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如果回不去阿幹縣,幾位老人家不會遺憾嗎?”陳慶又問道。
幾名老者呵呵笑道:“談不上遺憾,就算是本縣人也不遺憾,對我們這些升斗小民來說,遠離戰爭纔是最重要的。”
“以後可能會把大家安排在洮河河谷,那邊倒是遠離戰爭,都知道了嗎?”
幾名老者點點頭,“已經給我們宣佈了,其實住在哪裏都不重要,重要的土地和糧食,尤其官府分配百畝土地,直接免十年稅賦,這兩條讓人無法拒絕,我們就害怕陳節度使說話不算話,免了兩年稅賦,又後悔了,重新開始徵稅了。”
幾名老者都不知道眼前這位年輕將領就是他們口中的陳節度使。
陳慶微微一笑,“陳節度使向來是一諾千金的人,他既然做出了承諾,就絕不會改變!”
……
和幾名百姓簡單聊了幾句,陳慶又繼續向前走,這時,楊再興上前低聲問道:“都統承諾免稅十年,對軍糧會不會有影響?”。
陳慶淡淡一笑,“栽下梧桐樹,才能引來金鳳凰,沒有足夠的吸引力,誰願意來熙河路種地?至於軍糧,不用擔心,我們可以收購他們的糧食,那十萬斤白銀,總要發揮點作用吧!”
楊再興忽然明白主帥的思路了,由衷讚道:“都統果然高明!”
陳慶想了想又道:“臨洮府和蘭州之間有大片牧場,現在被党項人佔據,回頭把他們全部趕回西夏,我準備用這片牧場把洮河谷地西岸置換出來,這樣洮河谷地西岸也能開闢農田,吸引更多的漢人過來種田,五萬軍隊的糧食問題就能解決了,不用再去巴蜀購買糧食。”
“卑職建議這兩天就把阿幹縣百姓送去洮河谷地,聽說那邊土地很肥沃,墾荒會就能直接耕種,還能趕得上種植一季春小麥。”
陳慶點點頭,“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這件事確實不能久拖,我明天就命令軍隊護送他們去狄道縣,具體讓狄道縣官府來安排。”
兩人正說着,有士兵在身後稟報道:“湟州斥候過來了,在軍營等候都統。”
陳慶大喜,他現在最想知道湟州的情況。
……
前來送信的斥候是呼延雷的手下,目前呼延雷還在湟州,他派這名手下扮做商人,跟隨一支商隊前去狄道縣,斥候又轉道來到蘭州。
陳慶看了一遍呼延雷的信,呼延雷已經查到了那批白銀的下落,就在湟州總管府的地下倉庫內,信中說,任得敬原本有在熙河路建國的打算,沒想到陳慶橫空殺出,令任得敬恨之入骨。
陳慶冷哼一聲,居然想在熙河路建國,就算自己不在熙河路,西夏人會容許他建國?簡直是想當然。
信中又講到了任得敬的兵力分佈,一共兩萬軍隊,全部由任得敬的兄弟兒子掌控,其中湟州有一萬軍,西安州有三千軍,廓州有兩千軍,河州部署了四千軍,還有一千軍隊跟隨任中羣去了銀礦。
這兩萬軍都是僞齊軍的裝備,訓練還算不錯,其中湟州還有五千騎兵,目前任得敬就在湟州。
陳慶看完信,又笑問斥候道:“看你們的情報打探得不錯,呼延將軍在湟州混得還不錯吧!”
斥候點點頭,“確實不錯,呼延將軍買下了一座酒樓,這座酒樓的主人正好是任得敬總管府的法曹參軍,叫做徐沛,是湟州本地大族,急用錢,便就酒樓賣了,呼延將軍又把酒樓還給一半,兩人目前各佔酒樓一半的份子,所以關係很密切,而且呼延將軍幫了他一個大忙。”
“幫他什麼忙?”
“徐沛想送兒子去成都讀書,呼延將軍便幫他找一個關係,就是呂知縣的岳父,他幫忙推薦進府學。”
呂緯的岳父便是成都府通判李迥,這個關係肯定是通過呂緯來找,這樣一來,徐沛不就知道呼延雷身份了嗎?
“這個徐沛知道呼延將軍的身份?”
“沒有直接捅破,但卑職感覺他應該猜到一二了,否則他不會把軍隊部署的情況和白銀下落告訴呼延將軍。”
陳慶點了點頭,這應該是徐氏家族站隊了,爭取到當地豪族,這倒是一件好事!
陳慶忽然想到一事,問道:“你們是怎麼度過黃河的?”
“啓稟都統,卑職出發時,湟州那邊的黃河還沒有完全解凍,還能在冰面上行走,不過現在應該解凍了。”
說到這,斥候從懷中取出厚厚一疊地圖,交給陳慶,“這是呼延將軍搞到了三州地圖和湟州城,是任得敬繪製的,包括湟州、西安州和廓州,非常詳盡,請都統過目。”
陳慶大喜,連忙接過地圖鋪開,裏面果然是兩份地圖,一份是三州地圖,確實詳盡,包括官道、河流、橋樑、森林、麥地、哨卡、驛站、村莊、縣城、軍營等等,一應俱全,是一份非常適合軍用的地圖。
另一幅是湟州城地圖,準確說是湟州城防圖,城牆、城門、官署、軍營、倉庫等等重要建築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陳慶沉思片刻又問道:“徐家在湟州有多大勢力?”
第四百七十三章 公文
七天後,黃河河面上的浮冰越來越小,雖然還沒有去盡,但已經可以行船了。
陳慶將附近五十艘大型渡船全部徵用,用來咻d軍隊過黃河,一艘艘渡船滿載着士兵、戰馬、物資向對岸駛去。
陳慶在此之前便派了三名水性嫺熟的士兵冒險遊過黃河,探查對岸西夏軍的情況,發現兩萬西夏軍已全部撤軍,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大營。
但對方是擅出奇郑涷炟S富的尚東延,陳慶不敢有半點大意,又命令一隊斥候冒險遊過黃河,分兩隊在百里範圍內探查,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軍隊的蹤跡,陳慶這才確信對方已經完全撤離了。
只是對方爲何撤軍的原因陳慶卻想不通,按理說,對方應該不會知道阿幹縣軍隊被全殲的消息。
想不到原因,陳慶也不再多想,下令全軍渡河。
大軍渡河整整三天三夜,兩萬大軍和三千頭駱駝以及大量糧草物資才全部咚瓦^了黃河。
黃河北岸,宋軍利用西夏軍留下的大營,紮下了數千頂大帳,陳慶下令全軍休整一天,再繼續向東進發。
……
在大營東北方向約八十里外的官道上,幾名西夏騎兵正催馬疾速奔行,他們並不是去黃河邊,而是要從前面岔道前往涼州。
他們周圍全是荒涼無人的戈壁灘,分佈着一堆堆的亂石。
就在這時,數十支弩箭從路邊數十步外的一堆亂石中射出,幾名西夏騎兵躲閃不及,紛紛中箭落馬,戰馬也被箭矢射中,撲倒在路邊。
從亂石背後衝出來數十名宋軍斥候騎兵,爲首將領正是剛升爲斥候指揮使的唐騫。
唐騫和他手下是第一批渡黃河,按照陳慶的部署,他們立刻分頭去四面八方警戒,防止西夏軍半渡而擊,唐騫便是去得最遠的一支斥候隊,足足到了百里之外。
他們是正要回去時遭遇到這幾名斥候騎兵,唐騫當即下令用弓箭攔截這支西夏騎兵。
五名西夏騎兵四人被射殺,留了一名活口,但也受了傷,他的腿摔斷了,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唐騫上前查看西夏騎兵情況,西夏騎兵見是宋軍斥候,不等唐騫靠近,西夏騎兵眼露兇光,他大叫兩聲,拔出匕首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唐騫阻攔不及,眼睜睜看着對方斃命,他氣得狠狠踢了兩腳,“這個混蛋倒是下得了手!”
他喝令道:“仔細搜查,看看有什麼?”
腥撕芸煺业搅艘痪砦飨墓模幻远飨奈牡氖窒碌溃骸昂孟袷俏飨臉忻茉旱墓模厦孢�有加急封印。”
除了這卷公文,別的線索就沒有了,腥送诹艘粋�深坑,掩埋了五名西夏騎兵的屍體,至於他們的戰馬就不用管了,自然會有戈壁灘上的狼羣過來享用。
腥朔砩像R,加快馬速向西南方向的軍營駛去。
……
半夜時分,陳慶被親兵叫醒,“都統,斥候將唐騫有重要情況稟報。”
“帶他進來!”
片刻,唐騫快步走進大帳,單膝跪下行禮,“卑職參見都統!”
“唐將軍請起,有什麼情報?”
唐騫便把他們遇到一隊送信西夏騎兵的經過向陳慶彙報,最後取出公文呈上。
陳慶聽說是西夏樞密院的公文,立刻派人去把翻譯從事找來,這次出征,陳慶從節度府帶了十幾名文官,其中有兩名是精通西夏文的翻譯從事。
片刻,一名從事匆匆趕來,此人叫劉濤,三十歲左右,慶州人,當年在慶州州學學習過西夏文,西軍曾經委託慶州州學培養過一批精通西夏文的學生,大概有四十餘人,他們所學基本沒有用到軍隊上,而是被不少大商家聘請走了。
去年節度府招募精通西夏文的翻譯,一共三人應聘成功,劉濤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請節度使吩咐!”劉濤進帳行禮道。
陳慶把公文遞給他,“看看上面什麼內容!”
劉濤看了一遍公文內容,對陳慶道:“請給卑職一刻鐘時間,卑職用筆逐句翻譯出來。”
陳慶笑道:“你大概給我說說什麼意思?”
“這是一份緊急調兵令,命令涼州一萬軍隊立刻趕赴興慶府匯合,好像是夏州造反了。”
陳慶一下子明白過來,夏州造反,不就是蕭合達造反了嗎?
一連串的疑惑頓時迎刃而解,尚東延撤軍和隴西縣的戰局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蕭合達造反,李乾順緊急調集各方軍隊應對。
這個情報來得太及時了,要不然陳慶還真不敢大舉西征。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欣然對唐騫道:“你和手下記大功一次,每人賞十兩銀子!”
唐騫大喜,再次單膝跪下行禮,“謝都統恩賞!”
天剛亮,兩萬大軍便浩浩蕩蕩向湟州殺去。
……
湟州縣便是唐朝隴右節度府所在地鄯善縣,由於湟州城位於著名的河湟谷地核心位置,盛產糧食,自古就是人口卸嗟木奂亍�
整個湟州目前有三萬餘戶,近二十萬人口,其中一半都是從陝西路各地逃來躲避戰爭的百姓,湟州確實沒有受到戰爭的塗炭,金兵也需要這個產糧之地。
湟州目前是由僞齊國代管,任得敬得到了僞齊國的賞識,被任命爲河湟總管,並給了他大量軍事物資,使任得敬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組織起一支兩萬人軍隊,牢牢控制着湟州、西安州和廓州,西夏人也不敢輕易對他發動進攻。
在某種程度上,任得敬就是河湟三州的土皇帝,他們根本就不會理睬僞齊國的任何命令,在河湟三州,他就是天。
任得敬有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就是任中羣,另外還有兩個胞弟,同時他還有兩個兒子和三個侄子,家中人丁興旺,自然掌控軍隊和政務的能力就很強。
任得敬年約四十歲,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爲人卻十分陰險狡詐,卑劣無恥,當年他跪在地上,手拿匕首對準自己胸膛向熙河路經略使劉子羽發誓,只要金兵踏入湟州城一步,他就以身殉國。
可就在劉子羽剛率軍前往關中,他便派兄弟趕去關中,祕密向金國投降了。
但任得敬不以爲恥,反而誇自己識時務者爲俊傑。
這次西夏和陳慶爭奪熙河路的大戰,他一直在觀望,除了安排自己兄長任中羣把十萬斤粗銀呋劁抑萃猓�趁陳慶軍隊撤離河州的機會,出兵佔領了河州,使控制地擴大爲四州,他的兄長任中羣同時又率軍佔領了歸川銀礦。
由於黃河無法橫渡,他還暫時不知道西夏軍和宋軍的戰況,讓他十分着急,他很擔心西夏軍失敗,如果宋軍戰勝西夏軍,那麼下一步,陳慶必然會進攻湟州或者河州。
一連幾天,任得敬便在焦躁不安中度過,等待蘭州方面的消息。
第四百七十四章 湟州
呼延雷買下來的酒樓是徐家三座酒樓之一,位於城東,叫做湟水酒樓,屬於湟州城內比較高端的酒樓。
呼延雷爲結交徐家,又買櫝還珠,把一半產權還給了家主徐沛,這一招果然贏得了徐沛的好感,兩人交往逐漸密切,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呼延雷也由此從徐沛那裏得到了大量情報。
徐沛年約三十五六歲,他祖母是吐蕃人,使他多少有幾分吐蕃人的血統,長得相貌粗獷,皮膚黝黑,一張寬大的臉龐,性格十分豪爽。
他雖然有幾分吐蕃血統,但他祖父、曾祖父都是不折不扣的漢人,他母親也是出身蘭州漢族名門,他自己也當然以漢人自居,還準備把自己十二歲的小兒子送去成都府學讀書。
下午時分,徐沛匆匆回到府中,找到了在後院頤養天年的父親。
徐沛的父親叫做徐宏圖,一個很大氣的名字,但他比兒子更像吐蕃人,事實上,他母親曾帶着他在吐蕃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二十歲時纔回到湟州,剛回來時,他甚至連漢語都不會說,又重新學習了五年,才漸漸恢復了漢人的本色。
他在二十八歲時才娶妻生子,現在他已經六十餘歲,但他依舊身體強壯,只不過他鄙視任得敬人品卑劣,不願替他做事,才整天以病人自居,大門不出一步。
但他也不想得罪任得敬,才讓兒子徐沛出任總管府法曹參軍,勉強表現爲徐家對任得敬的支持。
後院裏,徐宏圖正眯着眼聽小孫子徐長武給他背誦《過秦論》。
‘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崤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聽完背誦,徐宏圖點點頭道:“秦和隋一樣,雖然短暫,但它們卻承上啓下,開啓萬世,沒有它們,就沒有漢唐的輝煌,在我看來,漢唐不過是摘了秦隋的桃子而已。”
“孫兒受教了!”
徐宏圖又微微笑道:“你什麼時候去成都讀書?”
“就這幾天了,黃河完全解凍,孫兒就出發!”
“稍等一等,不急這一時。”
徐宏圖一回頭,見兒子徐沛站在門口,欲言又止,便笑道:“不打擾,你過來吧!”
徐長武行一禮,“孫兒告辭!”
徐宏圖讓孫子去了,徐沛走過來行禮,“父親,他中午時承認了,他是陳慶手下的斥候首領,他真名叫呼延雷,不叫李雷。”
徐宏圖點點頭,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個叫李雷的人絕不是普通商人,果然是陳慶的探子。
“他向你坦丈矸荼厝皇怯兴螅胍颤N?”
“他希望我們能配合他裏應外合,協助宋軍奪城!”
“果然不出我所料!”
徐宏圖負手走了幾步又問道:“你答應他沒有?”
“我說要考慮一下。”
“你立刻答覆他,就說我們一直在盼星星盼月亮,一直盼着宋軍殺回來,我們會全力協助他!”
徐沛遲疑一下道:“父親,我們真的要全力助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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