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48章

作者:高月

“官家答應了什麼職務?”呂頤浩也坦率問道。

“要看呂公推薦誰,像令弟呂大同,他是獲罪罷免,估計很難,但青山就可以,我也知道青山精明能幹,廉潔自律,我更傾向於他。”

“青山能入相嗎?”

張浚也知道呂青山的資歷足夠了,呂頤浩希望他入相也無可厚非,他沉吟一下道:“官家的意思是,如果是呂青山,可以給入相資格,但暫不入相,先出任戶部侍郎。”

呂頤浩明白對方的意思,給入相資格,暫不入相就是加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但不出任參知政事。

但現在知政堂只有秦檜、張浚、趙鼎、徐先圖四相,還缺一人,折彥質雖然出任同知樞密院事,但他資歷還不夠,所以沒有入相,既然青山已經加了中書門下平章事,爲什麼還要他等一等,不直接入相?呂頤浩不解地向張浚望去。

張浚笑了笑道:“這其實就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陳慶和金國的談判換回前太子,呂公應該知道吧!”

呂頤浩沉默一下道:“我聽說了,這應該不是他的本意。”

“官家聽說這件事非常生氣,可以說是震怒,但我給官家解釋,如果不經過朝廷,就算換回了前太子,朝廷也不會承認,交換就變得毫無意義,我也相信陳慶沒有這麼愚蠢,陳慶這樣做,肯定另有他意,官家想知道,陳慶到底是什麼意思?”

呂頤浩嘆了口氣道:“你說得很對,朝廷不承認,他就算換回前太子也毫無意義,反而引來朝廷的敵對,以他的智慧,他不會做這種蠢事,我認爲他是有其他意圖。”

“呂公認爲陳慶是什麼意圖呢?”

“我認爲他的意圖有兩個,一是爲了進攻西夏做準備,防止金國出兵干涉西夏,他可能是用談判來試探金國對兩名皇族的重視程度,如果金國很重視,那金國就會投鼠忌器;

第二,他如果想和金國交換財物,用女真士兵就夠了,我倒覺得他想用這兩名女真皇族和朝廷做交易,交換前太子只是爲了刺激朝廷,讓朝廷意識到這兩人的重要性。”

張浚暗暗誇張,姜不愧是老的辣,自己只看到了第二條,卻沒有想到第一點,確實是爲了試探金國,有這兩個皇族在手,金國支援西夏就會投鼠忌器,不敢那麼張揚。

“呂公認爲陳慶想要什麼呢?”

呂頤浩微微笑道:“人在官場,所圖者無非名利權三樣,陳慶不缺錢,也不缺權,他唯獨缺的是名,他奪取陝西路,爵位應該再進一步,但朝廷給他只是從荊國公換爲秦國公,張相公覺得他會滿意嗎?”

“封王是不是太高了一點?”

“但童貫已經有先例了。”

張浚心中明瞭,陳慶應該給呂頤浩說過此事,陳慶的交易十有八九就是要用兩個金國皇族換王爵。

“其實青山沒有直接入相的原因就在這裏,一旦朝廷和陳慶談判完成,雙方關係穩定下來,青山作爲穩定器,或許官家就會考慮他入相,官家已經決定派折彥質前往京兆和陳慶協商。”

“我明白了,多謝張相公告之。”

張浚起身告辭走了,呂頤浩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語,這時,呂青山快步走進來,低聲問道:“張相公爲何事而來?”

呂頤浩半晌道:“官家已經決定,任命你爲戶部侍郎,加平章事頭銜,能不能封參知政事,還要看西北那邊的局勢來定!”

……

張浚趕回了皇宮,趙構還在等他的消息呢!

“想要王爵?”

趙構眉頭皺成一團,“朕已經封他爲秦國公,他還不滿足嗎?”

張浚當然知道王爵比較敏感,天子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宋朝的爵位制度不同於唐朝,唐朝爵位可以世襲,宋朝不能世襲,唐朝可以異姓封王,而且比較普遍,宋朝基本上異姓不能封王,一般都是死後追封。

但生前封王的也有特例,比如外戚封王,向太后的兩個兄弟向宗良、向宗回被封爲郡王,還有錢俶因獻越國疆域有功,被封爲鄧王,再有就是童貫,是因爲宋神宗有遺旨,奪取燕山府者可封王。童貫佔領了被金國擄掠一空的燕山府,被封爲廣陽郡王。

這是宋朝到目前爲止,四個生前封異姓王的特例,陳慶想成爲第五個異姓王,官家會同意嗎?張浚着實沒有把握。

趙構冷冷道:“如果朕封他爲郡王,他又想要親王,朕再封他爲親王,他還想要朕的皇位,朕是不是也讓給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浚無語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做這個和事佬好累,還不如像秦檜一樣,摸着官家的性子來,官家想聽什麼說什麼?社稷江山關自己屁事。

但既然自己是相國,有的話他就得說,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如果他不說就再也沒有人敢說了。

“陛下,微臣絕不是替陳慶說話,微臣所思所慮都是爲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臣之所以勸陛下考慮,是因爲陳慶已經有了封王的實力,臣是害怕他自封爲王,如果到了那一步,朝廷該怎麼辦?是捏着鼻子承認,還是宣佈他爲叛逆,號召天下人討之?那時陳慶會不會自立爲帝,和金國勾結瓜分宋朝?”

趙構大怒,一拍桌子,“放肆!”

張浚跪下,淚流滿面道:“陛下,此中利害,若微臣不說,朝野再無人敢說了。”

趙構呆立半晌,終於頹然坐下,良久,他擺擺手道:“罷了,等他滅了西夏,朕再考慮封他爲王之事。”

……

當天晚上,趙構下旨,任命呂青山爲戶部侍郎,加平章事頭銜,升金紫光祿大夫,同時任命呂頤浩長子呂紋爲越州通判。

另外任命同知樞密院事折彥質爲天子特使,前往京兆協商共擊西夏大計。

第六百五十三章 撲朔

蘭州已經聚兵二十萬,其中光騎兵就有十萬之校Z食五十萬石,草料近百萬擔,還有數不清的各種軍事物資。

陳慶之所以從蘭州進攻西夏,主要是考慮利用黃河來咻敿Z草物資,十年前,西夏爲了攻打熙河路,曾動員五十萬民夫開鑿了一條沿着黃河而行的軍道,這條軍道寬約兩丈,夯得十分結實,可以走戰馬和大車,長數百里,就是西夏腹地的鳴沙縣出發,直接抵達蘭州。

另外,西夏和宋軍交戰百年,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在橫山各條關口修建了大大小小數百個險關要隘,都是易守難攻,陳慶如果要從傳統的陝北道向西夏進攻,必然要爲這些百年積累的關隘付出慘重的代價。

所以陳慶基於各種考慮,最終選擇了蘭州爲出兵後勤重地,這樣就成功避開了西夏經營百年的險關要隘,丟掉了歷史包袱,輕裝前進。

但就算從蘭州出發攻打西夏也非常不容易,一個是路途太遠,要進行千里才能漸漸靠近西夏腹地。

其次,西夏軍同樣也不會束手待斃,他們一定會沿途集結重兵攔截宋軍,佔據有利地形。

以西夏軍的頑強和韌性,加上他們又位於主場,想滅國西夏,絕對是一個極爲艱難的任務,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對於陳慶而言,他作戰的戰略一向是正奇結合,除了主力大軍正常出兵,一定還輔佐有奇兵。

這天下午,陳慶已經離開了京兆,正在前往蘭州的路上,和他一起同行的,還有三十艘大船,咚鸵蝗f桶火油,岸上還有兩千騎兵跟隨護衛。

陳慶這次去蘭州並不是巡視,而是實施他的第一步西夏戰略,他的戰備已經完成,各地的佈防也已經就緒,攻打西夏的時機完全成熟了。

陳慶負手站在第一艘大船的船頭,在他身後跟着二十幾幾名親兵,還有五名文官,其中就晁清和種桓,這一次他們也將參與對西夏的戰爭,令兩人十分興奮。

當然,內衛也調動了五百名精銳隨行,他們部署在岸上,準備獵殺聞訊而動的狼羣。

這也是陳慶的目標之一,他高調出行,就是親自把自己當做誘餌,將刺客引到外面消滅。

這時,內衛統領王浩快步上前道:“啓稟都統,卑職接到手下快信,他們發現了有不少人在跟蹤船隻,我的手下沒有驚動對方。”

陳慶看了看天色,已經是黃昏時分,遠處西方一輪通紅的太陽正緩緩降落。

“現在到那裏了?”

“現在已進入陳倉境內,距離陳倉縣還有四十里。”

陳慶點點頭,“傳我的命令,船隊靠岸,就地宿營休息,明天天亮再走!”

縴夫拉拽纜繩,將一艘艘大船拉向岸邊,騎兵開始搭建行軍帳,士兵們埋鍋造飯,十分忙碌。

而此時在船隊停泊處的二十里外,一支三百人的黑逄梦涫筷犖橥T谝黄瑯淞謨龋托牡却盘旌凇�

西夏的情報站得到了內部消息,這次陳慶去蘭州的時間是兩個月,如果只是巡視根本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這顯然是要對西夏發動攻勢了。

慕容溫術在強烈的危機感壓迫下,決定放棄在府內刺殺的計劃,改爲路途野外刺殺,雖然難度很大,但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這時一名手下飛奔而來稟報,“啓稟堂主,船隊已經駐軍,就在我們二十里外,縴夫那邊的探子傳來消息,陳慶就第一艘大船上,他親眼所見,也沒有下船。”

慕容溫術點點頭,今晚就是他們的最後機會了,明天陳慶到了成紀縣,一定改騎馬或者駱駝,那是他們更沒有機會了。

“傳令弟兄們就地休息,我們一更時分出發!”

……

夜幕降臨,陳慶坐在主艙內查看大地圖,他提筆在地圖上的應理縣上畫了圓圈,應理縣位於鳴沙縣以西七十里處,黃河就在這裏進入寧夏平原,水面變得十分寬闊,這裏有九個渡口可以渡過黃河,所以叫做黃河九度,更重要是,應理縣也是西夏軍的一處後勤大城,修建它就是爲了作爲後勤之城使用,所以城池堅固高大,易守難攻,是攻打西夏理想的橋頭堡。

攻打西夏第一戰,就是要拿下這座橋頭堡,否則一切都免談。

但想拿下這座橋頭堡又談何容易?根據斥候的傳來的消息,西夏在西部軍道沿線至少部署了一萬五千軍隊進行攔截,尤其在應理縣西面五十里外的沙陀關部署了六千軍隊,那裏是一座地勢十分險要的關城,易守難攻,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坐在對面的張曉用木杆指了指地圖上的葫蘆河,笑道:“關鍵是這裏,宣撫使認爲他們幾時能到?”

陳慶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只希望我到蘭州時,他們也會到了!”

這次二十萬大軍集結蘭州,大半個軍部也搬去了蘭州,司馬張曉也一併跟隨陳慶前往,他不僅是軍部主官,同時也將是陳慶征討西夏的軍師。

這時,王浩快步走進來道:“啓稟都統,對方已經動身,卑職準備收網!”

陳慶點點頭,“金國那邊有什麼動作?”

王浩搖搖頭,“到目前爲止,卑職手下沒有發現金國刺客,但李頭陀還在京兆,沒有任何動靜,卑職懷疑他們和黑逄靡呀浻辛四酰@次黑逄萌w出動,他們就不來蹚這攤渾水了。”

陳慶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道:“到現在你還在相信李頭陀嗎?”

王浩一怔,他遲疑一下道:“卑職不太明白,懇請都統明示!”

陳慶笑了笑道:“你太小看對方了,金國隱藏了一年都沒有被內衛發現,他們豈是好對付之人?林建青和李頭陀不過是對方拋出來的障眼之法,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金國的情報首領實際上另有他人。”

說到這,陳慶走到窗前望着遠處隱隱可見的陳倉縣城,淡淡道:“這就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啊!”王浩驚得長大了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旁邊種桓臉脹得通紅,他現在才明白,李頭陀利用林建青一開始就是個圈套,藏在背後的真正主掷美铑^陀和林建青的關係把他們都吸引過去,原來自己是多麼愚蠢。

種桓上前躬身道:“是卑職愚蠢,中了對方的計策!”

陳慶笑道:“你並不愚蠢,而是對方高明,不過你們如果不中對方的障眼之計,我又怎麼讓對方中我的移花接木之計呢?

如果我沒有猜錯,金國一定會大舉防禦黃河東岸,西夏也一定以爲劉瓊和唐騫的三萬軍隊北上是爲了攻打河東,牽制金兵增援西夏。”

王浩若有所悟,“莫非金國真有探子潛伏在都統身邊?”

陳慶點了點頭,“一個你怎麼也想不到之人!”

第六百五十四章 滅口

慕容溫木率領三百名黑衣武士在樹林中疾奔,奔跑到一片空曠之地,這片空曠之地足有幾十畝,奔到一半時,慕容溫木忽然一舉手,“等一等!”

三百名黑衣武士紛紛停住腳步,慕容溫木疑惑地向四周天空打量,剛纔被樹枝擋住,他看不見天空,現在他看清了,天空有不少鳥雀,可是剛纔他們奔跑時,並沒有聽到鳥雀驚飛的聲音,“不好,有埋伏,快撤!”

慕容溫木大喊一聲,已經來不及了,周圍一陣梆子聲響起,四面八方亂箭齊發,黑衣武士措手不及,一片慘叫,瞬間被射殺大半,緊接着又是一陣亂箭,箭矢太密集,就算黑逄梦涫慷加形渌囈捕悴贿^,一輪亂箭後,再也沒有站着的武士,就連堂主慕容溫木也身中數十箭,仰面倒下,死不瞑目望着天空。

他當然死不瞑目,縱橫西夏二十年,來到關中本想爲西夏建立大功,但連陳慶的影子都沒有看到,就全軍覆滅了,臭名昭著的黑逄镁痛藞F滅。

射殺他們的三千弓弩手兩天前就來陳倉縣等候了,而五百內衛精銳也在其中,他們衝了出來,將十幾名裝死的黑衣武士悉數殺死,受傷者也一併處死。

船頭上,陳慶一箭射出,只聽水面上一聲慘叫,百步外的水面上,一個黑影慢慢浮起,一支箭射穿了他的額頭,緊接着另一個黑影從水中浮起,拼命游水,遊不了十幾步,陳慶第二箭射出,強勁的箭矢射穿了黑衣人的後頸,在水中掙扎幾下,再也不動了,這是黑逄米钺醿擅涫浚麄儩摲谒校撠熡^察陳慶船隻的動靜,最後還是被陳慶獵殺。

駐紮在岸上騎兵紛紛奔過來,向水面亂箭齊發,卻再也沒有人中箭浮起。

船艙內,晁清和種桓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種桓,他是箭術高手,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箭術和宣撫使完全不是一個級別,他根本就沒有發現水面上有人,而且還在百步外的水中,漆黑夜裏一箭射中額頭,這種箭法令他駭然歎服。

“你們現在知道宣撫使厲害了吧!”張曉端着茶盞笑眯眯走上前。

種桓點點頭,“宣撫使的箭法我望塵莫及!”

張曉笑了起來,“我不是說箭法,晚上王浩彙報的時候你們不也在旁邊嗎?”

晁清嘆息道:“確實,腥硕急荒莻�李頭陀騙過了,偏偏宣撫使識破了他。”

張曉微微笑道:“這其實不算什麼,你們將來有經驗後也能看破,林建青那麼愚蠢的人,把什麼都暴露了,金兵探子用他必然是爲了轉移我們目光,但宣撫使的厲害不在這裏,宣撫使的厲害是做局,用二十萬大軍的調動集結來做一個局,這種魄力,天下無人能及。”

“司馬能說清楚一點嗎?”

張曉搖搖頭,“很快你們就會明白了!”

……

內衛發現黑逄梦涫考仁桥既唬彩潜厝唬厝皇顷悜c要求內衛擴大範圍,同樣要關注京兆各縣,而必然是黑逄梦涫烤o急集結,三百人從各地趕來咸陽縣,儘管他們利用夜間,可這麼大的目標,當然被內衛發現了。

天剛亮,從陳倉返回的數百名內衛士兵直接來到咸陽的大客棧,將客棧掌櫃李盧和所有夥計抓捕,緊接着按照掌櫃李盧的交代,開始在京兆全城搜捕西夏五個情報點。

朱雀大街的萬禧酒樓,一名戴着斗笠的瘦高男子上了馬車,馬車隨即出發,向南面駛去,立刻有騎着毛驢的一名老者不緊不慢跟隨着馬車,而與此同時,在萬禧酒樓背後的一座院子裏,李頭陀從後門離開了。

李頭陀在蜘蛛網一般的小巷內到處穿梭,最後從一條小巷走到東大街上,這裏距離萬禧酒樓足有三里遠,他攔住了一輛牛車,牛車向南城的貧民區去……

一刻鐘後,李頭陀走進了一家破小的腳店,穿過後門,來到一條小巷,小巷最盡頭也是一座大院,佔地足有兩畝,他有節奏的敲了幾下門,木門開了一條縫,李頭陀一閃進去了。

走進後宅大堂,李頭陀單膝跪下,“卑職參見金總管!”

大堂內只坐着一個很胖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冷冷道:“你不該來這裏!”

“卑職有緊急消息要向金總管稟報。”

“哼!”肥胖男子哼了一聲,“你違規了!”

李頭陀嚇得臉色慘白,連連磕頭,“卑職知錯!卑職再不敢了。”

“最後饒你一次,記住了,你不負責情報,下次再敢來向我彙報情報,我要你的小命!”

“卑職記住了!”

“說吧!你要向我彙報什麼?”

“西夏情報點全部被端,從咸陽縣開始,一個都沒有漏掉,應該是他主管招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