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船隻靠上了城牆,陳慶立刻命人去通知斷流。
呼延雲一聲令下,數千士兵揹着泥沙袋上前,無數只泥袋投了下去,木樁阻止了泥沙袋被水沖走,泥沙袋迅速堆積,最後的缺口被堵住了。
河水迅速下降消失,不多時,城牆便露出月牙形的通道,宋軍將船隻塞進通道,又在底部用巨石頂住,使船隻緊緊頂在城牆底部。
“撤退!”
唐騫一聲大喊,士兵們迅速撤退,他取出火摺子點燃了粗壯的火繩,火繩嗤嗤燃燒起來。
唐騫轉身便跑,所有士兵都紛紛後退,捂住耳朵蹲下,就算操縱投石機的士兵也退到五百步外。
天地間忽然安靜下來,緊接着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大地震撼,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兩千斤火藥爆炸引發的巨大衝擊波將城牆炸飛起來,磚石撲簌簌落下,塵埃瀰漫。
當塵埃稍稍平息,陳慶戰刀一指,“殺進去!”
楊再興揮舞大槍高喊,“弟兄們,跟我殺進去!”
“殺啊!”一萬騎兵跟隨楊再興向關城內殺去……
受影響巨大的卻是關城內的士兵,他們沒有絲毫提防,當河水斷流時,李伯生帶着數十名士兵上前去查看,他們成了第一批犧牲者,主將李伯生被炸得粉身碎骨,其他數十名士兵也全部被炸死。無一倖免。
數千士兵被劇烈的爆炸震得膽寒心裂,耳朵什麼都聽不見了,巨大的恐懼徽衷诿總�人心中。
“城牆坍塌了,宋軍殺來了!”
不知誰大喊一聲,只見宋軍騎兵如潮水殺進城來,數千守軍意志已被摧毀,誰也無心抵抗,他們掉頭便逃,但他們哪裏逃得過騎兵的追趕,五千士兵只剩下一個選擇,要麼被殺死,要麼投降。
關城城門被打開了,宋軍主力開始向關城內進發,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只見河牀上白浪翻滾,一條水線迅速向這邊衝來,士兵紛紛奔向高處,還好,蓄水時間不長,沒有引發洪水,溢出河牀的河水只湝淹沒了士兵的腳脖子。
一名騎兵奔向向陳慶報告,“啓稟都統,剛纔的爆炸震塌了堤壩,怎麼也堵不住,堤壩已全部被沖毀!”
陳慶擺擺手,“不要管堤壩了,讓呼延雲將軍收拾南下!”
“遵令!”
騎兵掉頭奔去了。
陳慶率領浩浩蕩蕩的大軍穿過了關城,向同州方向殺去。
這時,關城上還在熊熊燃燒,黑煙徽肿盘炜铡�
……
京兆城內已是一片風聲鶴唳,陳慶開始東征的消息有人歡喜有人憂,歡喜的是普通百姓,關中現在依舊屬於僞齊國的領地,雖然軍事上僞齊軍已經放棄了陝西路,但官府管轄上卻沒有放棄。
關中地區和中原一樣,百姓承受着一年比一年高的賦稅,直接徵收的田稅已達五稅二,也就是收穫的四成都要上繳給官府,戶稅高達每戶每年十貫錢,還有三成的商稅。
這還只是直接稅,還有可怕的間接稅,比如鹽價爲每斤一百一十文,鬥米八十文,還有茶酒稅等等,關中百姓早已被盤剝得一貧如洗。
完顏昌當然不會管這種事情,他們金兵的給養就是由關中百姓供給,橫徵暴斂一大半的財富都是用來供養金兵。
今年的稅賦還在催繳之中,不過絕大部分百姓都用各種辦法來拖延,尤其陳慶東征的消息傳來,更讓他們看到了希望,誰都知道熙河路鹽價和米價比關中便宜得多,稅賦更是極低,以至於所有的百姓都在引頸盼望宋軍到來。
雖然百姓歡喜,但軍隊卻很擔憂,城內只有一萬僞齊軍,主將叫做鍾麟,鍾麟原本是李成的部將,李成率十萬大軍西征成紀縣,鍾麟則率數千人留守京兆城。
鍾麟很清楚自己的一萬軍隊守不住京兆城,但他又不能放棄京兆城東撤,一旦完顏昌知道他放棄京兆城,非殺了他不可,以至於這些天,鍾麟就一直處於一種惶惶不安之中。
其實不僅是主將鍾麟,他手下一萬軍隊也一樣軍心混亂,原因很簡單,這一萬軍隊都是來自陝北各州的州兵,他們家鄉已經被宋軍佔領了,現在還有誰願意再替金兵賣命?
第五百五十七章 入城
中午時分,鍾麟心情鬱悶地回到家中,他是京兆府高陵縣人,正因爲這樣,他沒有跟隨李成去汴梁,留在了京兆,頗受完顏昌器重,把他提拔爲都統。
鍾麟也是西軍出身,富平之戰中投降了金國,那時他還是一名指揮使,可短短四五年時間,他就被提拔爲都統制,這時他才三十出頭。
他的爲難之處就在這裏,他考慮過率軍投降,但又丟不下都統的高位,陳慶自己也才都統而已,可能給自己高位嗎?
可如果不投降,他的一萬軍隊擋不住宋軍主力,肯定會被全殲,他自己也可能喪命。
鍾麟悶悶不樂在書房裏喝茶,這時,院子裏傳來重重的咳嗽聲,是他父親來了。
鍾麟連忙走出院子,“父親,你怎麼來了?”
鍾麟的父親叫做鐘不疑,年約六十歲,鬚髮皆白,背有點佝僂,腿腳也不便,常年拄着一支杖。
“我有件事要問問你!”
“父親進來坐!”鍾麟連忙把父親攙進屋。
他們府宅隔壁便是京兆最大的瓦子,商業繁華,鐘不疑每天都去喝茶,他對時局瞭解得很清楚。
鐘不疑坐下問兒子道:“聽說宋軍主力已經發動對陝西路的進攻,現在攻打到哪裏了?”
“我也不清楚,有消息說,宋軍主力在涇源道,但我也聽到一個說法,說同州出現宋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管哪裏出現宋軍,他們的目標都是京兆城,爹爹想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鍾麟嘆了口氣,“我最希望完顏喝離撒趕緊率軍來京兆城接管防務,但女真軍就呆在鳳翔不肯過來,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那你就沒想過迴歸大宋?”
鍾麟一時沉默了。
鐘不疑又緩緩道:“當年你投降金國是爲了保全性命,也保住我們全家的性命,爹爹不怪你,但這些年我心中總有根刺,有時候茶館裏的說書人講楊家將,我都聽不下去,趕緊離開,我現在年紀越來越大,估計也沒幾年了,我就怕見到列祖列宗時該怎麼交代?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父親,你別說了。”
鍾麟無可奈何道:“其實我不太想投降陳慶,那邊沒我的位子,父親如果一定要我投降,那我投降就是了。”
“爹爹也不是一定要你爲陳慶效力,你不喜歡他,到時候你也可以辭職,爹爹只是希望你能夠保住京兆城,尤其約束好手下,不要出現亂軍搶掠京兆城的事情,上午我喝茶的時候,就聽說韓家錢鋪和老順綢緞店昨晚被亂軍搶了,有這回事吧!”
鍾麟點點頭,“我明白爹爹的意思了,我會約束軍紀,實在不行,我就把軍隊帶出城去。”
鐘不疑欣然捋須道:“只能你保住京兆城,我相信陳慶絕不會虧待於你。”
……
鍾麟回到軍營,立刻命人把副將劉江找來。
片刻,劉江匆匆趕來,躬身行禮道:“參見鍾將軍!”
鍾麟沉着臉道:“昨晚京兆城內發生四起大案子,都是洗劫店鋪,董知縣告訴我,都是幾撥士兵所爲,昨晚軍營是誰當值?怎麼把人放出去了?”
劉江連忙道:“昨晚是卑職當值,但卑職保證,夜裏軍營大門緊閉,絕對沒有放士兵出去,卑職覺得,很有可能是夜裏巡哨士兵所爲,但有兩千人夜間巡哨,他們也不會把搶來的財物放在軍營內,實在不好查。”
“你也承認是我們的人乾的?”
劉江苦笑一聲道:“卑職沒有任何證據說是我們人乾的,但卑職知道,士兵人心惶惶,軍心浮動,很多人都想撈一票回鄉,我也很擔心類似的搶劫案子會越來越多。”
鍾麟沉思片刻道:“如果軍隊爆發騷亂,搶掠全城,恐怕我們最後誰都活不成,我決定把軍隊帶出城,改駐灞橋軍營!”
“那巡哨士兵呢?”
“所有士兵都帶走,一個不留,治安和城門都交給官府!”
劉江點點頭,“這樣也好,如果情況有變,我們可以隨時撤離!”
當天下午,鍾麟下令全軍集結,他率領一萬軍隊離開京兆城前往二十里外的灞橋軍營駐紮。
……
三天後,陳慶率領八萬大軍抵達了京兆城,八萬大軍先來到灞橋軍營,在軍營外擺下了陣型。
陳慶派人去招降這支萬人軍隊,在將領們的一致要求下,鍾麟接受了陳慶的招降,無條件投降。
營門大開,一隊隊僞齊軍舉着白旗出營投降,他們集中放下兵器,脫去盔甲,被騎兵領到一片空地上原地休息。
鍾麟帶着二十幾名將領來到陳慶戰馬前,單膝跪下行禮,“僞齊將鍾麟率部下向經略使投降,願爲經略使效犬馬之勞!”
袑R聲道:“願爲經略使效犬馬之勞!”
陳慶擺擺手笑道:“鍾將軍和各位將軍約束軍隊,保全京兆城,這就是莫大的功勞,我絕不會虧待各位,各位將軍請起,歡迎大家加入熙河軍!”
陳慶隨即命令劉璀接管降卒,投降將領按照規定要集中培訓三個月,然後重新啓用,這也是爲了分辨優劣,把優秀將領留下,淘汰劣質將領,同時也是爲了把他們和投降軍隊分隔開來。
安排了降軍,陳慶下令全軍進入京兆,五萬大軍舉行了進城儀式,京兆城內頓時萬人空巷,全城百姓都來到朱雀大街兩邊載歌載舞,歡迎宋軍光復京兆。
陳慶騎在戰馬之上,望着兩邊熱烈歡呼的人羣,無數人熱淚盈眶,很多人甚至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儘管陳慶曾經兩次奪取京兆城,但那都是匆匆過客,遠遠談不上光復。
而這一次是東征的勝利,正式光復京兆城,所有百姓都知道這次是宋軍真的殺回來了,數十萬百姓羣情激昂,振臂高喊,“萬歲!宋軍萬歲!”
一陣一陣的歡呼聲如海潮一般,此起彼伏。
這時陳慶看得了一處熟悉之地,當年他斬殺完顏婁室的地方,圍牆和青石板完全沒有變化,周圍的房舍也一如既往。
但人卻變了,原來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長安,僥倖殺死完顏婁室後又倉惶逃走。
可誰又能想到,五年後,自己竟然率軍盛大地進入京兆。
正如他五年前對一羣老人說的那樣,‘我還會回來的!’
現在他真的回來了,陳慶的眼角不由有些溼潤了。
……
五萬宋軍從北城門出城,去軍營駐紮,呼延通則率一萬軍隊駐紮城內,維持京兆城秩序。
陳慶在數十名親兵的護衛下前往縣衙,在距離縣衙還有數百步時,見上千百姓在一家店鋪前排起了長隊。
陳慶對一名親兵道:“去看看什麼情況?”
親兵飛奔而去,不多時回來稟報,“啓稟都統,那是一家糧鋪,因爲宋軍進城,降低糧價出售,周圍居民都跑來排隊買糧。”
“便宜了多少?”
“便宜了十文,一斗麥子只要七十文。”
陳慶眉頭一皺,“原來一斗麥子豈不是要八十文嗎?”
“這還是陳麥子的價格,新米、新麥子都要一百多文了,剛纔聽排隊人說,很多人家斷糧,在外面挖野菜、捉田鼠、捋榆錢,很慘。”
陳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
不多時,他們來到了縣衙,金人已將原來的長安縣和萬年縣合二爲一,叫做長安縣,長安知縣名叫董偃,年約四十歲,進士出身,倒是長得很斯文。
不過因爲橫徵暴斂的緣故,他的名聲很不好,但今年他意識到了形勢不太妙,所以在催稅方面並不積極,以至於去年的稅賦到現在爲止才收了不到兩成。
董偃心裏很清楚,如果真把百姓逼到賣兒賣女的地步,那自己的小命就難保了。
董偃聽說陳慶到來,慌忙迎出縣衙,“下官不知經略使到來,有失遠迎!”
陳慶淡淡笑道:“我想了解一下城內的情況,知縣可否有時間?”
董偃受寵若驚道:“卑職有時間!”
陳慶點點頭,“那煩請知縣帶我去倉庫看看。”
第五百五十八章 警訊
陳慶馬鞭一指遠處長長的購糧隊伍,語氣十分不滿道:“我剛纔才知道,一斗麥子居然要八十文,還有人在城外挖野菜,捉田鼠、摘樹葉果腹,京兆的百姓過得這麼艱難,官府居然視而不見?”
董偃知道該來的還是要來,自己必須面對,他很無奈對陳慶道:“我們要去看的倉城是京兆城唯一的倉庫羣,屬於軍管,地方官府不能插手,連我這個知縣也不能進去,縣衙一樣窮困,包括卑職在內的上百縣吏都欠俸三個月了,經略使說的去捉田鼠果腹是事實,一名縣吏就帶着全家去麥田裏捉田鼠。”
“然後呢?”陳慶的臉色稍稍和緩一點。
“經略使也知道,陝西路要負擔五萬金兵和十萬僞齊軍的軍俸、給養,還有各種物資,僞齊軍雖然人數卸啵娰翰桓撸瑔说靡膊睿P鍵是五萬金兵,頓頓要喫肉,每個士兵每月要五貫錢茶酒錢,養活這五萬女真人,簡直把整個陝西路都要壓趴下了,專門用原州和慶陽府養羊來供給他們喫喝,一個月的軍俸就要三十五萬貫,一年四百多萬貫,除了高稅賦盤剝百姓,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說到這,董偃無比惆悵道:“但百姓卻不管這麼多,只恨官府橫徵暴斂,使他們生活日益困苦,我們成了最後的替罪羊。”
“董知縣在京兆府多久了?”
“卑職原本是慶州司馬,前年調來京兆出任長安知縣。”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現在長安縣有多少人口?”
“二十五萬人口,包括郊區的農戶,一共六萬戶人家。”
“那整個京兆府呢?”
“卑職聽說有六十餘萬人口。”
人還不少,比成紀縣的人口多多了,這一點讓陳慶很滿意,這樣算下來,整個關中肯定超過百萬人口了。
“之前完顏昌和完顏喝離撒不是一直在京兆府嗎?爲什麼完顏喝離撒又跑去鳳翔了?”
“回稟經略使,女真人的老巢一直就是鳳翔府,之前還是因爲女真人要從子午谷進兵漢中,所以才把元帥府臨時遷到京兆,完顏昌回了上京,完顏喝離撒自然就返回鳳翔了。”
一行人很快來到倉城,倉城目前已被宋軍接管,倉城的廣場上站滿了饑民,足有上萬人之多,黑壓壓一大片。
“給我們一點糧食吧!”
“將軍,求求給我們一點米吧!我們家已經斷糧一個多月了。”
饑民苦苦哀求,但守大門的數百士兵卻沒有辦法,只能不斷施威,不準饑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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