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22章

作者:高月

家廟位於東北角,是一座很小的尼姑庵,叫做水月庵,裏面住着師徒五個女尼,供奉着一尊觀音菩薩,庵門是朝大街的,和府宅相連是一扇厚重的小門,平時都是用大鐵鎖從裏面鎖上,就算呂繡想去上香,也要繞大門過去,只有每年祭祀的時候,小門纔會開啓。

水月庵後院有一座靈堂,裏面供奉着陳慶父母的靈牌。

一家人匯合後,一起坐車前往水月庵後門,呂繡懷中抱着兒子陳冀,剛纔還興奮得活蹦亂跳,這會兒又躺在母親懷中睡着了。

“要不讓他回去睡吧!會着涼的。”陳慶摸着兒子冰冷的小臉道。

呂繡笑道:“等會兒他就不下車了,乳孃抱着他坐在車上,再給他蓋一條毯子,應該就不冷了。”

趙巧雲和餘氏姐妹安靜地坐在一旁,她們都是第一次以兒媳身份參加祭祀,心中既期待,又有點緊張。

陳慶笑着對三人道:“等會兒要穿祭服,不用換衣,直接套在外面就行了。”

呂繡搖搖頭笑道:“我給她們說過了,這些瑣碎的小事官人就不用管了。”

馬車緩緩在東北角小門停下,庵主靜心師太帶着四個徒弟已經在大門前等候了。

水月庵尼姑們這些年過得很潦倒,最慘時連飯都喫不起,只得挨家挨戶去化緣討米,但自從陳慶一家入府後,她們就翻身了,呂繡讓管家安排工匠將水月庵修繕一新,並每年給她們兩百貫香油錢,靜心師徒從此衣食無憂。

見府宅主人到來,靜心師太上前合掌施禮道:“歡迎宣撫使到來,祭堂已經安排就緒,祭服也已準備好!”

“多謝師太!”

陳慶回頭對腥说溃骸拔覀兿葥Q上祭服!”

腥俗哌M水月庵,在旁邊的小屋裏直接穿上黑色祭服,又戴上祭帽,這才轉到祭堂上。

祭祀主堂上燈火通明,正中牌龕內擺放着陳慶父母的靈牌,兩邊各有一根大蜡燭,燃燒正旺,前面是一座紫金小香爐,上面插着三支檀香,香菸嫋嫋,下方供桌上擺放着三牲供品,以及點心糖果之類。

陳慶在旁邊桌上取了三支香,長身行禮,身後是呂繡,再後面是趙巧雲和餘氏姐妹,五人一起舉香行禮。

陳慶上前在蒲團上跪下,磕頭行三禮,這纔在旁邊的另一個大香爐內把香燒掉。

接下來是呂繡磕頭,然後是趙巧雲,最後是餘氏姐妹。

事實上,大家族的祭祀沒有這麼簡單,先要殺雞獻祭,大族長念祭詞,還有各房長老向先祖彙報家族一年的情況,還要當行麃研乱荒甑囊幘兀会嵋患壹野菁老茸妫钺嵋黄鹋e杯喝酒,各種繁瑣的儀式,至少要忙碌一個時辰纔會結束。

而陳慶這邊的祭祀很簡單,也就一刻鐘時間便結束了,呂繡和水月庵主說了幾句話,便跟着丈夫離開水月庵,返回了後園。

……

此時還是隆冬季節,皚皚白雪覆蓋着丹鳳園,丹鳳園就是後宅的名字,一泓五十畝的湖水叫做丹湖,中間小島上的樓叫做棲鳳閣,整個後園就起名爲丹鳳園。

然後建築羣分爲四部分,主建築羣在湖西,由七座院子組成,一百六十多間屋組成,包括不少亭臺樓閣,然後就是湖心島上的棲鳳閣,由主樓和四座小配樓組成。

第三部分是西北角的雅園,這裏是讀書的地方,由一座院子的七八間屋子組成,目前李清照就住在這裏,是一座非常清雅的園中園。

第四部分便是東北角的鹿山了,這裏有一座很小的真山,山上森林茂密,山腳有農舍,山上有亭臺樓閣,是春秋居住的好地方。

至於陳慶的內政堂則位於中庭,和後宅丹鳳園無關。

主院原本叫做翠微居,呂繡改名叫做翠園,也是一座園中園,佔地三畝,是一座種滿各種奇花異草的花園,主建築是一座很大的兩層樓閣,平時大家起居喫飯都在這裏,另外,陳慶的內書房也在翠園一角。

翠園後面是幾條石板小路,直接通往其他七座院子,這就像扇形結構,七座院子就是七個扇面,通過前面的翠園連接在一起。

今天是正月初一,也是趙巧雲三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獨院,趙巧雲的小院在呂繡院子的東面,佔地兩畝,還沒有名字,等待趙巧雲給它取名。

這座院子完全就是趙巧雲的地盤了,這裏沒有呂繡的影子,除了趙巧雲外,還有四名使女和兩名女護衛,昨晚的洞房花燭夜就在這裏。

此時天還沒有亮,趙巧雲睡不着,她在收拾自己的東西,衣服已經都放進箱子,隔壁是她的書房,她在整理書籍,她的個人財產很微薄,師父只給了她幾百本書籍作爲陪嫁帶過來。

書房很寬敞,她頗爲滿意,這時,她看到了桌上的宕@是昨晚她給大姐奉茶時,大姐給她們三人的禮袋,每人一個,她之前不知道是什麼,丈夫夜裏告訴她,這是給她陪嫁。

她從袋裏取出一張地契和一份寶記錢鋪的儲錢單據,還有半塊玉珮,地契是關中五百畝上田,上面寫着她的名字,再看儲錢單據,上面竟然儲錢一萬貫,憑此單和半塊玉珮支取。

天啊!五百畝上田和一萬貫錢,她母親從前在皇宮也不過幾百貫錢積蓄,她剛出嫁,丈夫就給了她這麼豐厚的嫁妝。

趙巧雲鼻子略略一酸,她連忙把東西收好,出門對兩個貼身使女道:“打上燈唬覀內ゴ鋱@!”

第五百九十六章 求援

陳慶的內書房換了三個地方,最後在翠園一角安頓下來,書房也是上下兩層,下面是書房,樓上是休息小憩之地。

祭祀回來,陳慶就在書房內小睡了一個半時辰,最後被餘蓮推醒了。

“官人,醒醒了。”

“什麼時候了,天亮了嗎?”陳慶迷迷糊糊問道。

“天早亮了,夫人催你去喫早飯。”

陳慶摟着她的腰笑道:“還叫夫人?應該改口叫大姐吧!”

“叫夫人習慣了,再說我這種地位低下的小侍妾,哪有資格叫大姐。”餘蓮眼睛紅了。

“喫醋了嗎?”陳慶把她抱在自己懷中。

“你早就答應人家的,成親當晚,給我洞房花燭。”餘蓮趴在陳慶肩頭,委屈地哭了起來。

陳慶有些尷尬,他確實答應過的,替她擦去眼淚笑道:“別哭了,等我封王,我封你和阿櫻爲良娣。”

“良娣是什麼?”

“良娣是正三品,相當於郡夫人,尚書的妻子也才正三品。”

餘蓮聽說相當於尚書的妻子,頓時破涕爲笑,“你可別又哄我!”

“沒有哄你,我來問你,昨晚夫人給你們多少錢。”

“我和阿櫻每人五千貫,上田五百畝,五千貫啊!嘻嘻,夫人還真是大方。”

“其實是我給你們的。”

餘蓮摟着陳慶脖子,一臉嬌媚道:“那人家怎麼感謝官人呢?”

陳慶見她媚態十足,心中又按耐不住,拉着她在牀邊歡好起來。

一時雨收雲畢,餘蓮連忙整理衣服,又給臉上略略補了胭脂,她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害怕道:“夫人不准我們白天和官人歡好,說是會傷身,還定了家規,以後官人若想要,晚上隨時都可以,白天可不行了。”

“還定了家規,我怎麼不知道?”

“也不是家規,就是和我們講好的十條規矩,不準和夫人頂嘴,不準拉幫結派,不準打架罵街,不準辱罵體罰下人,不準和侍衛私交,不準替他人炙嚼粶式邮芡馊速V賂,反正一共十條,其中最後一條就是不準和官人白日宣淫,若違反三次,夫人就要休掉我們的。”

陳慶也理解妻子制定家規的良苦用心,這也是妻子的馭下之道,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他點點頭笑道:“只此一次,下不爲例,你先去吧!把早飯給我端來,我還有事,需要處理一些公務。”

餘蓮答應一聲走了,提心吊膽來到飯堂,生怕夫人看出她剛纔和官人歡好過了,夫人眼睛可是很毒辣,很難瞞過。

不過她邭夂懿诲e,飯堂內沒見到夫人,旁邊使女說是給孩子哺乳去了,餘蓮這才一顆心落下,連忙端着早飯給陳慶送去。

……

新年官衙放假五天,但對陳慶卻談不上放假,尤其春天將至,面對即將到來金兵的反撲,陳慶必須未雨綢繆,做好萬全準備。

首先是不能讓關中平原成爲戰場,一場富平之戰,不僅是宋軍慘敗,十幾萬將士慘死,還有數十萬百姓死亡,上百萬百姓流離失所,關中平原幾乎被戰場摧毀。

這幾年關中沒有發生戰爭,大量陝北民斜贿w入關中,以及之前逃亡的百姓逐漸迴歸,關中人口已漸漸恢復到宣和年間的七成,再用五年時間休養生息,人口數量就能恢復到宣和年間的水平了。

當然,陝北地區要恢復到戰前水平,那至少要一代人時間。

如果關中再經歷一場大規模戰爭,脆弱的社會經濟必將被徹底摧毀,這是陳慶絕不願意看到的一幕。

如果金兵攻打陝西路會是哪幾個方向,基本上可以確定是三個方向,一是潼關路,但潼關路地勢狹窄,山路崎嶇,幾乎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金兵與其攻打潼關,還不如攻打蒲津關。

然而建炎四年,完顏兀朮就是攻破陝州,從潼關進入關中,而完顏婁氏則從洛水道進入關中,他們都沒有走蒲津關。

但不管是潼關和還是蒲津關,都要攻打關隘,而防守關隘恰恰是他的軍隊最擅長的,金兵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尤其完顏兀朮要收復江淮,對陣岳飛,他不可能再攻打陝西,那麼潼關線幾乎不會有危險。

這時,陳慶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的洛水線,陳慶幾乎可以肯定,金兵從河東路過來,一定還是走洛水線,從耀州殺入關中,那是他們熟悉的道路。

如果金兵走這條路,那麼首當其衝的不是關中,而是延州,金兵必然要搶佔火油產地,這一戰該怎麼打呢?陳慶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

正月初五,情報署署令張妙前來向陳慶彙報一件重要之事。

“劉世光向我們尋求支援?”陳慶彷彿聽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劉光世需要多厚的臉皮纔敢來求自己。

張妙笑道:“或許是我們剛剛達成了贖買條約,他覺得彼此的敵對關係減弱了很多,更重要是,他認爲兩家都在對抗朝廷,應該是同盟關係。”

“使者這麼說嗎?”

張妙點點頭,“使者說,有他們守住巴蜀的東大門,朝廷軍隊就無法殺進巴蜀,說我們應該全力支持他們對抗朝廷。”

“張署令的意見呢?”

張妙是當年王彥被調走時推薦給陳慶的老文職,一直替陳慶主管軍務,比較低調,陳慶讓張妙主管情報,也是出於對他的信任。

事實證明,他是一個合格的情報主管,把情報部門梳理得井井有條,不斷擴大在各地的情報點,他本人也思路慎密,目光獨到,能透過現象看本質,抓住問題的實質。

張妙輕捋山羊鬍笑道:“我覺得這件事有利有弊,利並不是替我們守東大門,我們不需要劉光世來把守,劉光世的作用就是替我們擋刀,我們對巴蜀實際上是半割據,或者說軍隊佔領,朝廷上下一定對我們極爲不滿,甚至抨擊都統爲亂臣僮樱瑩p害都統的名譽,可有了劉光世後,所有唾罵都轉向他,尤其有了他的對比,朝野反而會感覺都統識大體、顧大局,我們對巴蜀的軍事佔領,最後朝廷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認,所以支持劉光世,讓反賱⒐馐来嬖诘臅r間長一點,對我們有很大的好處。”

“那弊的一面呢?”

“弊的一面自然是同流合污,劉光世就像一隻綠頭大蒼蠅,被蒼蠅叮過的食物總是會讓人不喜歡,和劉光世接觸,或者支持劉光世,肯定會被天下人非議,嚴重損害都統名譽。”

陳慶看着張妙笑得有些狡黠的目光,便笑道:“署令一定有兩全的辦法,既得利,又得名。”

“卑職確實有一些想法!”

“署令請說,我洗耳恭聽!”

“卑職建議,官方不出面,藉助商人以私人身份向劉光世出售一批兵甲,就是俘獲的兵甲,一旦有人問及,官方堅決否認,這就是獲利的一面,然後等時機成熟,我們出兵滅了劉光世,把荊湖南路還給朝廷,名不就來了嗎?”

陳慶緩緩點頭,又笑問道:“可沒有這樣的商人?”

張妙想了想道:“沒有大商人,我們可以創造一個大商人,我們公開回絕劉光世,然後再讓這個大商人去找使者。”

“這件事要策劃好纔行,既要隱瞞住朝廷,但又要讓劉光世領我們的人情,這件事我就交給情報署去完成。”

張妙躬身行禮,“卑職一定做好此事。”

陳慶又緩緩道:“還有一件事需要情報署加強,就是關於河東路的情報,我相信金兵已經大舉進駐河東,我需要金兵主力的詳細情報,越多越好!”

第五百九十七章 鉅商

目前總管四川軍務的將領已不再是楊再興,而是鄭平,鄭平以西軍統制的身份出任四川兵馬使,統領五萬軍隊坐鎮四川,除了在入蜀要道上部署重兵外,還在各個重要的州府部署軍隊,光是成都府就有一萬軍隊駐紮。

鄭平是正月初八抵達成都上任,川陝宣撫使司官衙放在京兆,成都這邊也有一座川陝宣撫使官衙,四川兵馬署、鹽鐵署、轉呤稹⒌V山署和民團署等等官衙都設在川陝宣撫使司官衙內。

這天上午,鄭平在官衙內接待了劉光世的特使李苗,對李苗提出的兵器支援,他一口回絕,“我們也在徵集民團士兵參與訓練,一根長矛都沒有多餘的,很抱歉幫不了你們。”

任憑李苗把口水都說幹了,鄭平就是不肯答應,並明確告訴李苗,這是宣撫使的正式答覆。

李苗碰了一頭的釘子,萬般無奈,他只得告辭離開了官衙。

李苗心情着實沮喪,他們收到的兩萬戰俘沒有兵甲,而荊湖南路各州的兵甲都被朝廷爲防止水僭倥d而收羅殆盡,去其他地方買,又買不了多少,只能來西軍支援,卻被無情拒絕了。

李苗真不知道回去該怎麼向劉光世交代?

“這位官人需要辦什麼難事,我很願意幫忙!”

李苗剛走出官衙,一名牙人便迎了上來,牙人就是中介,專門負責拉關係,找路子,牽線搭橋,跑腿辦事,賺取佣金。

李苗心煩意亂揮揮手,“到一邊去,我想做的事情你們辦不到。”

“喲!這年頭只要有錢,還有我們牙人辦不到的事情?”

李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有錢,但我想買兵甲,你們辦得到嗎?”

牙人吐一下舌頭,“買兵甲我確實辦不到,不過我知道誰辦得到。”

李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數量很多,辦得到?”

牙人拍拍胸脯道:“幹我們這一行的就是消息喫飯,官人給我一貫錢,我告訴官人一個去向,官人就能在黑市上買到。”

李苗摸出一塊小碎銀道:“這是三錢碎銀,可兌換一千五百文錢,我告訴我消息,它就歸你了。”

牙人眼睛露出炙熱的目光,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找到其中一頁,低聲道:“去青羊宮旁邊的萬易牙行,在二樓最西面,找一個叫做楊五的牙人,他就是專門給人介紹兵甲買賣的,聽說做過大生意。”

李苗大喜,把三錢銀子塞給牙人,便大步走了。

牙人掂了掂銀子,望着李苗的背影,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

李苗找到了楊五,楊五一臉震驚道:“兩萬套兵甲?”

“不是說你做過大生意嗎?難道辦不到?”

楊五苦澀笑道:“我最多做過一千套兵甲的生意,這已經是大生意了,要知道一套兵甲包括盔甲、長矛、戰刀、匕首四樣,已經很不容易了,從沒聽說誰要兩萬套兵甲的。”

“我是劉光世的手下,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