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劉光世的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抵達了江陵府,這十萬大軍都是劉光世新招募的軍隊,確實訓練不足,劉光世便以這個理由爲藉口,不肯北征江淮,他同時又派人去給韋太后送信,向韋太后表達了自己願意替她坐鎮巴蜀的意願。
見識了蜀道之險和成都平原的富庶,劉光世做夢都想割據巴蜀,成爲名副其實的蜀王,陳慶割據陝西可以,那自己割據巴蜀又怎麼不可以?
所以,當他接到天子詔書後,他毫不猶豫,盡起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江陵。
這天下午,劉光世率領大軍抵達江陵大營,他命令士兵入營休息,自己來到中軍大帳,統制酈瓊匆匆趕來見他。
“巴蜀那邊有什麼消息?”劉光世問道。
“據卑職從各個渠道瞭解,陳慶在巴蜀內共駐軍約四五萬人,主將是楊再興,陳慶本人不在蜀中。”
兵力不算很多,劉光世稍稍鬆了口氣,他又問道:“我們這邊呢?有多少物資、糧草、戰船之類,李回這次帶來多少錢糧兵力?”
酈瓊搖搖頭,“李回這次就帶了三百名手下和三艘大船,無一兵一卒,糧草還是李綱從嶽州邅淼陌巳f石,江陵倉庫裏還有兩萬石糧食,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那船隻呢?不會連船隻也沒有吧!”
“原本有兩百艘大船,被調去成都咻敹愬X,到現在沒有任何消息,估計是被扣住了,目前只有三百多艘小船,卟涣塑婈牐荒苓送糧食。”
劉光世着實惱火,要錢沒錢,要物資沒物資,要船也沒船,讓他怎麼打?
這時,一名親兵在門口稟報,“啓稟都統,李宣撫使請你過去一趟。”
李回要兵無兵,要錢無錢,劉光世哪裏會買李回的帳,他冷冷道:“你告訴送信人,就是我軍務繁忙,過兩天再去!”
……
待軍隊都安頓下來,已經夜幕降臨,劉光世讓親兵去城內找了幾個妓女陪自己喝酒消遣,喝酒正酣,一名親兵快步進帳,在劉光世耳邊低語幾句。
劉光世精神一振,一把推開懷中的妓女,起身問道:“人在哪裏?”
“在偏帳!”
劉光世快步來到偏帳,偏帳內是他的心腹手下李苗,李苗上前抱拳施禮道:“參見都統!”
劉光世坐下問道:“怎麼樣?錢糧還在嗎?”
李苗是從長沙縣趕來,劉光世之前得到一個傳聞,荊湖南路的稅錢約一百二十萬貫存放在潭州長沙縣,另外還有糧食約四十萬石。
劉光世當然想把這些錢糧扣下來,首先就要確定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所以他纔派李苗去長沙縣打聽。
李苗點點頭,“消息屬實,錢糧之所以沒有咦撸且驙懭狈Υb,聽說他們正從江夏那邊調集船隻。”
幕僚楊垂安在一旁道:“江夏並不遠,調船過來很快,一旦錢糧上了船,我們就很難阻截了,主公不如先派軍隊去控制錢糧,等船隻到了後,直接用船送到江陵來,現在主公要攻打巴蜀,理由充足,做得過份一點,官家也不會責難,現在正是好機會!”
劉光世當即立斷,“去把吳昌找來!”
……
當天晚上,親兵統領吳昌率領五千騎兵連夜趕往長沙縣。
第五百八十一章 博弈(五)
劉光世雙管齊下,一方面他要積極奪取巴蜀,另一方面他也要爲自己留後路,他想以防禦陳慶東進爲藉口,坐鎮荊湖南路,成爲荊湖南路的土皇帝。
兩天後,劉光世接到天子詔書,天子趙構在詔書中催促他儘快出兵,務必在新年之前奪取巴蜀。
劉光世隨即命令心腹大將王德率兩萬大軍鎮守江陵,又命酈瓊率兩萬精銳爲先鋒,向三峽道進發,他自己則率八萬大軍爲後隊,又安排三百多艘船隻咚图Z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夷陵縣殺去。
至始至終,劉光世壓根就沒有理睬李回,兩人不僅派系不同,而且有着根本性的利益衝突,李回沒有軍隊爲後盾,怎麼可能節制得住劉光世?
就在劉光世的大軍剛剛出發,一隻信鴿撲棱棱從江陵縣城內飛起,向三峽道方向飛去。
夷陵縣屬於峽州,而峽州是進入三峽道的門口,已經被陳慶的軍隊佔領,目前夷陵縣的守將是正將指揮使王賓,王賓是當年蔣彥先的部將,跟隨蔣彥先投降陳慶,蔣彥先改任文官後,王賓成爲楊再興的部將。
當年王賓曾守住過夷陵縣,對夷陵縣很熟悉,有經驗,這一次楊再興再次讓他守夷陵縣。
王賓確實很熟悉夷陵縣,他率兩千軍隊入駐夷陵縣後,立刻在夷陵山上搭建了一座烽燧,夷陵山居高臨下,可以看到三十里外官道上的情形。
這天下午,夷陵縣守軍忽然看見山上燃起三注黑煙,士兵們立刻敲響了警鐘,‘當!當!當!’城門隨之關閉,吊橋拉起。
片刻,王賓率領一千多軍隊奔上城牆,他也看見了三注烽煙,又注視遠處官道良久,他已經看到一條長長的黑線,他回頭下令道:“點燃烽燧!”
夷陵縣的烽燧點燃了,很快,下牢關的烽燧也點燃了,一站站烽燧傳下去……
夷陵縣城內房舍都很低矮,而且密集,在距離東城門不遠的一座大宅內,八十名精銳斥候已經潛伏多時,這是攻城最常用的手段,先派人潛伏進去,前後裏應外合。
不光陳慶軍隊常常採用這一招,其他宋軍也同樣採用,早兩個月前大軍撤退經過夷陵縣之時,酈瓊便留了八十名斥候利用各種身份潛伏在城內。
到目前爲止,他們都比較順利,兵器和盔甲都有,守軍也沒有懷疑他們身份,而是讓他們參與搬呶镔Y。
這支斥候的首領叫做王潛,是酈瓊手下的斥候都頭,他在城內呆了兩個月了,親眼目睹西軍在逐步撤離城內百姓,已經全部撤完,現在城內只剩下少量青壯男子。
王潛也聽到了城頭的警鐘,他知道自己軍隊已經被西軍發現,這樣的話,自己怎麼配合軍隊奪城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就在王潛發愁之時,機會來了,一名西軍將領找到他,要求他們參與夜間守城,不光是王潛的八十名手下,還有其他三百名青壯勞力。
他們穿上了簡易皮甲,拿上長矛,被編入後半夜的守城隊伍之中。
原因也簡單,守軍只有兩千人,兵力太少,要保證士兵白天充足的體力,那就只能讓民夫參與夜間守城,而攻城軍隊遲遲不出現,也讓西軍有了些懈怠。
時間漸漸到了四更時分,西軍士兵們熬不住睏倦,紛紛下城找地方睡覺去了,一名都頭再三交代王潛,如果發現城外有動靜,就立刻敲響警鐘。
“吳都頭放心,我們打仗不行,但警戒肯定沒有問題!”
都頭也溜走了,整個東城牆上就只剩下少數士兵和三百八十名民夫,王潛把其他民夫趕走,他搶奪了守城門的機會,很快,他的手下便完全控制了城樓和下面的城門。
機會終於來了。
西城頭上,王賓冷冷注視着數里外的東城門,一名都頭跑來稟報道:“啓稟將軍,那批人搶佔了城樓,吊橋和城門都被他們控制了。”
王賓哼了一聲,令道:“命令弟兄們都準備好,隨時撤離!”
“遵令!”都頭匆匆跑了。
王賓心中着實有些無奈,爲了誘兵入城,他們各種手段都想到了,甚至還讓對方的探子來守城門,簡直荒唐。
此時,東城門上射出了三支火藥箭,遠處的兩萬軍隊向夷陵縣奔來,酈瓊揮刀大喊:“加快速度,衝進城去!”
城門已經打開,吊橋放下,開始有士兵衝進縣城,城內警報聲大作,“當!當!當!”急促的警報聲響徹全城。
城內守軍迅速向城西撤離,三百名青壯民夫也衝下城向西狂奔,儼如風捲殘雲,在極短的士兵,城內守軍撤退得乾乾淨淨。
酈瓊率領大軍殺進了城內,大軍浩浩蕩蕩向軍營奔去,王潛連忙下城來參見。
“卑職參見酈統制!”
“我來問你!”
酈瓊用馬鞭一指城內問道:“爲何城內空空蕩蕩,看不見一個人影?”
“回稟將軍,百姓都撤離了,一個月前就開始撤離,當時貼出佈告,說要將縣城改爲軍城,所有百姓都要撤退入蜀。”
“但連軍隊也撤退,居然一個人都沒有留下。”
“卑職一開城門,城內警鐘聲就敲響,所有敵軍士兵都撤離了。”
酈瓊眉頭皺成一團,這有點不符合常理啊!城門開啓,敵軍士兵應該衝上來阻擊,而不是撤退逃跑,這完全不符合陳慶軍隊的風格。
就在這時,士兵一片大喊,只見從城外射進來無數火箭,城內多處地方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這是有火油纔會這樣燃燒迅猛。
酈瓊大怒,厲聲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潛目瞪口呆,張口結舌道:“卑職……卑職也不清楚!”
“混蛋!”
酈瓊大罵一聲,大喊道:“退出城外!撤退!”
他已經意識到,對方擺下空城計,就是爲了火攻,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實施,自己手下早就被對方發現,才一直將計就計。
忽然,城外也傳來一片哀嚎慘叫聲,酈瓊催馬出城,只見從北面殺來數千騎兵,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敵軍,而自己在城外的四千軍隊抵擋不住,被殺得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這時,無數士兵從城內狂奔出來,酈瓊見敵軍勢大,自己軍隊遭遇火攻,這一戰必敗無疑。
他萬般無奈地大喊:“跟着我走!”
他一揮大刀,向斜坡下殺去,身後跟隨着數千士兵,酈瓊拼死殺開一條血路,帶着千餘人向東倉惶逃走。
城內的火攻和城外的埋伏使兩萬朝廷軍隊嚇破了膽,士兵們被上萬軍隊包圍,無路可走,紛紛跪地投降。
楊再興還是比較寬仁,城內火勢雖大,但城東卻沒有事先佈置引火之物,城東燃燒緩慢,城內的士兵只要能逃回到城東,基本上就能逃得性命。
但逃得性命也沒有用,後路已被楊再興的大軍截斷,主將已逃走,軍心完全崩潰,除了投降外,士兵們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一場焚城烈火,一直燒了兩天兩夜才熄滅,一千多名士兵沒有逃出,最終和城池一起被燒成了白地。
一萬七千五百餘人投降,只有一千多人跟隨酈瓊逃脫,這就意味着麗瓊的前軍幾乎全部覆滅。
第五百八十二章 博弈(六)
兩天後,劉光世率領八萬大軍殺到夷陵縣,這裏早已空無一人,縣城內還有青煙嫋嫋升起,但烈火已經燒完了,連城門都被燒燬,透過空洞洞的城門洞望進去,城內已被燒成一片白地。
劉光世的臉色極爲難看,兩萬精銳之軍就這麼說沒就沒了,酈瓊滿臉羞愧道:“卑職原以爲天衣無縫的偷襲,沒想到被對方識破,並將計就計,佈下了陷阱,卑職知罪!”
劉光世重重哼了一聲,“一兵一卒未死,就想奪城?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卑職願受責罰!”
“回頭再說吧!”
劉光世隨即吩咐左右道:“傳令大軍原地休息,探子去四周查探情況。”
八萬大軍原地坐下休息,喝水喫乾糧,一千斥候奔赴四面八方查探敵軍情況。
親兵紮下一頂中軍大帳,劉光世站在地圖前,心中有些動搖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他這八萬軍都是才從軍幾個月新兵,沒有經歷過任何戰爭,一旦血腥戰爭爆發,他的軍隊恐怕就會迅速崩潰。
但就這樣撤回去,他心中又多少有些不甘。
质織畲拱矂竦溃骸安蝗缦仍谇G湖南路訓練士兵,等明年再攻打也不遲。”
劉光世嘆口氣,“官家心急如焚,可以說是逼我出戰,不給我時間,要求我年底前收復巴蜀,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只剩下一個半月,根本就不可能辦到。”
“都統是擔心明年朝廷就和陳慶談判了?”
劉光世點點頭,“肯定是這樣,軍事上得不到,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和陳慶談判了。”
這時,大將黃佑快步走進來道:“啓稟都統,天色已經不早,露天宿營恐怕比較危險,卑職建議進縣城內過夜!”
“不行!”
劉光世一口否決,“在城內會更加危險,敵軍使用投石機投擲火油,一樣會讓城內再度被烈火吞沒,我不同意進城!”
质織畲拱膊唤獾溃骸耙宦愤^來我們都是露宿,之前都可以,爲何說今天有危險?”
黃佑抱拳道:“卑職覺得這邊地形有點開闊,而且北高南低,如果敵軍騎兵從北面衝下來,弟兄們根本抵擋不住。”
“酈將軍的意見呢?”劉光世又問酈瓊。
酈瓊想了想道:“從這邊向東數十里地勢都比較開闊,要一直到荊門山那邊才比較安全,大軍至少要走兩個時辰,現在天要黑了,兩個時辰內,大軍完全就處於危險之中,卑職建議還是原地不動,再加強防備,至少要派一萬軍隊進行警戒。”
“酈將軍也認爲陳慶騎兵會襲擊?”楊垂安問道。
酈瓊點點頭,“卑職軍隊只有少數被燒死,絕大部分都是遭遇敵軍騎兵,至少有一萬人,他們還在不在這裏,我不知道,但有了第一次,很可能就會第二次。”
“酈將軍說得對!”
劉光世同意酈瓊的說法,“陳慶最擅長偷襲,我們不可不放,酈將軍,外圍警戒佈防,我就交給你了!”
“卑職遵令!”
劉光世又對黃佑道:“去催促一下船隊,它們走得太慢了,天都快黑了,讓它們趕緊靠岸!”
“卑職這就去!”
……
事實上,楊再興針對劉光世八萬大軍的襲擊已經開始了。
靠長江北岸的江面上,一支由三百餘艘平底船組成的船隊正緩慢航行在江面上,它們是逆水而行,全靠岸上數百名縴夫拉拽,船上主要咻d糧草和銅錢,它們是劉光世的後勤補給船隊。
爲首頭船是一艘五百石的貨船,上面掛滿了燈唬涯康臄凳b燈惶嵝炎虐哆吅徒妫牼嚯x夷陵碼頭還有二十里,但天已經漸漸黑了。
而就在長江對岸也停着一溜船隻,有小船也有大船,數十艘小船忽然出動了,每個小船上有五六名大漢,個個水性超羣,還有兩人專門負責划船。
小船在江面上疾駛如箭,藉助夜色和波浪的掩護,數十艘小船迅速接近糧船。
每艘糧船上都有兩名押船士兵,有人忽然看見了十幾丈外的小船,頓時驚恐得大喊起來。
幾艘小船靠近了掛滿燈坏念^船,十幾名黑衣大漢一躍而上,大船上有五名船伕和八名隨船士兵,船伕見勢不妙,紛紛跳水逃命。
八名隨船士兵哪裏是十幾名黑衣大漢的對手,被斬殺三人後,其餘五人也果斷跳船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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