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管家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這裏是呂相國府,請問兩位有什麼事?”
軍士取出軍牌遞上去道:“我們是從秦州過來,奉我家都統之令給呂相公送信!”
原來是姑爺派人送信來了,管家連忙道:“兩位請隨我進府,馬匹交給家丁就是了。”
兩名軍士取下隨身皮袋,將四匹馬交給了家丁,跟隨管家進了大門。
管家帶他們來到外宅的一間屋子裏烤火休息,又安排使女準備飯食和熱茶,他接過陳慶的令牌快步向內宅走去。
很巧,今天正好是休日,又是大雪初停,難得呂頤浩在家裏休息。
呂頤浩穿了一件柔軟的綿袍,正舒服地坐在火盆前喝茶看書,兩名小使女站在他身後,輕輕地給他捶打肩膀。
這時,二管家在門口稟報,“太老爺,孫姑爺從秦州派人來送信了。”
呂頤浩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信在哪裏?”
“他們說要一定要把信交到您手上。”
管家進來將令牌遞上,“這是他們的身份證明!”
呂頤浩連忙揮手道:“快快請他們進來!”
這兩天呂頤浩還正打算派人去一趟秦州,一是看看孫女,其次瞭解一下秦州的情況,就在幾天前,成都府派人送信給朝廷,說陳慶在巴蜀招募了一萬壯丁和數千百姓。
秦檜和朱勝非立刻拿這件事做文章,官家也在問了自己,呂頤浩還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但成都通判李迥是自己的親家,有他在,成都官府寫來的奏摺一定已經隱瞞了很多,呂頤浩隱隱猜到,陳慶應該是在巴蜀募兵,而不是招募壯丁這麼簡單。
他相信陳慶是個理智之人,不到迫不得已,不會跑去巴蜀招募士兵,從而引起朝廷的注意,估計熙河路各州的募兵潛力都被挖掘殆盡了。
這時,兩名送信親兵被領進書房,兩人躬身行禮,“參見呂相公!”
“不必多禮,你們都統的信件呢?”
一名士兵從懷中取出一個皮袋子,從裏面取出兩份文書,一份是給呂頤浩的信件,另一份是陳慶給樞密院的奏摺,一起呈給了呂頤浩。
呂頤浩匆匆看了一遍信,大概意思他知道了,陳慶是在巴蜀招募西北籍的民團,屬於士兵,但不屬於正規軍,原因他也在信中說得很清楚,西夏十萬大軍壓境,他的兵力嚴重不足,必須在開春前招募到四萬軍隊,熙河路漢人人口太少,兵源枯竭,只能去巴蜀的西北移民中尋找兵源。
呂頤浩點點頭,陳慶的兵力情況他是知道的,當初是一萬八千人趕赴西北,經過幾場戰爭,肯定傷亡不小,再重新募兵到三萬人,至少招募了近兩萬人,這起碼需要三十萬人口,纔能有兩萬左右的兵源。
西北人口太少,這已經到極限了,難怪陳慶要去巴蜀募兵。
呂頤浩又看了看陳慶寫給從朝廷的奏摺,這裏面就有意思了,陳慶壓根就沒有提及招募士兵,而只是說在招募墾荒壯丁,安置在洮河谷地。
“這小子,倒很會找藉口嘛!”
呂頤浩收起奏摺,又問道:“都統夫人情況怎麼樣?她什麼生?”
士兵躬身道:“夫人情況很好,每天都繞着府慢慢走兩圈,看起來氣色很不錯,聽說就是這幾天要生了,我們是一個月前出發,最近的情況也不瞭解了。”
“我明白了,你們下去好好休息兩天,回頭我寫一封信,你們帶回秦州。”
管家帶着兩名士兵下去休息了。
呂頤浩負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其實陳慶的問題倒不大,他是節度使,有三萬軍隊編制,再多一萬後勤士兵也很正常,各州招募民團也一點問題沒有。
軍隊不是問題,陳慶的問題是在地方官任命上,他回西北一年了,居然到現在沒有一份地方官的任命備案書送到吏部,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呂頤浩着實擔心官家會派一個監軍過去,那時,陳慶很多權力都要被限制住了。
他畢竟是自己的孫女婿啊!自己不幫他誰幫他?
呂頤浩沉思良久,這件事他還得找張浚幫忙,張浚如果支持,樞密事徐先圖再給自己一個人情,那麼派監軍的議案首先在知政堂就通不過,再想辦法說服天子,秦檜就算是右相也沒有辦法。
想到這,呂頤浩立刻吩咐道:“準備馬車,我要去張相公府上!”
……
次日一早,陳慶的奏摺就被樞密院轉到了天子的御案上,陳慶是節度使,他可以直接上奏天子,也可以通過知政堂討論後,再提交給天子,畢竟陳慶也主管熙河路政務,既然主管政務,就逃不過知政堂的干涉。
不過有呂頤浩的咦鳎瑯忻茉罕阒苯影炎噙∞D給了天子。
不出呂頤浩的所料,上午時分,官家趙構就召他去紫微偏殿覲見。
呂頤浩匆匆趕到紫微偏殿,發現幾名相公都到了,他給天子趙構行一禮,在旁邊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很快,吏部、兵部和戶部的主要官員都到了,這是一次小規模的朝廷議事啊!
趙構拿起陳慶的奏摺問呂頤浩道:“陳慶的奏摺可是呂相公轉給樞密院?”
按照正常的流程,各州地方官府在臨安都應該有一座進奏院,相當於駐京辦,各地方奏摺都是先送到本州進奏院,然後由進奏院送到各相關部門,這原本是唐制,宋朝也繼承了。
但熙和路在京城沒有設進奏院,陳慶的奏摺只好交給相公呂頤浩,於公於私都沒有問題。
呂頤浩不慌不忙道;“熙河路在臨安沒有進奏院,昨天又正好是朝廷旬休,送信士兵只好先送到微臣府上。”
趙構指責呂頤浩的意思,他只是想把熙河路儘快納入正軌。
“那我們要解決第一個問題,熙河路必須設立進奏院,各位愛卿覺得是單獨設立,還是併入川陝宣撫司在臨安的進奏院?”
朱勝非起身道:“啓稟陛下,微臣認爲併入川陝宣撫司比較合適,畢竟熙河路最初也是屬於川陝宣撫司管轄。”
這是在陳慶上眼藥呢!給陳慶找個上司,以後任命官員就必須由川陝宣撫司來決定了。
張浚冷笑一聲道:“朱相公是在信口開河呢!很忙時候川陝宣撫司能管熙河路的事情?我出任川陝宣撫使的時候,可管不了熙河路,難道到了朱相公的時候,川陝宣撫司就擴權了?”
秦檜起身向趙構拱手道:“陛下,朱相公的建議並非沒有道理,川陝宣撫司之所以管不了熙河路不是因爲沒有職權,而是熙河路不在宋軍手上,一旦熙河路被宋軍攻佔,自然就歸川陝宣撫司管轄了,微臣沒記錯的話,陝西六路可是包括了熙河路。”
第四百五十一章 廷議
趙構擺擺手道:“各位愛卿不用爭論了,熙河路單獨建制是朕答案的,既然朕已經答應過,就不要再出爾反爾了,我們就事論事,熙河路可以借用川陝宣撫司的進奏院,但不受川陝宣撫司的管轄。”
天子下了定論,那就沒有什麼好爭論了。
這有點出乎呂頤浩的意料,他原以爲會剝奪陳慶人事任命權,交給川陝宣撫司,沒想到官家居然主動否決了,這很不像官家的風格,他好像有顧慮,他又在顧慮什麼?
腥思娂娮拢w構又把陳慶的奏摺交給邢喙珎鏖啠従彽溃骸瓣P於熙河軍在巴蜀招募一事,陳慶在奏摺中解釋了,他已經奪取了臨洮府,發現臨洮府幾乎沒有漢人,洮河谷地的很多耕地都荒廢了,整個熙河路人口太少,他也是迫不得已,只得在巴蜀的西北移民中招募了一萬青壯,安排在洮河谷地屯田,解決軍糧不足的難題,這樣看起來也不是不可以,所以朕就說,把事情解釋清楚,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就沒有了,秦相公,你說是不是?”
“陛下說得極是,但微臣就擔心這只是陳慶超額募兵的藉口,他是節度武將,如果沒有文官鉗制,不符合大宋以文制武的規矩啊!”
陳慶是呂頤浩的孫女婿,在這個議案上呂頤浩得避嫌,所以他昨天專門找了張浚,請張浚今天出面幫助陳慶。
張浚冷笑一聲道:“秦相公簡直就是紙上談兵!”
秦檜怒道:“我說得是事實,哪裏紙上談兵了?”
張浚搖搖頭,“你認爲陳慶想超額募兵就可以超額募兵嗎?你知不知道一萬人要負擔多少軍俸,平時每月一貫錢,戰時翻倍,還有他們的喫喝拉撒,衣服鞋子,一個月每人至少兩到三貫錢,一年就要二三十萬貫錢,熙河路那麼貧瘠的地方,酒樓夥計一個月也就一貫錢的收入,整個熙河路一共才三十萬人口,你覺得他們能負擔得起一年幾十萬貫的軍俸開支?”
秦檜一時啞口無言,朱勝非不滿地問戶部侍郎蘇啓應道:“請問蘇侍郎,現在熙河路到底有多少人口?”
蘇啓應連忙起身,躬身道:“回稟朱相公,去年川陝宣撫司交來一個大概人數,熙河路六州一府大約三十萬人左右,但這只是估算,熙河路並不在我們手中。”
腥税l出一陣會心的笑聲,朱勝非着實有點尷尬,去年川陝宣撫使就是他本人啊!結果戶部給出了他提供的數據。
這時,知樞密事徐先圖也起身道:“陛下,張相公說得有道理,熙河路的軍俸是控制在朝廷手上,陳慶確實負擔不起額外的軍費開支,這其實就是朝廷對熙河路的一種掌控,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種控制,所以樞密院從不擔心陳慶會有什麼出格的舉動。”
徐先圖的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陳慶的蛋蛋被朝廷捏着呢!他敢不聽話,就扯一扯,保準他求饒。
呂頤浩眉頭微微一皺,張浚和徐先圖說得對啊!陳慶怎麼負擔得起一萬人的軍費?
他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了,他想到了一件可怕之事,難道陳慶在私下鑄錢?
這時,趙構看了一眼腥耍従彽溃骸鞍褪裾心济穹蛲吞镏戮偷酱藸懼梗尴嘈抨惗冀y一定是早早送出了奏摺,然後再派人去招募,正如陳都統在奏摺中所說,他必須趕在冬小麥播種前把勞力招募到,只是因爲路途太遠,那邊已經招募完了,這邊奏摺還沒有送到,情況特殊,此事情有可原。”
天子已經定調,情有可原,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腥思娂娖鹕硗讼拢貦u和朱勝非二人很無奈,只得起身回朝房,沒想到官家居然是在替陳慶說話,着實讓他們失望。
這時,一名小宦官上前低聲道:“官家請二位相公去一趟御書房。”
……
御書房內,趙構正負手來回踱步,一臉凝重,廷議上的輕鬆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御案上放着一份川陝宣撫使盧法勝的祕密報告,這份報告也是昨天下午送到的,和陳慶的奏摺幾乎是同時抵達臨安。
盧法勝在報告中詳細講述的熙河路的現狀,比如擴軍、建城、東征德順州、西討鞏州和臨洮府,和西夏軍的幾場激戰,派人開採硝石礦,用戰俘開採鐵礦等等。
至於任命知州、知縣這些都是小事了。
在這份報告中,趙構看到了一個唐朝節度使的所作所爲,而不是宋朝節度使,宋朝節度使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可以說,大宋建國之初爲限制節度使權力而定下的種種條條框框,在陳慶這裏都被突破了。
這讓趙構又驚又怒,同時也深爲焦慮,撤換陳慶,這當然是最好的辦法,但趙構也有點投鼠忌器啊!
這時,門外有宦官稟報,“秦相公和朱相公來了!”
“請他們進來!”
片刻,秦檜和朱勝非快步走了進來,躬身施禮道:“參見陛下!”
“賜坐!”
“謝陛下!”
秦檜和朱勝非坐下,趙構淡淡道:“今天廷議,兩位相公似乎有不同的意見?”
秦檜頓時急道:“陛下,招募一萬青壯去屯田,這話恐怕只能哄騙三歲孩童,這肯定是募兵,不容質疑,募兵就募兵,微臣也並不反對,微臣擔心的是朝廷的制度被破壞,武將必須由文官制約,沒有這個制約,武將就會無法無天,以至於中唐之禍再現。”
趙構一陣沉默,秦檜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朱勝非也道:“陛下,微臣很瞭解陳慶此人,囂張狂妄,目中無人,陳慶進京時,微臣曾經派人去暫代秦州制置使,卻被他派人冒充僞齊軍給殺了,此人做事沒有底線,心狠手辣,陛下若不及早剷除他,遲早會成爲大宋禍患。”
趙構點點頭,“兩位相公的擔憂朕完全理解,朕也很清楚陳慶在西北的所作所爲。”
說着,趙構取過盧法勝的祕密報告遞給了秦檜二人,秦檜接過報告,心中便猛地一跳,這是川陝宣撫使盧法勝的祕密的報告啊!居然繞過了朝廷,顯然張浚也不知情,要知道川陝是張浚的地盤,盧法勝可是張浚推薦的宣撫使。
秦檜立刻意識到官家暗渡陳倉,早已把盧法勝暗暗捏在手中了。
朱勝非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秦檜那樣高興,他出任川陝宣撫使時對盧法勝打壓極深,兩人幾乎已經反目成仇了,如果盧法勝將來入朝爲相,他豈能不報復自己?恐怕他比張浚更狠。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一臉憂慮道:“你們以爲朕什麼都不知道,任由下面的人矇騙?朕心中其實跟明鏡一樣。”
秦檜和朱勝非面面相覷,原來官傢什麼都知道。
秦檜小心翼翼道:“盧法勝說,陳慶在用西夏戰俘開採鐵礦,但微臣認爲,陳慶手中有大量繳獲的兵器,他並不缺鐵,他一定是以鐵礦爲掩護,開採銅礦鑄錢,否則他募兵哪裏來的錢?這纔是關鍵,微臣建議立刻派使者趕赴秦州覈查鐵礦,以此爲突破口。”
趙構搖搖頭,“如果事情可爲,朕在廷議時就說了,不管是銅礦還是鐵礦,都嚴重違反了執節者不得擅自採礦的禁令,朕有顧慮啊!”
“陛下有什麼顧慮?”
趙構嘆了口氣,“朕擔心相逼太甚,他會投降僞齊,以他的本事,川陝就徹底完了,此事必須從長計議,希望兩位相公能理解。”
秦檜眼珠一轉道:“微臣理解陛下的難處,但也不能放任陳慶的肆意妄爲,微臣建議可以從呂頤浩着手,讓他把陳慶誘回臨安,同時陛下再暗中扶植接替陳慶的人,一旦陳慶離開,就取而代之,微臣認爲這是最佳之策。”
朱勝非也深爲贊同道:“秦相公之策完全可行,望陛下考慮。”
趙構緩緩點頭,秦檜也說得有道理,雖然不能逼之過份,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坐大,必須要有所作爲。
第四百五十二章 升級
十二月也是熙河路的寒冬,進入十二月後連下三場大雪,天地間都變得一片蒼茫。
這天上午,陳慶帶着數千士兵在縣城西南搶救兩百多座被大雪壓塌的危房,這些房屋在金兵縱火燒城中倖存下來,卻抵不住大雪的重壓,一夜之間坍塌了數百間屋子。
士兵們忙碌了整整一夜,把絕大部分被困壓的人都解救出來,並在每戶人家旁邊紮下一頂帳篷,安置這些暫時無家可歸者。
陳慶在四更時分便趕到了現場,指揮數千士兵搬咄诰颍瑢⒁桓輼虐衢_,將大塊的磚石抬走,受傷百姓被擡出來,緊急止血包紮。
天色終於大亮,士兵們喊着號子,將最後一座房屋被壓塌的泥牆抬了起來,這是最嚴重的一戶人家,整面牆都倒塌了,恰好是臥室的位置,估計下面的人難救了。
有士兵大喊,“下面是大梁,大梁斜壓在牀上!”
所有人的心又生一線希望,大梁是斜壓的,或許能頂住沉重的牆。
“出來了!出來了!”
先抱出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嚇得哇哇大哭,緊接着又擡出一個婦人,婦人身上衣裳少,腥擞帽蛔庸潘秃⒆佣紘槈牧耍f幸的是居然沒有受傷。
最後是一個男子,他趴在妻兒身上,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男人渾身是血,大家都覺得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了,忽然有人大喊:“還活着,快擡出去!”
腥似呤职四_,一起將重傷的男子擡出來,用被子裹住送去包紮,四周士兵百姓都一片歡呼。
全部救援結束了,只受傷了三十餘人,卻萬幸沒有死人,簡直不可思議,讓大家怎麼能不歡呼。
這時,楊元清上前對陳慶道:“都統回去吧!這邊有卑職負責,醫師不是說這兩天夫人可能要生了嗎?”
“今天應該可能性不大,我出來時,她還好好的。”
陳慶話音剛落,一名府中使女慌慌張張跑來,“老爺,快回去吧!夫人馬上要生了。”
陳慶嚇了一跳,急問道:“叫產婆沒有?”
“早就請了,管家請老爺速速回去!”
陳慶吩咐楊元清幾句,調轉馬頭向自己府中奔去,十幾名親兵跟隨着他。
不多時便趕到府門前,陳慶翻身下馬,向府內奔去,府內也亂成一團,下人使女們都在奔跑,幾名使女拎着熱騰騰的滾水桶向後宅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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