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55章

作者:高月

李察哥又派十萬大軍上街,開始挨家挨戶查證身份,首先是奴僕,西夏奴隸盛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奴隸,大部分都是宋人,而天子的詔書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如果不肯遣散奴僕,則連同主人一起都趕出城。

這一招讓普通党項人家怨聲載道,但豪門權貴卻十分歡迎,他們在城外都有大農莊,把家中奴僕都安置在農莊內,不僅如此,他們還用十分低廉的價格大量購買普通人家的奴僕,把他們一併送到農莊內收割種田。

緊接着是非党項人的平民,這纔是李察哥真正的目的,興慶城內生活着十幾萬非党項人的平民,士兵們只准他們攜帶少量糧食和衣服,便直接把他們押解出城。

上萬戶百姓禍從天降,士兵大聲呵斥,將一戶戶百姓強行趕出城,十幾萬百姓哭哭啼啼,互相攙扶着出城,很多哭喊着不肯離去的百姓便視爲宋軍探子抓起來拷問。

當百姓被驅趕離去,他們家產糧食便被士兵全部抄沒,城牆上,李察哥得意地笑了起來,錢糧當然不會從天而降,從這些異族人手中奪取,確實代價最小。

第六百六十九章 安置

高定率領兩萬騎兵一路北上,他們先到西平府,西平府便是唐朝的靈州,朔方節度使所在地,被西夏改名爲西平府,城內有駐軍八千人,城門緊閉,城頭上站滿了西夏士兵。

宋軍摧毀了周圍的三座小軍城,又摧毀了河邊的一片倉庫羣,這時,有斥候來報,北面二十里外的官道上出現了十幾萬百姓,據說是被驅逐出興慶府的異族百姓。

高定不解,派部將孫康前去打探情況,孫康率領三千騎兵疾速北上,很快,孫康派人來報,確實是被李察哥從興慶城內驅逐出來的百姓,都不是党項人,以羌人居多,還有漢人、回鶻人和契丹人。

很多人已經斷糧,只能靠捉田鼠、挖野菜爲食。

高定率領大軍浩浩蕩蕩殺來,官道上的十幾萬百姓都被騎兵的陣勢嚇壞了,紛紛跪下,密密麻麻跪滿了官道。

高定命令軍隊提高警惕,保持陣型,他搭手簾向北面眺望,高定擔心西夏軍驅趕這些百姓衝亂自己軍隊的陣腳,利用亂民爲掩護,向自己發動突然進攻。

看了半晌,沒有發現異常,這時,孫康帶上來一名中年商人,商人取出一塊圓形腰牌,遞給高定道:“卑職是第三斥候軍都頭蕭元,呼延將軍麾下,奉命在興慶府打探消息。”

這是自己人了,高定點點頭道:“蕭都頭辛苦了,這些百姓是怎麼回事?”

蕭元嘆口氣道:“這些都是非党項族百姓,幾代人都生活在西夏,表面上說是驅趕異族,防止宋軍探哨,實際上是爲了奪財,每個家庭積累的財富都被搶光了,他們現在一無所有。”

“這裏面有西夏探子嗎?”

蕭元搖搖頭,“他們都是可憐的百姓,懇請將軍幫助他們!”

高定有些猶豫,他在考慮是不是先向都統稟報,就在這時,東面黃塵滾滾,一支聲勢浩大的騎兵向這邊殺來,一名斥候飛奔來報,“高將軍,是劉將軍的隊伍!”

高定頓時一顆心落下,不多時,劉璀的兩萬騎兵圍了上來,四萬騎兵將十幾萬百姓團團包圍。

劉璀也是從東面聞訊趕來,沒想到遇到了高定,他上前抱拳道:“高將軍,出了什麼事?”

高定淡淡道:“西夏人爲了籌集錢糧,把都城內的非党項人都驅趕出來,掠奪了他們的財產。”

“那高將軍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我能怎麼處置,這要都統定奪,這裏面大部分都是羌人,我想把他們都帶到鳴沙縣,看看都統的意思吧!”

“也對,都統剛剛和羌人達成協議,或許正好要用上他們。”

這時,蕭元又上前道:“兩位將軍,卑職還有一件事稟報!”

劉璀看了他一眼,“高將軍,他是何人?”

“他是呼延雷的手下,我們在興慶府的情報斥候!”

劉璀抱拳行一禮,“請說!”

蕭元連忙道:“這支隊伍中漢人不多,但實際上興慶府的漢人至少有幾萬人,他們幾乎都是奴隸,他們也被驅逐出城,但被安置在各大莊園內。”

蕭元一指西北方向,“在河套之中,過了黃河就能看到了,一座座大莊園,它們特點都是種樹木包圍,樹木就像城牆一樣,前面還有護城河一般的深溝,裏面就是幾千畝,上萬畝的土地,河套的良田基本上都被權貴霸佔了,自耕農很少了。”

劉璀低聲道:“我建議暫時不要去,一是我們對周圍情況不瞭解,地形不熟悉,我擔心我們會被敵軍包圍,尤其周圍都是黃河,一旦浮橋被摧毀,我們就陷在裏面了。”

高定點點頭,“你說得對,此事最好由都統來決定,我們先把這些人帶回去。”

兩人商議妥當,便讓士兵拿一些乾糧給斷糧的人家,帶着十幾萬人浩浩蕩蕩向南面而去。

他們足足走了兩天,距離鳴沙縣還有十里,陳慶得到高定送來的信,率領一支滿載糧草的駱駝隊前來接應。

宋軍在鳴沙縣外已經搭建了一座大營,數千宋軍士兵帶着十幾萬百姓進營休息,這些可憐的百姓在絕望中看到了希望,終於得到了安置,十幾萬人哭聲震天,紛紛跪下磕頭向陳慶和宋軍致謝。

張曉笑問道:“宣撫使打算怎麼安置他們?”

陳慶沉吟一下道:“他們雖然是異族,但已經脫離了遊牧生活,定居在城內了,可以把他們和漢人混居在一起,幾十年後,他們的子孫都會漢化,我還是準備把他們安置在西夏,只是現階段我還沒有考慮好怎麼安置他們,司馬有沒有好的想法?”

“可以安置在韋州和鹽州,鳴沙縣也可以安置一部分,實際上,韋州和鳴沙縣就足夠了,關鍵是十幾萬人的糧食要解決,現在可以組織他們種一些瓜豆。”

陳慶點點頭,“這件事就麻煩司馬了,讓晁清和種桓二人協助你,我再讓趙小乙率領五千軍隊聽你的差遣。”

張曉微微笑道;“都統放心吧!我們都有經驗,會安排好。”

陳慶又命人把高定和劉璀找來,他在大帳內鋪開地圖,問他們道:“你們率軍北上,對西夏的情況瞭解得如何了?”

劉璀躬身道:“卑職發現西夏沒有村落,我一個村落都沒有遇到,所有人都住在城內,不知是他們堅壁清野,還是就是這樣生活。”

“高將軍呢?”陳慶又問道。

高定苦笑一聲,“卑職也是一路沒有遇到西夏村落,但卑職確實瞭解不多,剛到西平府就遇到這些難民,卑職建議都統問一問情報斥候,叫做蕭元,他一直潛伏在興慶府內,比我們瞭解情況。”

陳慶大喜,“他人在哪裏?”

不多時,親兵把情報斥候蕭元帶進大帳,蕭元連忙躬身施禮,“卑職是第三斥候軍都頭蕭元,參見都統!”

“蕭都頭在西夏潛伏多久了?”

“卑職是第一批,已經潛伏整整兩年,開了一座酒樓爲掩護。”

陳慶點點頭又道:“他們騎兵北上,都沒有遇到西夏村落,是這裏沒有村落嗎?”

“回稟都統,西夏党項人大都住在城內,還有一部分黨項人放牧爲生,在賀南山下,另外也有很多人住在莊園內,基本上都是農奴,以漢人爲主,西夏從大宋掠奪了至少百萬人口,很多人都在西夏生活幾代人了,代代爲奴,還有其他們民族的奴隸。

家奴、農奴、羊奴、礦奴、鹽奴、匠奴等等,整個西夏都是靠奴隸支撐起來,所以他們党項人纔會有幾十萬的軍隊去和宋軍作戰。”

“你們呼延將軍發給我的情報,說現在西夏軍有二十幾萬人,消息可靠嗎?”

“回稟都統,基本上可靠,卑職得到情報是二十八萬人,比較混雜,至少有十萬人沒有盔甲,只有簡陋的兵器,他們穿着白布做的布甲,被稱爲白甲軍。”

“戰鬥力呢?”陳慶又問道。

“有些很不錯,像沙州過來的兩萬騎兵就很犀利,卑職親眼看他們入城,果然是殺氣騰騰,訓練有素,還有西夏皇帝的宿衛軍、京師衛戍軍、質子軍、鐵鷂子軍,這是直屬皇帝的軍隊,有三萬人,很精銳。

然後就是李察哥的五萬擒生軍也很精銳,這十萬大軍都駐紮在京城內,其他八萬軍隊分別駐紮在周圍的各個城內,而十萬白甲軍駐紮在京城外,他們的職責是守衛莊園。”

“西夏有船嗎?”陳慶忽然問道。

“回稟都統,西夏有船,卑職在靜州看見過,是一種平地渡船,專門用來渡人過黃河,數量還不少。”

第六百七十章 尋船

陳慶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雖然攻城武器一時過不來,但並不代表他就無所作爲,他完全可以從不需要攻城的方面做起,先清理外圍,最後再攻城,就像脖子上的套的繩索,一步步慢慢收緊,最後再下手勒死。

首先是船隻,西夏各城都分佈黃河左右兩岸,他必須用船隻來搭建浮橋,用皮筏搭建浮橋很容易被西夏人摧毀,船隻搭建的浮橋要堅固得多。

陳慶現在需要找一個善於奇襲的將領,沉思良久,他回頭吩咐道:“把唐騫給我找來!”

不多時,唐騫匆匆走進大帳,單膝跪下行一禮,“卑職參見都統!”

“唐將軍請起!”

陳慶笑眯眯道:“交給你一個任務,若任務能完成,我讓你官復原職!”

唐騫着實激動,抱拳道:“卑職一定不辜負都統的重託!”

陳慶點了點頭,“我給你的任務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就是去搜尋並繳獲所有城外的船隻,如果遇到漢人奴隸可以直接把他們帶回來,但也不用刻意去找他們,你們的任務是找船。”

“卑職明白了!”

“帶五千騎兵過去,找到一批就送回來一批。”

“卑職明白!”

……

一個時辰後,唐騫率領五千騎兵渡過了皮筏浮橋,沿着黃河西岸北上。

河套平原這一帶的河面十分開闊,水勢平緩,極爲適合航吆凸喔龋由贤临|肥沃,光照充足,使河套平原盛產糧食瓜果,被稱爲塞上江南。

河套其實由前套、中套和後套組成,前套是今天的銀川一帶,中套是指內蒙古巴彥淖爾一帶,後套則是指內蒙包頭一帶,這三個地方都是得到黃河充分灌溉,而成爲著名的糧食產地。

五千騎兵沿着黃河西岸疾奔,這裏都是平原,視野開闊,黃河內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看不見船隻,也看不見皮筏子,黃河內十分沉寂,次日中午,他們過了峽口,黃河從這裏開始分岔,同時河兩岸也出現了大片蘆葦蕩,從正常的渡河需求來說,這一帶應該有船隻。

唐騫勒住戰馬,在黃河上眺望,一名來過西夏的士兵指着對岸道:“對面其實是黃河中一片大島,面積很大,裏面河渠卸啵裰刖W一樣密集,數百個大大小小的莊園都分佈裏面,卑職估計我們要找的船隻也藏在裏面。”

唐騫有點頭大,現在問題是他們怎麼進去?

這時,忽然有士兵指着遠處河面喊道:“將軍,河面上有條小船!”

唐騫連忙細看,果然一條小船從蘆葦蕩裏駛出,晃晃悠悠向這邊划來。

士兵們連忙揮手大喊,不多時,小船划到岸邊,竟然是個駝背老者,看起來很蒼老了,但面孔和衣服都是漢人的樣子。

“你們是……宋軍嗎?”老人說的是漢語,但有點生澀了。

唐騫點點頭,“我們是西軍,老丈是漢人嗎?”

老人嘆口氣,“我曾經是,但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了?”

“老丈來西夏多久了?”

“五十年了,我十幾歲被擄掠而來,現在已經六十多歲了,一輩子就沒有回去過了。”

說到這,老人忽然哭了起來,“不知我的爹孃還在不在?”

惺勘难劬Χ紲釢櫫耍乞q勸道:“老丈如果願意回家鄉看看,我們可以帶你回去。”

“家鄉?我家鄉在延州,如果能重回故土,哪怕死了我也願意。”

“老丈,我們是其實來找船的,老丈知道哪裏能找到嗎?”

老者用袖子擦拭眼淚道:“我知道你們是來找船,我就是船工,西夏人說你們會把船搶走,所以把船都藏起來了,我就在蘆葦蕩等你們呢!”

腥舜笙玻乞q連忙問道:“老丈知道船藏在哪裏?”

“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在黃河當船工五十年,在這裏閉上眼睛我都知道路,這附近就有三個藏船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們去。”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們無計可施,沒想到一個漢人老船工願意幫助他們。

唐騫讓兩名士兵坐上船,他率領騎兵在岸上跟隨,老船工向北划船數里左右,指了指一處水灣,水灣被茂密的蘆葦覆蓋,還真不容易看出來這裏是一處水蕩。

立刻有二十幾名水軍士兵划着皮筏子下河了,奮力向對岸的水灣內劃去,他們跟隨着老者划船進了水蕩。

不多時,三艘平底大船從水蕩裏是駛出,岸上的士兵一片歡呼。

這三艘大船隻是第一步,但它卻是基礎,三艘大船將幾百名士兵哌^黃河,很快,在對岸的一條河道內,又找到了二十幾艘藏匿的大船。

這二十幾艘大船和前面三艘大船完全一樣,都是極具西夏特色的平底船,也是因爲西夏一帶黃河風平浪靜,沒有什麼風浪,兩邊的船舷比較低,但船底卻很寬大。

如果用一種比較形象的比喻,中原的船隻像碗,而西夏的船隻則像盤子,一次能咻敽芏嗳撕婉R匹,也能咻d很多糧食。

但宋軍先後找到了二十七艘船也只是西夏船隻的一小部分,老船工說,西夏一共有三百多艘這樣的船隻,一部分呷氤莾龋硪徊糠謩t隱藏起來。

他知道不遠處還有一處藏船的地點,根據老船工提供的線索,宋軍很快同一條小河上,又找到了二十艘平底船,短短一天內,宋軍便找到了四十七艘大船,這個收穫着實不小。

“多謝老丈提供的線索。”唐騫再三感謝。

老船工的漢話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生澀,已經說得十分熟練了,腥酥浪諉蹋唧w名字已經忘記了,大家都叫他喬駝子,延州安塞堡人,世世代代都是清水河上的船工,宋神宗年間被入侵的西夏軍隊擄掠到西夏爲奴,西夏人見他會駕船,索性就讓他在黃河上當船工。

剛開始幾年,喬公無時無刻都想逃回家,西夏人爲了牽住他,便一名回鶻女子嫁給他,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這下徹底把他牽住了,回家的念頭被漸漸消磨了,一晃就做了五十年的船工。

他妻兒都在十年前先後病逝,兩個孫子也被西夏軍隊帶走,不知所蹤,喬老船工再次變成孤身一人,西夏人見他年邁,沒有剝削價值了,便不再管他,他自己也不敢再回家了。

直到今天終於見到宋軍,他再一次有了回家的念頭,只要能看一眼父母的墳堆,他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

“我是宋人,能幫助故國的軍隊,我也很高興,我在這裏生活了五十年,都這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們。”

“太感謝老丈了。”

唐騫又問道:“請問老丈,這附近有沒有莊園?”

喬公笑道:“這邊莊園不多,要北面纔多,但還是有一座大莊園,就是在我們發現二十幾艘船的旁邊,我忘記告訴你們了,二十幾艘船其實就是那座莊園的財產,主人是西夏的皇族,住在都城內,秋收的時候會來莊園。”

“莊園內有漢人嗎?”

“怎麼可能沒有呢?西夏人擄掠漢人,就是給他們種糧食,其他胡人不會種糧啊!西夏人自己也不會,莊園內至少有三千漢人,有百餘名士兵看守,前兩天又送來一批奴隸,兩三百人,也是從京城送來的。”

“咚团`過來,也要用船吧?”指揮使王簡笑問道。

喬公愣了一下,他低頭思索片刻道:“你提醒我了,莊園內不僅有船,好像還有一支軍隊,也是前兩天才來的。”

“軍隊有多少人?”唐騫連忙問道。

喬公搖搖頭,“具體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都是聽別人說的,那座莊園我不敢靠近,裏面有很兇狠的惡犬,我曾經被咬過。”

唐騫站起身對幾名指揮使笑道:“我們就去看一看西夏人的莊園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