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82章

作者:高月

監軍王銑失蹤震動朝廷,一百多人生不見人,死不見死,竟然離奇地失蹤了。

當然,一百多人不可能莫名其妙失蹤,必然是被人殺死滅口,有人搶到他前面去了。

官房內,蔣彥先微微笑道:“經略使不用擔心,刑部的官員也說了,王銑在成都坐船離去時,成都府的官員還去送行,他們只是來我們這裏瞭解情況。”

陳慶冷笑道:“其實這是很明顯的事情,除了劉光世不會有別人,我如果是他,一定會換了船伕,然後在三峽道內下手,那邊比較複雜,也脫離了劉光世的責任範圍。”

張曉在一旁道:“我估計刑部的人也知道,但沒有任何證據,他們懷疑經略使也正常,比如王銑手中掌握了什麼證據,經略使把他滅口了。”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道:“在我和劉光世之間,我的嫌疑更大,畢竟劉光世和王銑沒有直接關係,他是堂堂的宣撫使,說他圖財害命,估計天子和大臣也不會相信,我沒猜錯的話,天子其實已經認定是我所爲,所以他召我明年三月回去述職,這一去,我估計再也回不來了。”

張曉搖搖頭,“經略使錯了,天子召你回去和王銑一點關係都沒有,之前我就說了,任命你爲隴右宣撫使只是爲了迷惑,實際上,當你擊敗西夏和任得敬,奪取河湟時,你的任務就解決了,天子就會召你回去,任命劉光世爲川陝宣撫使,也是爲了讓他接手熙河路。”

陳慶點了點頭,“司馬說得有道理,其實我也仔細考慮過,只要我在熙河路,朝廷就不可能像控制川陝那樣控制熙河路,這是天子和朝廷都無法容忍,所以一定要把我調離熙河路,朝廷才能順利成章掌控,但問題是,朝廷一旦認定是我殺了王銑,我回臨安就不是述職了,而是直接下獄逼供,我怎麼可能自投羅網?”

蔣彥先目光變得憂慮起來,“其實我要提醒經略使,你現在並不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一個團體的利益,包括跟隨你多年的將領,你任命的官員,也包括我和張曉,一旦你出事,整個團體都要被牽連,卑職希望經略使慎重考慮。”

陳慶嘆口氣道:“你說得對!”

這時,一名親兵在門口行一禮,陳慶問道:“什麼事?”

“啓稟都統,夫人派人傳來消息,說臨安有快信送到家中。”

陳慶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呂頤浩來信了,他便對二人道:“今天暫時就到這裏,如果有情況,我和兩位商量!”

……

呂繡端着一盞茶走進丈夫的書房,只見丈夫正站在窗前沉思,祖父寫來的信已經開啓了,就放在桌上。

呂繡將茶盞放在桌上,“夫君,出什麼事了嗎?”

陳慶轉身走回桌上坐下,笑了笑道:“沒什麼大事,祖父讓我明天春天不要回臨安?”

“可官家召你回去述職,你不回去,行嗎?”呂繡擔憂地問道。

“召我回去其實不是述職,只是把我騙回去而已。”

呂繡臉色大變,“發生了什麼事?”

“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官家不想讓我呆在熙河路了,又怕調不動我,所以用述職爲藉口把我騙回去。”

“可如果抗旨不遵,那不就是造反了嗎?”

“當然不是,祖父怎麼會教我造反呢?只是讓我找個藉口不回去罷了,這種藉口很好找,比如爆發戰爭之類,官家也沒有辦法。”

陳慶見妻子滿臉擔憂,便拉着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不用擔心,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古就是這樣,看最後大家怎麼妥協?”

呂繡嘆口氣道:“你一個人,怎麼鬥得過朝廷?”

“我可不是一個人,那麼多將領、官員、士兵都把身家性命寄託在我身上,我如果出事,他們怎麼辦?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個集團,可以叫做熙河路集團。”

“我明白,就像我祖父一樣,他也常說他不是一個人,他若倒了,很多人都要跟着被清算。”

“就是這個道理,我若倒了,必然會連累你祖父,如果我不理睬朝廷,天子還真不敢動你祖父,怕激怒我造反,所以祖父讓我不要回去,就是這個道理。”

“我明白了,祖父給我信中也說,讓我提醒你保護好兒子,不要被人當做要挾!”

一句話提醒了陳慶,一旦趙構拿自己沒有辦法,還真有可能打自己兒子的主意,自己必須要加強家人的安全防備。

第五百一十九章 備戰

雪夜中的子午關一片沉寂,冬天的子午關都比較安全,大雪封鎖了子午谷,積雪之深,連戰馬也難以行走,敵軍基本上不可能過得來。

所以到了冬天以後,絕大部分守軍都從關城上撤下,住進了宿營地的羊皮帳內,關城上實在太寒冷,呆一晚上就會凍僵。

一般只有兩到三名士兵在關城上值夜,點一堆火,幾個人圍坐在火邊過夜。

三更時分,數百個小白點在遠處的雪地上移動,當他們漸漸靠近,原來是數百名騎着駱駝的女真士兵。

女真人長期生活在東北的冰天雪地中,很熟悉雪地作戰,他們知道戰馬雖然走不了長途雪地,但駱駝可以,只有要足夠數量的給養,大軍就能穿過子午谷。

女真士兵紛紛跳下駱駝,爲首主將叫做完顏寮,是一名千夫長,他奉萬元喝離撒之令奪取子午關,打通通往饒風嶺的戰略通道。

子午關修築在險要處,易守難攻,三百人就能擋住上萬人的進攻,如果是平時,很難攻打下來。

但冬天不一樣,尤其下了大雪後,子午關的防禦一定會鬆懈,那就是奪取子午關的機會。

金兵紛紛換了白色披風,開始向半山腰攀爬而去,此時是半夜,三名宋軍都已睡眼惺忪,坐在火堆邊,倚靠在城牆上。

忽然,城頭上的狗大聲叫了起來,它似乎發現了什麼?

“小六子,看看去。”

“我纔不去,肯定是野獸又靠近城牆了。”

三名士兵都不想動,都想着只會是野獸來騷擾,深更半夜,正是各種野獸出來覓食之時。

這時,狗不叫了,三人又各自閉上眼睛,忽然,三人感到了什麼,一起睜開眼睛,只見眼前無數支長矛頂住了他們的咽喉。

……

三天後,一支千餘人的女真騎兵護衛着完顏昌和完顏喝離撒正在子午谷內行軍。

和完顏兀朮喜歡攻打大散關不同,完顏喝離撒更喜歡偏重於東線進攻,他第一次攻打漢中走的就是商洛道。

這一次走子午谷是完顏昌在兩個月前給他的建議,陳慶能兩次走子午谷進入關中,爲什麼金兵就不能走子午谷進入漢中?

完顏喝離撒當即採納了這個建議。

“卑職在一個多月就開始修復棧道,並在子午谷的中部建立後勤點,囤積糧食物資!”

完顏喝離撒在向完顏昌彙報他的計劃,“卑職發現,子午谷難以行軍的最大問題是糧食保證,隊伍要走七八天,很多地方輜重過不去,士兵必須備至少十天的乾糧,如果攻得下子午關還好,如果攻不下,糧食補給就會出大問題,所以必須要建立糧食補給點,這是重中之中。”

“子午關那邊有消息嗎?”完顏昌問道。

“暫時還沒有!”

這時,前面出現了一座軍營,四周有營柵包圍,營柵內有上百頂大帳,這裏就是金兵建立的臨時後勤中轉點,完顏喝離撒足足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囤積了三千石糧食。

隊伍剛到軍營前,一名將領跑來興奮稟報道:“啓稟都監軍,啓稟元帥,子午關傳來消息,前天晚已被拿下。”

完顏喝離撒頓時大喜,笑得嘴都合不攏。

完顏昌卻冷靜問道:“有沒有宋軍士兵逃走?”

“說一個都沒有逃走,烽燧也沒有點燃。”

完顏昌這才鬆了口氣,對完顏喝離撒道:“從現在開始要封鎖消息,繼續囤積糧食,不光在這裏,也要在子午關屯糧,明年開春前要拿下饒鳳嶺。”

“卑職遵令!”

……

就在金兵開始進軍子午谷的同一時刻,數萬熙河軍開始了冬訓,冬訓的主要項目是長跑拉練,從成紀縣跑到隴西縣,再從隴西縣跑回成紀縣,要在數天內奔跑數百里,對士兵的體力和意志都是極大的考驗。

至於鑿冰下河沐浴,那是每個士兵每天上午都要做的訓練功課,已經是小兒科了。

冬訓第二個重大訓練科目就是夜戰,尤其是夜間攻城訓練是重中之中。

訓練之地放在清水縣,清水縣城牆比較矮,下面堆滿積雪,即使士兵從攻城梯上掉下去,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夜晚時分,清水城城牆上戰鼓如雷,喊聲震天,城內百姓都知道軍隊在演練,大家都照睡不誤,不受影響。

楊再興率領三千人扮演守方,而高定、劉璀、鄭平等大將輪流率軍攻城,雙方約定,以半個時辰爲限制,攻方若有五十人登上城就算勝,反之是守方勝。

城頭上架了二十部攻城梯,雙手手執盾牌和長矛,打得異常激烈,不過所有兵器都是木製,就用用木製兵器也一樣危險,不斷有士兵從城頭慘叫墜落,墜入厚厚的積雪,可就算這樣,纔剛開始三天的夜戰訓練就有超過二十人受傷了,其中傷勢最重的一人是摔斷了腿。

陳慶就站在城頭的觀戰臺上,默默注視着攻守雙方激戰,旁邊站着呼延通,他今晚輪空,明晚他會率軍出戰。

“和實際攻城相比,好像缺了很多啊!”呼延通嘆息道。

陳慶淡淡道:“你要明白夜戰訓練什麼,不是演練武器,而是訓練士兵夜間的作戰能力,如果能達到白天的八成水平,那就算成功了,至於你擔心的弓箭、滾木礌石等等,其實並不重要。”

“聽說要進行火油訓練?”

“火油訓練要一月份了,火浣甲還在加工中,數量不足。”

這時,遠處一聲鐘響,城頭上一片歡呼,時間到了,高定的軍隊只攻上二十三人,攻城失敗,下面休息半個時辰,再由劉璀率軍攻城。

陳慶沒有再繼續看下去,他連夜趕回了成紀縣。

他下午接到消息,劉瓚到成紀縣了,據說是來投奔自己。

劉瓚是劉子羽的長子,劉璀的兄長,他是吳階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

劉瓚這樣的名將來投奔自己,當然是好事,但也讓陳慶爲難,要知道劉瓚已經官任統制,自己怎麼安排他?

沒想到好的辦法,陳慶只能先去見見人,雙方商議一下再說。

上午時分,陳慶返回了經略府。

這時,他的紀室參軍朱遂快步迎上來道:“劉瓚將軍在工學呢!”

工學就是培養年輕工匠的學校,年初成立,有學員三百六十人,學習制弩、鍛造、木器、火藥、造紙、釀酒、農具等等技術,其實不光是軍事技術,也有民用技術,造紙、釀酒、農具這些都是。

工學距離經略府很近,步行兩百步就到了,陳慶走進大門,只見廣場上擺放着幾架投石機,軍匠施澤正在數十名學生講投石機的要領。

陳慶一眼便看見了身穿便服的劉瓚。

“劉將軍怎麼在這裏?”陳慶走上前笑問道。

第五百二十章 演練

劉瓚回頭見是陳慶,連忙行禮,“陳都統,我們好久不見了。”

陳慶笑道:“看樣子,劉將軍對工學很感興趣?”

“確實感興趣,當年我父親也在熙河路辦了一座匠學,我還特地在裏面學了幾個月的制弓。”

“哦?”

陳慶饒有興致問道:“這座匠學在熙河路哪裏?”

“在狄道縣,但早就廢了,朝廷不支持,很可惜。”

“劉將軍對辦工學有什麼好的建議和看法嗎?”陳慶笑問道。

劉瓚微微笑道:“我還真有幾個想法,既然都統想聽,我就說一說。”

“將軍請說!”

“我覺得現在規模還是太小,要出優秀的工匠,必須有足夠的普通工匠爲基礎,我剛纔問了一下,好像是普通百姓不願意送孩子來這裏學習,反而更願意去讀經書,所以得想辦法吸引更多的學生。”

“有什麼好的辦法呢?”

“要把軍匠的烙印去掉,聽說是做弓、做弩、鑄刀,普通百姓都不願意子女學,那麼改成實用的技術,比如瓦匠、木匠、鐵匠、造紙、釀酒、種植、養畜等等,肯定就會有大量百姓把子女送來了,然後,在從中挑選優秀者繼續深造,學習各種兵器技術。”

“但這需要很多既讀過書又懂技術的先生啊!”

劉瓚笑道:“不用擔心,只要俸祿足夠高,一定有大量人才從各地趕來,說不定還能招到很多有名的大匠。”

陳慶哈哈一笑,“言之有理,栽下梧桐樹,不怕引不來金鳳凰!”

兩人來到學校客堂坐下,陳慶又道:“我知道劉光世對你們動手了,你們近況如何?”

“其實都統應該知道,吳嶙帶着統制王浚去潼川府訓練民團去了,我和楊政、田晟三人賦閒,名義上是參周娛拢瑢嶋H上啥事沒有,前些天劉光世告訴我們,可以自選出路,他不阻攔,楊政和田晟就去投奔吳階去了,我原本想去投靠父親,但父親卻不準,寫信讓我來秦州投效都統,不知都統可願意收錄?”

陳慶連忙道:“蒙你們父子看得起我陳慶,只要有我一天,就一定有你們家族的榮華富貴!”

劉瓚心中感動,單膝跪下抱拳道:“都統如果爲難,我願意從指揮做起!”

陳慶連忙扶起他,笑道:“如果兄長不嫌棄,那替我去鎮守蘭州,我任命你爲統領、蘭州制置使,主管蘭州軍政。”

劉瓚點點頭,“蘭州,那就是我的出生之地啊!”

蘭州是西夏進攻熙河路的橋頭堡,它甚至比會州保川縣更重要,拿下蘭州,西可以奪取河湟,南可以進攻臨洮和鞏州,向東可以進攻會州,是極爲重要的戰略要地。

目前蘭州由正將指揮使程恆率三千軍鎮守,另外還有三千新軍,實際上是六千人。

但陳慶還是覺得程恆稍微欠缺了一點經驗,他不是很放心,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這次劉瓚來投奔自己,讓陳慶一下子意識到,他就是最好的人選。

劉瓚文武雙全,在北仙人關守關多年,爲人穩重,經驗豐富,他守蘭州城,最合適不過。

陳慶當天下午,就任命劉瓚爲統領,出任蘭州制置使,率一千軍隊前往蘭州接替程恆。

……

時間又漸漸到了十二月底,這天上午,陳慶帶着一批將領和往常一樣來到赤谷鎮火器試驗地。

鎧曹參軍事徐春來帶着腥艘暡炝朔胖弥匦屯妒瘷C的倉庫,只見一架架重型投石機被拆散成零件,有士兵正在用草蓆子捆紮。

陳慶來到一隻銅製的輪子前,輪子足有半人高,已經有點氧化發黑,應該是溷~合金,非常堅固,還有一根長達兩丈的合金軸。

車軸和輪子讓陳慶有點發愣,完全脫離了這個時代,感覺這是後世纔會出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