利用雪橇的方式從蘭州沿着黃河冰面向西夏送來。
應理縣,陳慶終於等到了這批等待了近四個月的攻城輜重,由上千頭駱駝在冰面上拖拽,走了整整十天,三萬騎兵在西南軍道上跟隨護衛。
上千頭駱駝雖然有厚厚的披毛,但還是被黃河冰面的寒氣凍壞了,在路上就被凍死了一百多頭。
士兵們把上千頭駱駝牽去縣城調養去了,上萬士兵開始接力搬撸獯笮凸コ翘菥陀形灏偌埽匦屯妒瘷C二十五架,巨型攻城槌一架。
陳慶站在山崗上,望着上萬士兵喊着口號,奮力拉拽,將巨獸攻城梯、投石機和攻城槌的各種部件慢慢呋亓丝h城,當然是部件,如果是完整武器,根本就進不了縣城,光攻城槌的架子就有五丈高,怎麼搬進縣城?
“都統在那裏!”
陳慶忽然聽見有士兵似乎在指認自己,他一回頭,只見張曉匆匆向這邊走來。
“張司馬,有什麼急事?”陳慶迎上去笑問道。
“宣撫使,興慶府緊急情報!”
張曉將一卷鷹信遞給陳慶,陳慶打開鷹信,裏面有一句話,‘一萬女真騎兵押送百萬兩白銀去太原,十一月十八日動身。’
陳慶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因爲一百萬兩白銀,而是一萬女真騎兵落單了。
“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那就是後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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