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89章

作者:高月

而他們都不知道,若知道了肯定會鬧起來,我幸虧手中還有三千多桶火油,否則我會天天來找你,我手中的火油你就別再打主意了,該給你多少戰利品我會給你。”

“臨安那邊沒有火油了嗎?”

“你覺得會有嗎?大宋的火油是延州出產的,早就被金兵攻佔了,整個宋朝只有西軍和湖廣有點火油庫存,現在漢陽倉城的湖廣庫存還是被你們搶走。”

其實陳慶從折彥質那裏得知,現在大家都爭着要火油,估計李綱也不會再給自己了。

他現在提出火油也只是爲了下一個條件討價還價做準備。

“那火油就算了,我聽說宣撫使在鄧州得到了三千匹戰馬?”

李綱恍然,原來這傢伙是爲了鄧州的戰馬而來。

李綱冷笑一聲道:“三千匹戰馬有,但它沒有作爲戰利品,我是打算交給朝廷,不過我還沒有向朝廷說戰馬之事,給你也不是不可以,你得拿東西來和我交換。”

“江陵的六千軍我可以交給宣撫使!”

“別當我是傻瓜,你手中已經有兩萬軍隊了,那六千軍你根本就不會要,他們本來就是江陵軍,回頭朝廷會任命新的江陵鎮撫使,還有五千嶽州軍也不能算你的,你來的時候是一萬五千軍隊,你離開荊襄也只能帶走一萬五千軍隊,這是樞密院的牒文中規定好的。”

停一下,李綱又語重心長道:“你小子別以爲朝廷好糊弄,在軍隊人數上面,朝廷控制得非常嚴格,你是都統制,按照規定只能有一萬軍隊,多出的五千人是作爲後勤給你的,明白嗎?”

“我什麼時候才能統領三萬軍隊?”

“如果你封持節,就能統領三萬軍隊,如果你能封爲宣撫使,那就能統領五萬軍隊,下面可以封五個都統領。”

陳慶輕輕嘆息一聲,持節就是節度使的意思,現在整個西軍只有吳階出任永興軍節度使和劉子羽出任熙河路節度使。

“那宣撫使想要什麼交換?”

李綱眼中閃爍着狡黠的目光,笑眯眯道:“一百艘車船我覺得不錯!”

第三百三十七章 仙圖

大散關前面百步左右修建了一座新的關城,新關城的面積比大散關要廣闊,城牆比大散關高一丈,對大散關居高臨下。

新關城內駐紮了三萬金兵,沒有搭建營帳,清一色用磚石修建的營房,完顏兀朮徵用了兩萬工匠,耗時半年才修建起這座關城。

從新關城建成的那天開始,金兵便對大散關實施了壓制性的打擊,火藥箭、遠距離投石機,幾乎每天都對大散關進行襲擊,不分白天和晚上。

經歷了一個多月不間斷的打擊,宋軍普遍士氣低迷,對守住關隘的信心喪盡。

帥帳內,吳階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北仙人關的守將劉瓚十天前發來一份求救鷹信,便再也沒有了消息。

吳階急忙向朱勝非請示,要求出兵支援北仙人關,但足足等了六天纔得到朱勝非的同意批覆,吳階急派兄弟吳嶙率六千軍趕去北仙人關支援,但吳階心中已經不抱什麼希望,耽誤了六天時間,希望早就破滅了。

吳階着實很無奈,朱勝非牢牢控制着軍權,任何五十人以上的調動都必須要向他請示,朱勝非在大散關建了一座軍情所,由他的心腹幕僚傅經義坐鎮。

傅經義既爲聯絡官,同時也出任前軍監軍,監視着吳階的一舉一動,吳階等人稍有抱怨的話,傅經義就向朱勝非告狀,說吳階對朝廷不滿,野心太大。

其實根子還是傅經義多次向吳階索賄而被拒絕,他對吳階兄弟心懷恨意。

其實吳階被天子趙構封爲永興軍節度使,按照朝廷的規定,節度使可以擁有一支自己軍隊,不受文官節制,這也是臨安朝廷迫於大宋將被金國滅國的嚴峻形勢,而不得不做出的一種妥協,允許節度使自行招募軍隊和金兵對抗,吳階也可以招募一支軍隊和金兵對抗。

前任宣撫使張浚是採取一種變通的辦法,進入戰時後便臨時授權給吳階,由他全權負責和金兵作戰,張浚本人則退到成都,只管後勤支援。

但朱勝非卻不講規矩,完全剝奪了吳階的掌軍權力,破壞了朝廷冊封吳階爲永興軍節度使的本意,雖然張浚幾次向天子趙構提出這個問題,但朱勝非的後臺是太后,有太后支持朱勝非,趙構也只得默認了朱勝非的不合法行爲。

當然,這也和吳階自身的軟弱有一定關係,如果他能像陳慶一樣強硬,不理睬朱勝非那一套,朱勝非也奪不走他的軍權。

吳階失去了軍權,也讓卸嗍窒聦λ粷M,吳階就處於一種很尷尬的境地,要安撫下屬,又要執行朱勝非的各種不合理命令,着實讓他兩頭難顧,疲於奔命,才短短半年時間,他鬚髮就白了一半。

這時,有親兵在外稟報,“小吳都統回來了。”

小吳都統就是吳嶙,吳階在等他的消息呢!

“讓他進來!”

片刻,吳嶙快步走進大帳,吳階連忙問道:“仙人關怎麼樣?”

“我就沒到那邊,在河池縣遇到了受重傷的劉瓚,把他救回來了。”

“那關隘呢?”

“已經丟了,統制潘越率軍投降了完顏兀朮,獻了關隘。”

“砰!”一拳砸在桌上,吳階怒不可遏道:“我給他說過,傅選的人不能任命爲副將,他不聽,還說我嫉賢妒能,現在看到了,北仙人關丟了,我們大散關遲早也保不住。”

吳階所說的他,正是宣撫使朱勝非,一個月前朱勝非任命了八名新統制,其中六人是傅選推薦的大將,潘越就是其中之一,新統制都被委以重用。

潘越被任命爲北仙人關副總管,成爲劉瓚的副將,誰會想到,才一個月潘越就獻關投降了金兵。

整個秦嶺關隘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防禦體系,一個關隘失守會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剛剛失守的北仙人關一直向西南走兩百里便是河池縣,從河池縣再折道向東南走一百里左右便是南仙人關,這是一條‘之’字型道路,又叫祁山道。

關鍵是南仙人關,南仙人關既可以向東南方向去南鄭縣,同時也通往興州,而興州便是金牛道西線的起點,直接沿着金牛道西線便可以殺進巴蜀。

顯然,金兵已經摸透了整個秦嶺的防禦體系,吳階極度懷疑是傅選把地圖給了完顏兀朮。

吳階又急問道:“有沒有派軍留守河池縣?”

吳嶙點點頭,“我派楊政率三千軍守河池縣。”

河池縣也是一個戰略要地,向南通往南仙人關,向東北方向走故道則通往大散關後方。

如果楊政能守住河池縣,那麼大散關暫時後背無憂,南仙人關也暫時沒有問題。

可如果楊政守不住呢?

吳階心中憂慮之極,他要立刻趕往漢中,親自向朱勝非彙報這個嚴重的事件。

……

完顏兀朮最近得到一個傅選給他的寶貝,《八百里秦川—蜀道圖》。

這可不是宋朝兵部裏面的那種老地圖,而是朱勝非在一個月前剛剛製作的關隘布兵圖,關隘和關隘之間的線路怎麼走,道路能不能走騎兵或者輜重,每座關隘的駐軍人數、屯糧、主將情況等等,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傅兵還把他在每座關隘中的心腹也一一標明瞭,可以通過他的心腹直接奪取關隘。

完顏兀朮如獲至寶,他不久前在北仙人關做了一個試驗,命令萬夫長韓常率一萬軍走西谷前往北仙人關,果然靈驗,副將潘越率軍投降,使金兵用最小的代價便佔領了這座極爲險要的關隘。

完顏兀朮把這份地圖稱爲仙圖。

寬敞明亮的房間裏,完顏兀朮站在桌前研究他的仙圖,质抗牴爸缸疟毕扇岁P西南面的河池縣笑道:“元帥爲何不拿下這座縣城?拿下它,向北可以進攻大散關的後背,向南可以奪取南仙人關,一旦奪取南仙人關,甚至不用去漢中了,直接下興州進入金牛道西線,大軍殺向巴蜀,說不定可以在成都過新年。”

完顏兀朮笑了笑道:“這是先生第二次提醒我了,但我還是堅持原來的計劃。”

“元帥還是心結難解?”

“那當然,不奪取大散關,徹底擊敗吳階,我怎麼能昭雪之前慘敗的恥辱?這次我一點都不急,慢慢來,步步爲營。”

“那元帥打算什麼時候攻打大散關?卑職覺得時機已經成熟。”

“再等等吧!”

完顏兀朮語氣中帶着一絲無奈道:“剛接到狼主的快信,說讓撒離喝前來戴罪立功,狼主已經任命他爲副元帥先鋒,哎!無非就是不想讓我把功勞都佔滿。”

“這是都監軍的意思吧!聽說他在荊襄想從東線入蜀,結果被陳慶殺得大敗,只有他對元帥獨功耿耿於懷,偏偏狼主又聽信他的話。”

“這你就錯了,是狼主派撻懶坐鎮荊襄,等我攻進巴蜀後,然後荊襄巴蜀連爲一體,我之前就說劉豫的軍隊不可靠,偏偏撻懶就相信齊軍,齊軍怎麼可能是陳慶的對手,結果不是一樣大敗而歸?”

“這個陳慶陰魂不散啊!都監軍走到哪裏都遇到他。”

完顏兀朮冷笑一聲道:“這是撻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若不是他在背後做小動作,把陳慶調離陝西作爲談判的條件,陳慶怎麼會被調去湖廣?說老實話,我還真希望陳慶這次也在大散關,讓他好好嘗一嘗我鐵拳的滋味!”

第三百三十八章 坐談

天還沒有亮,客船過了德清縣,進入官塘河,前面再走數十里就是臨安了。

陳慶早早起來,來到主艙,卻發現李綱已經坐在主艙窗前了。

“宣撫使,這麼早就來了。”

李綱端起茶盞微微笑道:“年紀大了,五更就睡不着了,倒是陳都統今天這麼早,心情激動嗎?”

陳慶在李綱對面坐下,笑道:“激動談不上,主要是肩負太多將士的期望,心中有點忐忑。”

“陳都統是指返回西北一事?”

陳慶點了點頭。

李綱沉吟一下道:“朝廷的原則一向是一方人守一方土,你的手下將士既然都是陝西路人,應該不會長久呆在洞庭湖,除非把他們家人都接來,而且你出任嶽州鎮撫使的任務也是很明確的,就是剿滅水贄铉郏热蝗蝿胀瓿桑⒕筒粫L久讓你呆在嶽州,畢竟嶽州不需要駐紮那麼多軍隊。”

“宣撫使,我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金國在川陝損失了數十萬軍隊,依舊不肯放棄川陝,如果完顏兀朮率軍攻打荊襄,恐怕這次戰局就完全不同了,金國是怎麼想的?”

李綱微微笑道:“戰國七雄,爲什麼是秦國滅了六國,統一天下?從兩漢、隋唐到沙陀,能統一天下者都是從川陝起兵,這是爲什麼?金國恐怕也看到了這一點,他們想統一天下,就必須先奪取川陝,再從川陝向東橫掃過去,這是一種歷史規律,其實也是西高東低的地勢決定,順勢而爲方能得天下,這個勢可以指民心,可以指天下大勢,也可以指地勢。”

陳慶若有所思,“所以三國時期,諸葛亮據巴蜀、取關中,也是爲了把川陝連爲一體,形成一種俯衝中原之勢?”

“沒錯!以巴蜀的富庶提供財力,以關隴的騎兵爲戰鬥力,以河西走廊提供戰馬,何愁天下不破?”

“那大宋爲什麼看不到這一點?”

“你以爲朝廷看不到嗎?五代時期,耶律德光就攻破汴梁滅了後晉,大宋建國後,朝廷一直就想倚重川陝,但遼人也知道川陝對大宋的重要,所以遼國扶植李元昊建立西夏,就是爲了牽制宋朝對川陝的經略,可以說遼國的策略非常成功,我的大宋積弱百年,和西夏的牽制密不可分。”

李綱很久沒有和人這樣深談了,一時間說得興致盎然,他給陳慶滿了一盞茶,又繼續道:“朝廷之所以重視川陝,並非想要巴蜀的賦稅,關鍵是不能讓金國佔領川陝,一旦金國佔領巴蜀,在蜀中大造戰船,十年後,數千艘戰船順流而下,那就是大宋滅亡之時,這一點,朝廷的每一個大臣都清清楚楚。”

“我聽說這次完顏兀朮和他的大將都帶着家人南下,他們是想在巴蜀定居了。”

李綱點點頭,“這次金國不是爲了掠奪巴蜀,而是爲了經略巴蜀,金國對巴蜀勢在必得,從這次完顏兀朮攻打漢中就看出來,和以前不一樣了,步步爲營,不急不燥,這次如果朝廷看不到這一點,川陝就危險了。”

“可偏偏是朱勝非坐鎮川陝!”陳慶忍不住嘆息一聲。

李綱也沉默了,他也想不通,官家明知朱勝非不是守土之臣,爲什麼一直不肯改弦易轍?

……

中午時分,船隻抵達了臨安,一同返回臨安的還有鄭平,楊柳兒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讓他欣喜若狂,無論如何要跟着陳慶一起返回臨安。

陳慶只得讓楊元清和楊再興二人共守巴陵,鄭平也得以回家談親。

還有一個一起回來的是呂緯,呂緯目前是陳慶軍中的倉曹參軍事,主管物資糧草,他也是請假回家和未婚妻李梅完婚。

“都統,這次回來,順便把婚事一起辦了吧!”鄭平望着遠處的餘杭門道。

陳慶淡淡一笑,“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都統,話不能這麼說,大家忠心耿耿跟着你,都把家族的榮華富貴都寄託在你身上,你有了家庭,大家心裏才穩當,否則你若被朝廷殺了,就沒有人繼承你的基業,朝廷再派個新都統來,我們都得被清洗掉。”

陳慶向兩邊看看,壓低聲音對鄭平,“這話到此爲止,在臨安可千萬別亂說,陷我於危境!”

“放心吧!這種話我只會爛在肚子裏,一句話都不會亂說。”

船隻靠岸,李綱對陳慶笑道:“我住在湖廣進奏院,那裏很寬大,要不要一起去?”

“多謝宣撫使,卑職在臨安有座小宅,暫時有地方住。”

“那就算了,改天來找我,我們一起喝一杯。”

“卑職一定會來!”

李綱帶着十幾名隨從走了,這次陳慶只帶了二十名親兵,依舊由親兵指揮使顏駿帶領。

陳慶和鄭平也分了手,他帶着親兵前往自己的房宅。

陳慶的府宅交給了呂繡打理,呂繡請了一對老夫妻看守,她也會時不時過來看看,帶幾個使女婆子過來打掃一番。

陳慶敲開門,給他開門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他看了看陳慶和後面的士兵,有些驚訝問道:“請問閣下找誰?”

陳慶笑道:“我不找誰,這是便我的府宅。”

老者遲疑一下問道:“你是……陳將軍?”

“正是!”

老者連忙開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陳將軍今天回來,呂姑娘也沒有告訴我。”

陳慶走進大門笑問道:“呂姑娘常來嗎?”

“常來的,前天才來過,帶着一對小娘子。”

一對小娘子自然是餘櫻和餘蓮姐妹了,她們跟隨呂繡一起回了臨安,沒有留在嶽州,主要是陳慶一直要呆在軍營內,沒法照顧她們。

陳慶點點頭,回頭對顏駿道:“你們還是住東院吧!自己去打理,晚飯自己去解決,好好休息兩天。”

杏H兵都在這裏住過,熟門熟路,不需要陳慶安排,他們自己去了東院。

陳慶也去了後宅,院子裏的景觀變了,遠處的杏樹已經落葉,角落的幾株秋菊開得正豔,一枝臘梅也開滿了小小的金黃色花朵,滿院子瀰漫着淡淡的幽香。

陳慶推開門走進房間,房間裏基本上和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但陳慶還是發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比如被褥是新洗過的,乾淨清爽,桌上的花瓶內也插着一支盛開得正豔的臘梅。

陳慶望着桌上的花瓶,心中洋溢着一種溫馨,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奔跑的腳步聲,“公子,你回來了!”這是餘櫻的聲音。

陳慶快步走出房門,見兩個小娘子出現在院門口,滿臉欣喜,兩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閃爍着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