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三千西夏弓箭手刷地舉起弓箭,對準了鋪天蓋地殺來的宋軍騎兵。
戰場上黃塵滾滾,宋軍席捲殺來,西夏五千騎兵分成南北兩軍,準備包圍宋軍,截斷宋軍退路。
陳慶冷笑一聲,喝令道:“傳令全軍撤退!”
“嗚——”
撤退的號角聲不斷吹響,宋軍騎兵如長龍調頭,就地打了一個旋,向南面撤去,很快便脫離了戰場,但速度卻漸漸變慢了,似乎在誘引對方騎兵追趕。
曹保宗看得清楚,果然不出自己意料,對方想誘引自己騎兵前往伏兵之地,他也喝令道:“不準追趕!”
西夏騎兵停止追趕,數里外的宋軍騎兵也停了下來,開始重新列陣,似乎打算第二次發動攻勢。
雙方在曠野中對峙,時間一點點過去了,曹保宗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經不早,難道宋軍想和自己夜戰不成?
這時,副將尚東延猛然醒悟,催馬上前急聲道:“大將軍,恐怕對方的目標是我們糧車輜重!”
曹保宗一怔,難道真是這樣?
一名騎兵飛奔而來,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奔到曹保宗面前稟報,“大將軍,宋軍兩千騎兵襲擊我們後勤輜重,弟兄們抵擋不住,傷亡慘重!”
曹保宗頓時呆住了,這時,後面士兵忽然喧譁起來,曹保宗慢慢回頭望去,只見遠處濃煙滾滾,火焰騰空,正是他們後勤輜重存放之地。
不光是曹保宗,所有將領都驚呆了,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陳慶軍隊調轉馬頭撤離了。
曹保宗幾乎要氣瘋了,大吼道:“給我追,我要親手殺了此伲 �
“大將軍不可,前面有埋伏!”
曹保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爲什麼沒想到敵軍襲擊後勤輜重,關鍵就是被這個該死的埋伏之軍欺騙了。
這下沒有了糧食該怎麼辦?
曹保宗忽然想起在後勤營的軍師李太越,急問道:“李軍師如何了?”
“大將軍,李軍師中了三箭,身負重傷,不知能不能撐住?”
曹保宗對尚東延吩咐道:“傳令大軍向北撤軍,實在沒有喫的,就殺馬吧!”
曹保宗長長嘆了口氣,催馬向北面奔去。
……
李太越中了三箭,其中一箭射在胸口,形成了致命傷,幾名西夏軍醫正在對他進行搶救。
曹保宗走上前,一名軍醫向他搖搖頭,表示已經無力迴天。
曹保宗上前跪下,握住李太越的手,忍住悲痛問道:“軍師怎麼樣?”
李太越已經到了彌留之際,看見曹保宗,重重喘息兩下,掙扎着說道:“立刻……回京……辭職!”
“什麼?”
曹保宗驀地瞪大眼睛,“軍師,你說什麼?”
李太越已經說不出話來,目光漸漸渙散了。
“軍師!軍師!”
曹保宗晃着李太越的手,李太越再也沒有反應,旁邊軍醫嘆息道:“李軍師已經去了!”
曹保宗站起身,神情黯然,回頭對親兵道:“把他就地燒了,骨殖帶給他妻兒!”
……
夜已經很深了,兩萬西夏軍士兵垂頭喪氣,在一處曠野裏露天宿營,他們不敢在山坳內宿營,容易被宋軍從頭頂上襲擊。
士兵們裹一張薄毯,輾轉翻身,難以入睡,很多人飢腸轆轆,卻無任何食物充飢,糧食都被燒掉了,拉車的牛也被宋軍搶走。
現在他們能喫的食物就只剩下騎兵的戰馬了。
傍晚時殺了幾百匹馬,但分到每個士兵手上,只有幾塊馬肉和半碗熱湯而已。
但殺戰馬後果也非常嚴重,西夏軍的戰馬都是騎兵私人所有,強行殺了他們的戰馬,騎兵幾乎完全喪失了鬥志,這就像把自己親人烹食一樣,每個人心中都痛苦萬分,也痛恨萬分。
這個時候如果宋軍殺來,西夏騎兵必然會不戰而潰。
曹保宗心中十分後悔,早知道應該聽從軍師的建議,不應該和宋軍決戰,陳慶根本就不理睬自己,自己想着決戰是一廂情願罷了。
但後悔藥已經沒得喫了,李太越已經死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醒,那就是他絕不會遵從李太越的遺言,讓自己回京辭職,憑什麼?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譁,隱隱聽見急促的馬蹄聲,曹保宗嚇一跳,馬蹄聲人數卸啵y道宋軍騎兵殺來了?
這時,一名士兵飛奔來報:“啓稟大將軍,有兩千騎兵不肯留下來,騎馬向北逃走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放將
曹保宗驚得站起身,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居然出現了逃兵,還逃跑了兩千人,這還了得。
他急忙帶着親兵趕了過去,騎兵主將拓跋承慶抱拳道:“啓稟大將軍,剛纔抽籤,一千名騎兵抽中了獻馬籤,幾百士兵反悔,騎馬逃掉了,引發大量其他騎兵跟隨,卑職阻擋不住!”
“到底跑了多少人?”
拓跋承慶擦擦額頭上的汗道:“兩千一百多人!”
“混蛋!”
曹保宗恨得咬牙切齒道:“我之前是怎麼交代你的?人馬要分開,這樣還需要抽什麼狗屁籤,趕緊把馬全部沒收。”
拓跋承慶很無奈道:“大將軍,馬圈卑職已經搭好了,但他們都不肯上當,況且戰馬是他們私人所有,不能沒收,士兵會造反的。”
曹保宗心中餘怒未消,只得恨聲道:“那就給他們補償!馬匹市價大概是十貫錢一匹,殺一匹馬,朝廷賠償戰馬主人二十貫錢,這下子他們應該沒有意見了吧!”
“卑職覺得可行,他們都提到了補償,應該可以商量!”
“你告訴他們,戰馬若不殺,他們自己也會餓死,他們餓死了,戰馬一樣會殺!”
“卑職現在就去和他們商量。”
……
談判的兩千多名騎兵都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戰馬被屠宰喫掉,那怕給錢補償也不幹,這些騎兵最激進,當幾百人率先叛逃時,其他騎兵也紛紛跟着跑掉了。
但北方的官道並非生路,一萬宋軍騎兵在二十里外佈下了天羅地網,經過一場短暫的激戰,陣亡了數十人後,飢寒交加的兩千西夏騎兵紛紛向宋軍投降,至少投降還不會餓死。
楊再興領着一名會說漢話的西夏小首領來到陳慶面前,西夏軍小首領相當於宋軍的押隊,正首領相當於都頭。
“啓稟都統,這兩千人都是逃兵,他們原本都是西夏牧民,馬匹都是自己家的財產,他們不願戰馬被殺掉當軍糧,發生譁變跑掉了。”
陳慶冷笑道:“居然開始喫馬了,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陳慶問小首領道:“如果曹保宗把所有戰馬集中起來,會把戰馬放在哪裏?”
“應該是放在西北角,他們在那裏用木杆搭了一個很大的馬廄,要我們把戰馬集中放在一起,我們都知道他們要趁機殺馬,大家都不肯,結果鬧了起來,我們都不幹了。”
陳慶用樹枝在地上大概畫了一個營地圖樣,又在西北角畫上馬圈,“是這個樣子嗎?”
“一點沒錯!”
“哨兵呢?距離宿營多遠?”陳慶又問道。
“大概一里左右!”
說到這,小首領跪下哀求道:“我們是普通牧民,家裏還有父母妻兒,懇請將軍饒我們一命!”
陳慶笑眯眯道:“這個倒不用擔心,你們很值錢,殺了太可惜了,我會等西夏朝廷來贖你們。”
小首領被帶下去了,楊再興道:“都統,今晚是個擊潰對方的機會,他們腹中飢餓,根本就無力打仗,用騎兵夜襲,一戰可以把他們全部擊潰。”
陳慶搖搖頭,“兩軍交兵,攻心爲上,直接擊潰他們意義不大,我要逼得他們全軍投降,殺人誅心纔是上策,爲徹底擊潰剩下的五萬西夏大軍打下基礎。”
“卑職明白了!”
楊再興終於明白了陳慶關心馬圈位置的真正用意。
……
四更時分,西夏士兵開始殺馬做飯,就在這時,一支約兩千人的騎兵從北面奔來,都穿着西夏士兵的軍服,外圍哨兵還以爲是之前跑掉的士兵回來了。
當對方寒光閃閃的戰刀劈到頭頂上時,哨兵們才猛然醒悟,這是宋軍裝扮,不是他們的騎兵。
報警已經來不及,哨兵撒腿向回奔跑,很快便被追上砍殺。
騎兵風馳電掣般殺進了宿地的西北角,這裏聚集了數千匹戰馬,還有幾百匹待殺的戰馬,兩千宋軍騎兵撞開了臨時馬圈,馬匹極有靈性,親眼目睹了同伴之死,它們都知道這是逃命的機會,數千匹戰馬紛紛跟隨宋軍騎兵向南奔逃。
等曹保宗率領數千士兵趕來時,兩千騎兵和數千匹戰馬已經絕塵而去,只丟下三百多名殺馬士兵的屍體,以及幾十匹剛殺好的戰馬。
曹保宗呆呆望着空蕩蕩的馬圈發愣,整個腦海裏一片空白,將領們都面面相覷,最後的糧食都沒有了,他們喫什麼?還有三四百里的路程,他們都被會餓斃在路上。
這時,看守馬圈的將領滿臉羞慚走上前,將一封信遞給曹保宗,“這是宋軍留下的信件,讓卑職交給大將軍!”
曹保宗終於暴怒,大吼道:“你爲什麼不去死!”
他拔出劍,一劍刺穿了將領的胸膛,一把奪過信,轉身怒氣衝衝走了,將領仰面倒地,死不瞑目地望着天空。
所有將領都打了個冷戰,他們都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
尚東延匆匆找到了獨坐在小帳發呆的主帥曹保宗,“大將軍,將領們的意見是折道向南,渭河邊人口密集,我們可以在那邊劫掠一些糧食。”
曹保宗看了他一眼,半晌搖搖頭道:“別做夢了,陳慶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
“那怎麼辦?只有五十匹馬,一萬八千人根本就不夠分,還有午飯,還有晚飯怎麼辦?士兵們會造反的!”
尚東延心急如焚,他忽然看見曹保宗手中的信,立刻問道:“陳慶在信中說什麼?”
“他說……”
曹保宗遲疑一下道:“他說只要我的軍隊肯放下兵器投降,作爲條件,他可以放七十人離去。”
尚東延呆了一下,“也就是說,將領都可以離去?”
曹保宗點點頭,“應該是這個意思吧!人由我們自己選擇,他只管人數。”
“那大將軍……怎麼決定?”尚東延嚥了口唾沫,緊張地問道。
曹保宗嘆息一聲,“我還有選擇餘地嗎?”
他站起身道:“去把副佐將以上的將領都找來!”
……
西夏軍佐將相當於指揮使,佐將上面是行將,行將上面是正將,相當於宋軍的統領和統制,最上面是都統軍和副統軍等等。
兩萬人的軍隊,包括副佐將在內的中高級將領有五十七人,再加上曹保宗和十二名親兵,正好七十人。
曹保宗下令全軍放下兵器,脫去盔甲投降,並向士兵承諾,他一定會說服天子,儘快把他們贖回西夏。
主帥下達了投降令,餓得頭昏眼花的一萬八千士兵再也沒有人願意拼死抵抗了,士兵們紛紛丟掉兵器,脫去盔甲,坐在路邊等待宋軍前來賑濟食物。
七十名將領則割下馬肉爲乾糧,騎馬向北面奔去,宋軍士兵沒有阻擋他們,任由七十名將領騎馬北上了。
楊再興望着七十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他有些不解地問陳慶道:“其實都統可以不用放他們離去?”
陳慶看了看周圍十幾名將領,見他們每個人都十分疑惑,便笑道:“大家都很奇怪吧!我爲什麼放他們離去,我得告訴大家,讓大家好好領會我的作戰意圖,以後可以學習效仿。”
腥艘黄鸸淼溃骸邦娐爮亩冀y教誨!”
陳慶這纔不慌不忙道:“我發現敵軍主將曹保宗就是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莫名其妙南下,又莫名其妙北撤,撤軍半途還居然擺下軍陣要和我決戰,他以爲他想決戰,敵軍就會聽從他的意圖決戰?
所以啊!只會紙上談兵的敵軍主將才是我們需要的對手,這樣的對手遲早會斷送剩下的五萬大軍,我若抓了他,西夏皇帝肯定會再派一個更厲害的對手,我豈不是成傻子了。”
腥舜笮Γ@才敬服主帥的睿智,陳慶又笑道:“至於把別的將領放走,我是擔心他們以後帶領戰俘造反,沒有了這些將領,兩萬戰俘就好管了。”
腥艘黄鸸恼疲f得太對了,要戰俘老實不造反,最關鍵就是他們中間不能有首領。
陳慶隨即令道:“給他們每人一份乾糧,然後押解他們回隴西縣!”
第四百三十三章 臨洮
宋軍可沒有多餘的糧食養這些戰俘,陳慶隨即下令,將戰俘全部送去開採硝石礦,並派兩千士兵看守這些戰俘,膽敢尋釁滋事者格殺勿論!
派出兩千軍隊去看守戰俘,陳慶再一次面臨兵力不足的問題,他必須保持兩萬軍隊的常備戰力,但他手中的三萬軍隊除去兩萬常備軍外,就只剩下一萬防禦軍,鎮守三個州就顯得捉肘見襟了。
尤其是秦州,成紀縣至少需要五千人守衛,加上甘泉堡的兩千人,實際上就需要七千軍隊,這是最低要求,如果加上各縣一千人,那光秦州就至少需要一萬人。
募兵就成爲當務之急,但募兵需要錢,需要糧食,而西北的苦寒之地,這偏偏就是最缺乏的兩種資源。
這不像當年的幾千人,一個秦州就能養活,現在他有三萬軍隊了,靠三個州來養活確實很喫力,他需要尋找更大的產糧之地。
而且他們糧食消耗太大,如果再沒有糧食額外收入,他們恐怕堅持不到明年的夏糧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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