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56章

作者:高月

“遵令!”

李慕清匆匆走了。

陳慶隨即又命人把趙小乙找來,責令他率領斥候清除隴西縣西面的敵軍探子,這是爲李慕清西去做好掩護。

天不亮,趙小乙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殲滅隴西縣西面和南面的兩支敵軍探哨隊。

李慕清隨即率領三千騎兵從南城門出發,過了渭河,沿着渭河南岸向西進發。

……

就在李慕清率先離開隴西縣前往臨洮的同一時刻,西夏軍的探子也從北面回來了。

此時西夏軍大營已由統軍夏連掌控,夏連年約五十歲,身材魁梧高大,滿頭白髮,目光中總是充滿了狡黠之色,他是銀州城統軍,他一直是西夏軍名將,和宋朝西軍作戰多年,實戰經驗相當豐富。

但他的性格和耿直火烈的尚東延不同,他性格比較陰柔,儘管曹保宗很多做法讓人詬病,只是他不想得罪這位背景深厚的世家公子,所以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這次曹保宗的愚蠢指揮導致軍隊重大傷亡,夏連才終於忍無可忍,但偏偏他下手晚了一步,讓曹保宗跑掉了,其實這也和他陰柔的性格有關係,不夠果斷霹靂。

西夏軍十分講究資歷,拓跋承慶雖然是副將,但他年紀比夏連小十歲,在軍中資歷遠不如夏連,威望也差得遠,軍隊控制權自然輪不到他。

聽完探子的彙報,夏連眉頭皺成一團,新夏城的兩千軍隊全部跟隨曹保宗走了?按理說不應該啊!怎麼也會留下一兩百人繼續守城,曹保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修建的軍城,他不相信曹保宗就這麼輕易拋棄。

旁邊拓跋承慶道:“或許他只是想報復我們,把糧食全部送給宋軍,我覺得應該是他把軍隊帶走了,如果是宋軍所爲,糧食不會一袋不少,還整整齊齊碼放在倉庫內。”

統軍李煌也道:“拓跋將軍說得對,曹保宗就是故意想報復我們,才把軍隊全部帶走,丟下一座空城,通西城估計也是這樣。”

夏連負手走了幾步道:“我只是覺得很奇怪,陳慶既然用計騙過我們,他早就到了隴西縣,那他就不可能不對北面的幾座軍城下手,軍城矮小破舊,駐軍又少,物資豐富,如果是我,我早就動手了。”

另一名統軍馬耀武也道:“夏將軍的疑惑是對的,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宋軍消滅了新夏城的守軍。”

“那爲什麼糧食不拿走?”拓跋承慶反問道。

馬耀武冷笑一聲,“那有可能是一個陷阱,裏面並不是糧食,而且兩千人如果跟隨曹保宗北撤,也會帶走一部分糧食,不可能整整齊齊碼放好。”

“好了,別爭了!”

夏連下定了決心,對腥说溃骸爸苯颖鄙巷L險太大,還是走臨洮,命令全軍開始收拾輜重,今晚四更時分出發!”

……

三更時分,陳慶得到消息,西夏軍準備撤離了。

陳慶立刻趕到了北城頭,目光投向三里外的敵軍大營,雖然相距三里,但城頭上也能感覺到西夏軍大營的異常,最明顯就是大營上方的軍旗已經消失了,哨塔上和營門前的燈灰搽S之熄滅。

陳慶隨即下令道:“傳令大軍集結!”

就在宋軍開始集結的同時,西夏大營的西營門緩緩開啓,兩千騎兵率先從軍營內出來,緊接着是一隊隊步兵,沒有了旌旗招展,也沒有了口號吶喊,變得無聲無息,沉默而行。

在隊伍中間是輜重隊伍,所有的攻城武器都扔掉了,幾千頂大帳、數十萬支長矛、盔甲以及其他物資也被迫放棄,他們只攜帶糧草和一些戰略物資,主要是火油和火藥。

另外,每個士兵還攜帶了六天的隨身乾糧,這就是撤退,盡一切可能精兵簡行,所有可帶可不帶的兵器和物資都必須放棄,否則會成爲軍隊的嚴重拖累。

天剛亮,兩萬宋軍也出城追擊敵軍,宋軍士兵只攜帶六天干糧,另外還有一千頭負重駱駝馱咚那Z食,這四千石糧食足夠士兵食用二十天。

陳慶帶着幾百騎兵來到了軍營,呼延通正帶領士兵整理清單並搬呶镔Y。

帳篷都已拆除,堆積如山,光大帳就有六千頂之多,還有三萬石糧食,十萬擔草料,二十萬只冰凍羊腿,十萬袋酒,三十萬支長矛,十萬把戰刀,十萬副弓弩,兩萬套盔甲,以及幾百架攻城梯。

另外還十幾萬張羊皮、戰鼓、旗幟、藥材等等大量物資,簡直就是讓所有人振奮的大豐收。

呼延通上前向陳慶稟報道:“我們找到了一份倉庫物資清冊,卑職仔細覈對過,除了糧草外,然後就是三千桶火油和五百桶火藥沒有了,應該被他們帶走。”

“除了糧草和火油、火藥外,還帶走了什麼?”

“好像還有一部分羊肉和酒袋,其他就沒有了。”

陳慶點點頭,“將物資全部搬入城內,軍營拆除,這些木頭都是上好的造屋主樑大木,留着吧!”

陳慶大概瞭解敵軍攜帶的物資,便調轉馬頭,向遠處的隊伍追去……

進入臨洮府不久,便進入了富饒的洮河谷地,李慕清派一百多士兵在洮河兩岸通知百姓轉移,效果不錯,漢人百姓紛紛帶着糧食和家財藏入深山,吐蕃人和羌人百姓也立刻帶着牛羊財物遷徙,他們的財富也是一代代人積攢下來的,沒有人願意被西夏軍隊搶走。

李慕清率領三千騎兵一路北上,幾天便抵達了狄道縣,狄道縣知縣依舊是武宏偉,宋軍暫時撤離,他便組織了一千名民團軍守城。

李慕清率領軍隊返回,着實讓武宏偉以及城內的百姓歡喜異常,他們一直擔心西夏軍隊殺回來,或者擔心湟州的任得敬軍隊殺來,一千民團軍根本擋不住正規大軍攻城。

“宋軍回來了!”

百姓奔跑大喊,整個縣城都沸騰了,數萬百姓走出家門,敲鑼打鼓,載歌載舞,夾道歡迎宋軍返回,着實讓李慕清和他的手下感受到了百姓們簞食壺漿的熱情。

第四百六十七章 驚馬

李慕清進軍營剛駐紮下,知縣武宏偉便給他帶來幾名商人,這是李慕清吩咐武宏偉去找的商人,也是陳慶交給李慕清的任務。

三名商人都是漢商,去河西走廊做瓷器、布匹和茶餅生意的,冬天便留在狄道縣。

三人一起向李慕清行禮,“小民參見李將軍!”

“三位東主請坐!”

李慕清很客氣地請三人坐下,又讓士兵上了茶。

“我找三位是想了解黃河的情況,什麼時候可以過黃河?”

三名商人對望一眼,都笑了起來,“將軍找我們算是問對人了,我們在狄道縣也是在等黃河徹底解凍。”

“能不能詳細說說?”

“其實每年的情況不一樣,但也差不了幾天,十天前還可以走過冰面,但現在就不行了,河面冰層都已經裂開,非常危險,再過幾天冰塊越來越小,便向下遊流去,這叫凌汛,也很危險,一直要到二月下旬,河面上的流冰徹底結束,這時候渡船纔會開。”

“三位意思是說,至少還要等半個月?”

“差不多吧!今年偏冷,可能還會晚幾天,估計要到二月底才能渡河。”

李慕清笑道:“太感謝三位東主了,能不能再給我說說河西的情況,我家節度使對河西走廊也很關心。”

……

李慕清的三千軍幾乎是前腳進入狄道縣,兩萬五千西夏軍隊後腳就進入洮河谷地。

洮河谷地長兩百餘里,谷地寬數十里,氣候溫暖溼潤,土地肥沃,地勢平坦,光熱水源充足,歷史上一直是著名的農業區。

此時還是初春,一望無際的麥苗長得鬱鬱蔥蔥,但一座座村落內都空無一人,糧食沒有了,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只剩下泥牆茅屋和一些破爛傢俱。

而河對岸的吐蕃人和羌人更是蹤影皆無,連帳篷都沒有了。

惱羞成怒的西夏軍隊一路放火,洮河到處濃煙滾滾,一座座村子都被烈火吞沒了。

夏連很清楚宋軍就在他們身後大約的一天的路程,他十分謹慎,輜重車隊放在軍隊中間,防止被宋軍偷襲。

這天傍晚,大軍來到一片開闊草原上,難得幾千畝土地都是草地而沒有麥田,夏連隨即下令軍隊就地駐營,所謂駐營也只是駐紮幾十頂大帳給中高層將領使用,低級將領和普通士兵都只能露宿。

當然,西夏是遊牧民族立國,沒有帳篷問題不大,儘管春寒料峭,但軍隊依然有辦法解決夜晚的寒風侵襲問題,那就是篝火。

數千士兵奉命去周圍砍伐樹木,準備點燃數十堆篝火。

夏連唯恐宋軍夜間襲擊,他也派出一百多名探子在後面監視宋軍主力的動靜,另外,放置糧草物資夏連也是煞費苦心,糧草、火油和火藥不能距離篝火太近,但距離軍隊又不能太遠,更不能放在邊緣地帶。

夏連便將篝火位置設計成一個圓形,幾十堆篝火都分佈在圓形邊緣,而糧草物資則放在圓心位置,這樣就比較安全了。

幾支宋軍斥候也在遠處盯住了西夏軍的糧草物資。

東北角隱藏着一支三十餘人的斥候隊,爲首將領正是唐騫,第二斥候營副指揮使,第二斥候營一般是負責在對方城池潛伏,但唐騫卻表現出了野外斥候的天賦,深得楊再興和劉瓊的賞識。

這次他抓獲曹保宗,也得到了陳慶的大力嘉獎,並再次委以他重任,任命他爲第二路斥候首領,跟蹤並尋機摧毀敵軍輜重。

唐騫仔細觀察敵軍的輜重所知位置,想完成任何任務太難,而且就算完成任務,要活着回來也不容易。

他沉思良久,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中心標一個三角符號,對斥候都頭林滔道:“其實靠近圓邊還比較容易,關鍵是從圓邊到輜重堆放地,足足有一里,還佈滿了巡哨,這一關很難過。”

林滔想了想道:“我倒有個辦法,但指揮使怎麼靠近圓邊?”

“很簡單,我也去砍柴,我會說幾句党項語,可以冒充党項人。”

唐騫長是慶州人,皮膚黝黑,長了一臉大鬍子,看起來確實像胡人,他已經想好了怎麼混入敵軍。

“你有什麼好辦法?”唐騫又反問道。

林滔撓撓頭道:“我看西夏士兵都是用戰馬拖拽樹枝,就想到了如果戰馬受驚,直接衝進去,人就躲在馬腹下面。”

林滔這個辦法有漏洞,驚馬容易被敵軍攔截,不過這個方向是對的,可以加以優化,比如受驚戰馬發作的時間等等。

唐騫眼珠一轉,他想到了一個優化的辦法,不過他需要一名士兵配合。

……

西夏士兵陸陸續續扛着砍伐的木頭回去了,不少士兵砍伐了一整棵樹,然後用戰馬拖拽回去。

唐騫就是其中之一,他身穿西夏軍盔甲,化身爲一名在新夏城被殲滅的西夏小首領,身上還掛有腰牌,看起來就是一個身材魁梧西夏低級將領。

選擇時機最關鍵,晚上雖然也不錯,但他沒法利用戰馬,一里遠的距離,密集的崗哨,他根本過不去。

而大家砍柴吣绢^的時候會用到馬匹,這個時候便是利用驚馬的最好機會。

他後背弓箭,拉着一匹馬,拖拽着一棵大樹來到了一堆篝火前,幾名士兵正在升火,但怎麼也點不燃,有人抱怨道:“明明那邊有火油可以借用一下,就是不肯答應。”

“你瘋了嗎?”

旁邊將領怒斥道:“上面有命令,進那個圈子要被格殺勿論,你想死就自己去!”

就在這時,唐騫身後不遠處有人大喊,“馬驚了!馬驚了!”

腥思娂娀仡^,只見一匹雄健的戰馬正向這邊狂奔而來。

“快閃開!”

唐騫用党項語大喊道:“大家都閃開,讓我來降服它!”

士兵們紛紛躲開,唐騫迎了上去,拉拽着繩子一躍上了馬,身體卻掛在戰馬側面。

這匹馬便是敵軍主將曹保宗的火炭馬,是一匹極爲雄健的戰馬,身體靈活,速度疾快,陳慶把它賞給了唐騫。

駕馭這匹馬,唐騫已經得心應手,他卻假裝控制不住,對圓圈內的巡哨士兵大喊,“馬受驚了,快閃開!”

十幾名巡哨士兵親眼看見唐騫在半途飛身上馬,企圖控制軍馬,這就給了他們一個錯覺,唐騫和這匹戰馬沒有關係,對方也是見義勇爲,爲了制服驚馬。

他們猶豫一下,沒有攔截對方,唐騫和驚馬從他們身邊飛奔而過。

遠處主將夏連正坐在大石上喝茶,他忽然看見了一匹馬在他劃出的禁區內飛奔,他立刻意識到不妙,這一定是宋軍要對輜重下手了,自己的手下卻沒有反應過來。

他騰地站起身大喊:“射殺他!射殺戰馬!”

他距離戰馬太遠,幾百步外的士兵都沒有聽見他的叫喊,他心中大急,抽出戰刀狂奔而去。

唐騫並沒有直接衝進輜重區,而是沿着邊緣奔跑,同時大喊:“快閃開,戰馬受驚了!”

巡哨士兵舉起弓箭,都有點猶豫,沒有能下手射箭,就在這時,唐騫猛地一轉戰馬身體,戰馬直衝輜重區,瞬間又從兩名巡哨士兵中間衝過,他距離輜重堆只剩下三百步了。

西夏士兵們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戰馬受驚,是宋軍的計策。

他們紛紛張弓搭箭,向奔跑中的戰馬和唐騫射去。

戰馬異常靈活,左奔右突,躲閃着四周射來的箭矢。

唐騫距離輜重堆只剩下百步了,前面是五百名長矛士兵,組成了長矛大陣,形成了輜重區的最後一面長矛盾。

唐騫在高速奔跑中甩燃了塗有硫磺的火摺子,這種火摺子迎風奔跑也不會熄滅,他隨即點燃了一支火藥箭。

火繩在嗤嗤冒青煙,他扔掉火摺子,迅速取下騎弓,用雙腿控馬,張弓搭箭,在疾奔中一箭射出。

第四百六十八章 蘭州

唐騫利用喬裝成西夏軍將領以及戰馬受驚的辦法,騙過一部分崗哨,得以縮短了大半距離,他終於得到一次機會,而且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一旦錯失,西夏軍就絕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這一箭唐騫反覆演練了無數次,他的目標是火油桶,各種細節都考慮到了,甚至他選的箭也是三棱破甲箭,這種箭和狼牙箭不一樣,三面開有放血槽,一旦射中火油桶,火油就會從放血槽流出來,等火藥箭燃燒起來,就會立刻點燃火油。

西夏人將火油桶和火藥桶層層碼放,唐騫射的是最上面一層,前面的長矛大陣阻擋不了。

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一箭射出後,他便不管了,扔掉弓箭,抽刀劈死一名敵軍士兵,搶到了一根長矛,揮舞長矛突圍。

夏連眼睜睜看着一支火箭騰空而起,射向火油桶,他頓時驚得肝膽皆裂,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只片刻,只見一團火光迸裂開了,火油桶發生了燃爆,緊接着又出現了更大的一團火球,這是是數十桶火油發生了燃爆,一股濃煙騰空而起。

所有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但更可怕的還在後面,火藥桶也被點燃爆炸了,爆炸聲不斷,一隻只火藥桶被炸得四散飛濺,最遠飛出了幾百步外,在幾百步外爆炸了。

士兵們嚇得到處奔逃,唐騫閃身躲到馬肚子下,他的戰馬跟着一羣牛受驚狂奔,這時候已經沒有人顧及他了。

西夏士兵紛紛跑去河邊打水救火,但草料和糧食都被四下流溢出的燃燒火油包圍了,乾草料和糧食都被點燃,迅速燃燒成一片,三千桶火油向四處流淌燃燒,很多士兵打來河水,卻進不去了,被燃燒的火油阻擋。

夜風強勁,火勢越燒越烈,兩萬五千西夏軍將士眼睜睜看着五千石糧食和三萬擔草料徹底吞沒了。

每個人都絕望了,宋軍故技重施,他們又一次遭遇到了糧食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