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
次日一早,談判繼續進行,這一次談判在城外軍營內進行,搭建了三頂大帳,中間大帳是談判主帳,東面一座帳篷是相國張浚的帳篷,西面一座帳篷則是陳慶坐鎮。
因爲張浚是以幕後方式出席,陳慶也對等以幕後方式出席。
雙方的談判主使依舊是蔣彥先和李回,副使是蘇紀和黃龜年,如果第一輪談判是試探的話,那麼這一輪談判就進入實質性的談判了。
張浚特地列出二十四項權利,包括駐軍權、治安權、防禦權、民團權、地方政務權、人事任免權、監察權、刑事複覈權、稅權、鹽鐵權、轉邫唷⒌V山權、鑄錢權、官匠權、舉薦科舉權、勳官任命權、公田收益權、官宅處置權、峽州地位、漢中地位等等等等。
張浚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宰相,天子的底線是地方政務權和人事任免權,但張浚卻列出來二十四項權利,一項一項和對方談判爭奪,這樣,他最後拿到的權利就絕對不止兩項。
而且很多權力並非地方權力,比如礦山權、監察權、鹽鐵權、勳官任命權、權舉薦科舉權是朝廷的權力,刑事複覈權、轉邫嗍歉髀返臋嗔Γ绻话阉鼈兠鞔_下來,最後這些權力都歸陳慶了。
另外漢中的歸屬,張浚也想放在一起談,張浚想把漢中的地方政務權和人事任免權拿回去,這就屬於額外收穫了,再有就是峽州歸屬權,峽州正常情況下是屬於荊湖南路,不屬於四川,但這次戰爭陳慶把峽州佔領了。
蘇紀匆匆來陳慶大帳,將這份張浚草擬的談判清單交給了陳慶,陳慶都愣住了,他也沒有想到會涉及這麼多。
他沉吟片刻,在駐軍權、治安權、防禦權、民團權、稅權、鹽鐵權、轉邫唷⒌V山權這八項上畫了圈,又將漢中歸屬和峽州劃掉,這兩項不參與談判。
交給蘇紀道:“我畫圈的是必須拿到手的,劃掉的不參與談判,然後地方政務權和人事任免權可以給他們,但成都府尹和成都通判這兩個職務必須由我推薦,另外,加一條川陝宣撫使由我出任。”
陳慶不可能讓秦檜或者韋太后的人掌握成都府這個核心城市,要麼是張浚的人,要麼是呂家的派系。
蘇紀道:“成都府尹和成都通判恐怕不會給我們!”
“沒關係,談判最後可以用漢中的政務權和人事任免權交換。”
“卑職明白了!”
陳慶讓張軒將二十四項權利迅速抄一遍,才把清單給了蘇紀。
陳慶看了一遍清單,對張軒道:“跑一趟,去把韋老爺子請來!”
韋老爺子是韋寧遠的三叔,叫做韋湛,也是韋家目前唯一的長輩,曾在政和年間出任京兆府尹,又調入朝廷先後出任太常卿和刑部尚書,雖然沒有實權,但對朝廷以及官場的各種咦鞑t如指掌。
陳慶專門拜訪過他,希望他出任經略府資政,相當於顧問,彌補他們經驗不足的弱點。
談判已經開始,陳慶要求的駐軍權、治安權、防禦權、民團權四項權力沒有異議,對方一口答應,但另外五項財稅權和轉邫嚯p方爭奪激烈。
李回提出了兩個方案,第一個方案是財稅權歸西軍,但錢糧對半分,朝廷用來支付巴蜀各州縣的官員俸祿以及官府的日常支出;第二個方案是朝廷承擔西軍二十萬軍隊的軍俸,但稅權、鹽鐵權、轉邫唷⒌V山權、鑄錢權這五項財稅歸朝廷。
這是張浚的方案,張浚當然想要第二個方案,把巴蜀的財稅權和轉邫嗄没貋恚瑹o非就是負擔二十萬軍隊的軍俸。
這時,韋湛被請來了,他年約六十餘歲,身材瘦小,精神矍鑠,尤其思路清晰,在陳慶面前,他顯得很謙卑。
陳慶請他坐下,讓手下上了茶,這才把二十四項權力和目前的爭執告訴了韋湛。
韋湛仔細看了一遍清單,笑眯眯道:“張相公是高手啊!手段老辣,宣撫使絕對想不到勳官任命權的意義。”
“我是不太明白,所以請教老尚書。”
“勳官任命權實際上就是控制各鄉紳,各鄉紳基本上都有勳官,由此獲得很多好處,比如見官不拜,比如輕罪豁免,再比如娶妾,出入乘坐馬車等等,他們的社會地位就是從勳官上得到,勳官掌握在朝廷手中,鄉紳們就自然聽命於朝廷,一旦鄉紳支持朝廷,那麼由他們控制的各級胥吏也同樣支持朝廷。
而且得不到鄉紳的支持,軍權中的民團就廢了,鄉紳們不答應,都統根本就招不到民團士兵。”
“如果我爭取把勳官任免權拿到呢?”
“都統拿到也沒有用啊!都統任命的勳官,鄉紳們也不認帳,他們要朝廷的勳官。”
“那怎麼解決呢?”
“辦法也簡單,都統一定把川陝宣撫使拿到手,宣撫使的一個職能就是代朝廷批准或者革除勳官,朝廷每年會給四川各路五十個勳官名額,然後由宣撫使官衙從各州縣上報的名單中來任免,最後把名單交給吏部備案,實際上勳官任免權就在宣撫使手中,某鄉紳不聽話,就直接革除他的勳官。”
陳慶暗暗讚歎,薑還是老的辣。
他又問道:“那關於財稅權的爭奪,老尚書有什麼建議?”
韋湛呵呵一笑,“徵稅是官府控制百姓的一項權力,朝廷想極力爭取可以理解,但關鍵還是轉邫啵械腻X糧倉庫和船隻都由轉咚菊瓶兀X糧怎麼撥付也是由轉咚緵Q定,都統只要拿到轉邫嗪偷V山權,其他財稅權交給對方無妨。”
陳慶沉吟一下道:“但我還是想把鹽鐵權拿到!”
鹽鐵權其實就是專賣權,鹽、鐵、酒、糖等專賣都由鹽鐵司負責,利益極爲豐厚。
“如果都統想拿鹽鐵權,那別的方面就得大讓步了,比如把漢中除了駐軍權以外的權力都還給朝廷。”
陳慶遲疑一下道;“其實我是想用漢中來換取成都府尹和通判的任命權。”
韋湛微微笑道:“人事權其實不重要,只要都統出任川陝宣撫使,再把錢糧牢牢捏在手上,不管是誰來當官,都能輕而易舉收拾他。”
陳慶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寫了一張紙條,提出了新方案,“第一,要求朝廷封自己爲川陝宣撫使;
第二,財權中的轉邫唷Ⅺ}鐵權和礦山權歸川陝宣撫使司管轄,各州縣官員俸祿和官衙日常開支由轉呤顾景磳崜芨叮偬锖凸僬赓U收入可作爲官衙日常開支的補充;
第三,作爲財權讓步,可以把漢中除駐軍以外的所有權力移交給朝廷。”
第五百九十二章 博弈(十六)
白天的談判雖然進入了實質階段,但沒有任何成果,雙方分歧較大,儘管最後陳慶拿出了一個方案,但這個方案張浚卻做不了主,必須要官家決定,這裏面最關鍵就是陳慶要出任川陝宣撫使。
張浚負手在大堂上來回踱步,李回在一旁道:“我們剛剛得到的消息,陳慶和劉光世達成了戰俘釋放協議,劉光世用四十萬貫錢和二十萬石糧食以及兩百艘大船的代價贖回了兩萬戰俘,聽說還達成了幾個附加條約,好像有關貿易和通航什麼的,具體卑職沒有問到。”
張浚輕輕嘆息一聲,“他們達成什麼條約不重要,關鍵是他們竟然沒有通過朝廷,哎!讓劉光世來荊湖南路,朝廷犯下了大錯。”
李回小心翼翼試探問道:“如果劉光世真的擁兵自立,朱勝非應該承擔推薦之責吧?”
張浚冷冷哼了一聲,“他必須得承擔責任!”
這時,黃龜年在一旁道:“朝廷恐怕不會答應封陳慶爲川陝宣撫使。”
張浚搖搖頭,“這不是朝廷答不答應的問題,是形勢擺在這裏,是朝廷捨不得一個宣撫使,還是眼睜睜看着陳慶割據川陝,然後再支持劉光世自立,我最擔心就是後一點,一旦陳慶支持劉光世自立,大宋社稷就危險了,這一點必須要讓官家明白。”
……
次日一早,張浚連發十幾只信鴿飛往襄陽,他擔心朝廷收不到自己的信,特地重複發了三份。
三天後,秦檜收到了張浚鴿信,秦檜在接到張浚鴿信的同時,也接到了襄陽發來的關於劉光世的最新消息。
劉光世已經自封爲荊王,並囚禁官員,甚至殺了常德知府杜晟,事情變得很棘手,但秦檜也意識到,這是他和韋太后和解的機會。
秦檜並沒有立刻去見天子,而是把自己妻子王氏找來。
“夫人最近可進宮去見太后?”
王氏有些不高興道:“自從老爺在朝堂裏得罪了太后,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進宮了。”
“你現在立刻進宮,告訴太后,劉光世確實要擁兵造反,他已自封荊王,還殺了地方官,要太后儘快撇清自己。”
王氏也意識到問題嚴重,她緊張問道:“太后怎麼撇清?”
“她知道的,讓朱勝非承擔責任就是了,但你不要提朱勝非,她心如明鏡。”
王氏點點頭,“我現在就進宮!”
王氏收拾一下,便坐馬車進宮去了。
秦檜望着妻子遠去的馬車,着實有些得意地笑了。
和韋太后緩和關係當然只是藉口,關鍵是他要把利用這件事把朱勝非趕出知政堂,朱勝非罷相,太后必然會推薦大學士梁奚入相,但梁奚可不光是太后的黨羽,也是自己的暗子。
王氏剛走沒有多久,管家快步走到門口,對秦檜道:“蕭先生來了。”
秦檜嚇一跳,蕭先生就是長駐臨安的金國特使蕭敬業,一般都是他的幕僚過來,這次是居然是蕭敬業親自來了,必然有大事發生。
他連忙讓管家把蕭敬業請到自己外書房,蕭敬業年約四十歲,是生活在金國的契丹人,曾任燕山府司馬,被完顏昌推薦爲金國長駐臨安特使。
蕭敬業長着一對三角眼,笑起來眼角蘊滿奸詐之色,“不知現在張相公和陳慶談判得如何了?”
秦檜雖然在完顏昌面前表現得很謙卑,但在蕭敬業面前卻依舊保持着宰相的姿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盞不慌不忙道:“在談吧!聽說好像不太順利,雙方分歧較大。”
“所謂漫天開價,落地還錢,有分歧很正常,關鍵是朝廷會不會妥協?”
秦檜搖搖頭,“我主要負責劉光世那邊的事情,和陳慶談判是張浚負責,我不太瞭解情況。”
“秦相公還是瞭解一下吧!都元帥非常關注,特地寫信給我,也給秦相公寫了一封信。”
說完,他取出一封信遞給秦檜,秦檜連忙接過,果然是完顏昌的親筆信,秦檜急打開信細看,完顏昌在信中要求他儘量拖延和陳慶的談判,儘量拖到明年三月份以後。
秦檜着實有點爲難,半晌道:“我儘量吧!主要是和陳慶談判不是由我負責,官家已經授權給張浚,如果張浚已經在京兆達成了協議,我也沒有辦法。”
“秦相公盡力就行了。”
蕭敬業起身道:“如果秦相公沒有回信,那我就告辭了!”
秦檜讓管家把蕭敬業送走,他負手在房間裏踱步。
沒想到完顏昌居然很關注巴蜀的談判,秦檜着實有點爲難,巴蜀不是他的地盤,這件事他沒有太多發言權。
秦檜沉思良久,除了隱瞞張浚的鴿信外,他還真沒有別的辦法干涉。
……
次日上午,秦檜向天子趙構彙報了劉光世的最新消息,劉光世已自封荊王,同時宣佈出任荊湖南路宣撫使,並強迫各地方官寫效忠書,不肯寫效忠書的官員已被囚禁了二十餘人,更有甚者,爲了殺一儆百,劉光世已下令處死了強烈反對他擁兵自立的常德知府杜晟。
一連串噩耗般的消息着實將趙構驚得目瞪口呆,他呆了半晌,緊張地問道:“依相國之見,朕該怎麼對付劉光世?”
“微臣建議,在朝會上公開討論劉光世之事,聽取百官的意見,同時也能把劉光世的罪行昭告於天下。”
這就是秦檜的狡猾之處,根本不用他出面,百官就能將朱勝非彈劾罷相,至於劉光世,無非就是派兵征討,十有八九是派張俊,秦檜也不想過問。
“徐相公的意見呢?”趙構又問徐先圖道。
徐先圖躬身道:“微臣同意秦相公的意見,放在朝會上討論,另外,現在是隆冬季節,不宜出兵,卑職建議多收集證據,或者有官員來指控劉光世,這樣會更有說服力。”
徐先圖雖然比較有正義感,但他畢竟是書生,沒有接觸過戰爭,也不懂軍事,考慮事情顧慮太多,缺乏雷厲風行的魄力。
要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收集證據,尋找證人,而是趁劉光世在荊湖南路沒有根基,立足未穩,立刻派大軍去鎮壓,不能給劉光世任何紮根的機會。
趙構也同樣缺乏雷厲風行的魄力,他認可了秦檜和徐先圖的建議,現在是隆冬,再過半個月就是新年了,等明年開春後再說,趁這段時間,先派人去調查劉光世的罪行。
這時,趙構忽然想到了一個人,讓他調查劉光世應該最合適。
趙構隨即下詔,責令目前在江夏籌集糧草的湖廣宣撫使李綱調查劉光世在荊湖南路的所做所爲。
事實上,秦檜隱瞞了消息來源,他得到劉光世的消息,就是李綱通過襄陽鴿信站發送到臨安。
他擔心天子重新啓用李綱,便隱瞞了消息來源,沒想到最後趙構還是想到了李綱。
第五百九十三章 博弈(十七)
在臨安積善坊內,有一座佔地十畝的宅子,這裏便是觀文殿大學士、知紹興府趙鼎的私人府邸,因爲臨近新年,趙鼎便從紹興返回臨安準備祭祖事宜。
夜幕降臨,趙鼎正坐在書房內看書,兒子趙文信出現在書房門口道:“父親,孩兒打擾!”
“什麼事?”
“府外來了一人,說是張浚的幕僚,說有重要事情要向父親彙報。”
‘張浚幕僚?’
趙鼎想了想,忽然醒悟,“可是王牧?”
“好像是他。”
趙鼎便道:“請他到我貴客堂稍候,我馬上過來!”
趙文信匆匆去了,趙鼎披上一件綿袍,他心中有些奇怪,王牧是張浚的重要心腹,他找自己有什麼事?
趙鼎來到貴客堂,只見一名中年文士在貴客堂上負手來回踱步,顯得憂心忡忡,正是張浚的心腹幕僚王牧。
“王牧老弟,好久不見了!”趙鼎笑着走上大堂。
王牧作爲幕僚已經跟隨張浚十幾年,深得張浚的信任,一般張浚外出,他就負責坐鎮臨安,替張浚處理各種事務。
這次張浚從京兆發來鴿信,他擔心鴿信會半路遺失,所以在發送官方鴿信的同時,也給王牧發一份鴿信作爲備用。
距離王牧收到鴿信已經過去了五天,但他發現朝廷沒有任何動靜,王牧開始着急了,便連夜找到了趙鼎。
王牧連忙施禮道:“有一件重要事情,懇請大學士相助!”
“說說看,什麼事情是張相公解決不了,還要求助於我?”趙鼎笑呵呵道。
王牧取出鴿信抄文和原件一起遞給趙鼎,“這是五天前張相公從京兆發來的緊急鴿信,他發給樞密院一份,這一份是發給我,作爲備用的,萬一官方沒有收到,至少我這裏還有一份。”
趙鼎接過鴿信抄完看了一遍,心中暗暗喫了一驚,這可是大事啊!如果談判失敗,陳慶就會暗中支持劉光世造反,那麻煩就大了。
“然後呢?”
“然後朝廷沒有任何動靜,我去詢問了樞密院,得知之前負責收發鴿信人前兩天回老家過年去了,樞密院官員說,沒有看到任何張相公的鴿信,我又詢問了知政堂中書舍人唐建,他說官家還在焦急等待京兆的消息,沒聽說京兆的鴿信送來。”
趙鼎眉頭一皺,“那你應該找知樞密院事徐先圖纔對吧!樞密院出了岔子,應該是他負責。”
王牧急道:“徐相公代表天子去江淮犒勞三軍去了,不在臨安,臨安只剩下秦檜和朱勝非,朱勝非基本被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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