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87章

作者:高月

“折副使呢?”李綱又轉向折彥質。

折彥質沉吟一下道:“用船來攻城,歷史上戰例不多,這也是因爲很少有城池有像襄陽這樣寬的護城河,之前陳慶在常德府用船攻城成功,這是一個先例,但襄陽和常德縣沒有可比性,一旦襄陽做好充足的準備,用戰船攻城絕非易事。”

“襄陽守軍會猜到我們將使用戰船攻城?”李綱不解問道。

折彥質點點頭,“之前孔彥舟攻打江陵也東施效顰,使用戰船攻城,雖然他失敗了,但至少說明僞齊軍是知道陳慶會使用戰船攻城這一招,襄陽的護城河和江陵相似,董先豈能不防?”

李綱的信心有點不足了,他呆立半晌道:“無論如何,讓陳慶先試一試吧!”

……

北城頭上,董先帶着袑⒂^察擋板後面的情形,宋軍已經露出端倪了,擋板上方出現四根粗大的立柱,董先對袑⒌溃骸肮徊怀鑫宜希瑢Ψ揭N是在搭建一座大型眺望臺,要麼是在組裝一座超大型的投石機。”

“如果是超大型投石機,放在南城外不更好一點嗎?”一名大將不解問道。

“那就是你不懂了,你以爲陳慶怎麼攻城?他一定會像攻打常德城一樣,用船隻來攻城。”

說到這,董先一指西方江面的一溜大船道:“那邊有幾十艘三千石大船,如果我沒猜錯,那就是陳慶的攻城武器。”

幾名大將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都統制王楓道:“元帥,如果對方用戰船攻城,威力不亞於巢車,對方士兵能很輕易地殺上城頭,襄陽城會陷入失守危機,我們必須要有應對之策。”

董先點點頭,“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到了,之前我沒有把牀弩搬出來,就是爲了留着對付陳慶,不光牀弩,我還要讓他嚐嚐火油球的厲害。”

……

入夜,陳慶來到了北城外的工地上,高高的擋板擋住了他的身影,幾天來這裏一直真忙碌,一千名士兵在這裏晝夜不停挖掘三條地道。

在擋板背後還堆放着數十根粗壯的巨木,甚至還有四根高高的木柱,看起來就像在安裝幾架超級投石機,事實上,這只是一種欺騙戰術而已,爲了陳慶真正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是爲了挖掘一條百丈長的河道,但明着挖掘河道會讓董先一眼看出他的企圖。

所以陳慶先挖掘三條地道,把挖掘河道的工程量完成大半,在最後一夜將三條地道改掘成河道,一夜之間就可以完成,敵人就算發現他的企圖也來不及了。

指揮使王泰上前見禮,“卑職參見都統!”

“挖掘進度如何?”

“回稟都統,已經完成大半了,明天下午三條地道就能挖掘完成!”

“方向準確嗎?”陳慶又問道。

“絕對沒有問題,對準了入城漕河!”

陳慶點點頭,又笑道:“明天把幾根拋竿擱在擋板上,別讓城頭總猜測我們在幹什麼?給他們喫顆定心丸!”

“卑職明白了!”

陳慶又望着遠處的河道,心中暗暗忖道:‘恐怕誰也想不到,把河道裁直纔是破城的關鍵!’

……

三天時間一轉眼便過去了,北城的士兵已經看到了幾架大型投石機的雛形,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但士兵們卻沒有注意到,擋板在不知不覺中加高了至少一丈,越過擋板,只能看見遠方的河流。

西大營的主將大帳內,十幾名將領聚集一堂,主將陳慶在做最後的部署。

木匠用木頭做了一個簡易的襄陽城模型,呼延雷在給腥酥v述城內的佈局。

前段時間,僞齊軍大舉進攻漢陽時,襄陽沒有了外部威脅,曾經放鬆過一陣子,呼延雷和他的手下應募爲民夫,去城外採石伐木,趁機逃脫了。

“軍營在東南角,和倉城一起佔據了襄陽城的三成面積,軍營內就有上城甬道,一旦城頭敲響警鐘,軍營內的警鐘也會一同敲響,士兵就會直接從軍營上城,城內軍隊大概有三萬人,這支軍隊我見過他們訓練,坦率說要比東京汴梁的禁軍強得多,士氣比較高昂,訓練也很認真,不像東京禁軍整天一副慵懶的模樣。”

呼延雷就是東京汴梁人,少年時候是汴梁街頭混混,後來才進呼延府成爲家丁,所以他對東京的禁軍十分了解。

“說說漕河和水門!”陳慶又提醒道。

呼延雷用木杆指着水門道:“水門高兩丈,寬一丈五尺,有前後兩道水柵門,都是由城頭控制,水門比較寬,如果不是樓船,桅杆也能放下,基本上兩千石的船隻都可以駛入,從水城門出來就是兩條漕河,一條直通東南角的倉城,這條漕河只能軍用,另一條漕河向西走,主要用於民船,水城門處基本上沒有駐軍,城內也沒有船隻,基本上處於一種棄用狀態。”

陳慶點點頭,對袑⒌溃骸敖裢硭母鼤r分發動進攻,分爲明暗兩條線,我們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定要在天亮前拿下襄陽城。”

第三百三十三章 暗渡

入夜,側面出現了一條長達百丈的沙袋牆,一丈高的沙袋牆同樣遮擋了城頭守軍的視線,使城頭士兵從最東面也看不到宋軍在做什麼?

數千宋軍在夜幕的掩護下挖掘河道,由於事先已經挖掘了三條又深又寬的地道,河道的工程量實際上已經完成了七成,現在只需要把地面掀開,把三條地道合併唯一,長達百丈的河道便挖成了。

這條新河道實際上是把原河道裁直,使新河道正對水城門,這對攻打水城門至關重要,撞船必須要以高速奔行百丈後,憑藉強大的慣性衝撞水門,所以必須要有一條正對水城門的河道,才能以高速撞門。

若沒有這條直線河道,撞船在進入護城河後,再九十度轉彎才能進入水城門,轉彎時必須減速爲零,再靠竹篙撐船,沒有了任何動力,拿什麼力量去衝撞水門鐵柵?

四更時分,河道已經完全挖掘成功,只需要把兩端擋板撤除,河水就湧入河道。

這時,城頭上的士兵已經發現了端倪,擋板靠近城牆這一側出現了一條河道,端口堆滿了沙袋,只要把沙袋提起,護城河就決堤了。

將士們都一頭霧水,這條河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誰都不知道,就像突然出現一般。

就在將士們猶豫着要不要去向元帥彙報之時,有人忽然大喊起來,“快敲響警鐘,敵軍的戰船來了!”

‘當!當!當!’城頭上警鐘大作,軍營內隨之敲響警鐘,士兵們從夢中驚醒,紛紛向城頭上奔湧而來。

董先也被叫醒了,他披上外套便向城頭趕來,二十艘三千石戰船向護城河駛來,不用說他能猜到,這是陳慶開始用戰船攻城了。

只是他想不通,陳慶爲何會四更時分攻城?

北城上戒備森嚴,就算是夜間,北城頭也部署了三千士兵。

不等主將下令,部署在北城頭上的三十幾架小型投石機便開始向船隊發射火油球,而失敗則向船上射箭。

一隻只赤亮的火油球騰空而起,劃破了黑沉沉的夜空,越過護城河向緊靠河邊行駛的船隊飛去,不斷有火油球擊中了大船,船上的士兵早有準備,每艘船都準備了上百條浸透了水的被褥。

“轟!”一顆火油球擊中甲板,陶罐碎裂,散碎成一灘,烈火迅猛燃燒,三名士兵衝了上去,其中兩人舉大盾掩護,另一名士兵扛着溼漉漉的被子。

直接將被子撲在一灘燃燒的烈火上,隔斷了氧氣,烈火被撲滅了,士兵用被褥擦拭了火油,連同被褥一起扔進了護城河中,三人又迅速退回船艙,緊接着又有三人衝了出去。

船隊沿着護城河向西城方向航行,十幾艘大船的外壁紛紛被擊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黑夜中格外地觸目驚心。

董先趕到城頭,他觀察片刻便意識到,對方是要從西城進攻,陳慶的大營就駐紮在西城。

他當即大喊道:“神臂弩軍立刻趕去西城,牀弩和投石機都轉移去西城!”

戰爭重心迅速轉向西城,襄陽城所有的戰爭資源也迅速向西城傾斜,北城很快便安靜下來,這時宋軍挖掘的新河道卻無聲無息地開通了。

鎮守北城的統領李國簡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查看,對方的擋板已經撤掉,露出五架重型投石機,還有一條新挖掘的河道,打通了護城河。

一名指揮使低聲對李國簡道:“卑職感覺對方是爲了咚屯妒瘷C部件才挖掘了這條河流!”

“沒道理啊!他們從漕河哌^來也很近,根本不需要費力挖這條河流,而且對方什麼時候挖通的,我們根本就沒有發現。”

“統領,要不要稟報元帥?”

李國簡想了想道:“還是去說吧!或許元帥知道對方爲什麼挖這條河。”

“卑職這就去彙報!”

指揮使匆匆向西城跑去……

西城的攻城戰已經爆發,一塊塊巨大的木排搭在大船和城牆上,守軍直接用火油桶潑上去,燃起了熊熊大火,但大火擋不住宋軍士兵,上千名士兵裹着溼漉漉的被褥衝上木排,向城頭奔去,真正具有殺傷力的卻是牀弩,牀弩從兩側向木排上發射,不斷有宋軍士兵被鐵箭射中,慘叫着落下城去。

不光是牀弩,僞齊軍還部署了一千名神臂弩手,平均每五十名神臂弩手對付一艘大船,僞齊軍一樣經驗豐富,他們絕不會和牀弩一起發射,等牀弩停止的片刻,纔是他們的射擊時間。

董先確實沒有虛言,他心如明鏡,他們真正要對付的是陳慶的攻城,尤其陳慶利用戰船攻城,那纔是襄陽城最大的威脅。

他爲此部署了四層防禦,遠距離用火油球燒船,然後牀弩和神臂弩對付一丈長的天橋,最後是狼羣戰術。

雖然只有短短一丈多遠,但想衝上城頭卻絕不容易,不斷有宋軍士兵中箭落城,好容易避開箭矢衝到木排盡頭,卻遭遇了敵人的狼羣戰術。

每塊木排前都站滿了上百名長矛士兵,上百根長矛形成了一座矛牆,把上城之路徹底堵死,就算跳上去,也會被長矛凌空刺殺。

幾乎每座木排的盡頭,都有十幾名宋軍士兵在和敵軍廝殺。

陳慶用戰船攻打城池並非虛攻,他是雙管齊下,無論哪一種辦法奪取襄陽都是他的目標,他一樣在戰船攻城上下了血本,至少五千精銳士兵參與攻打城池。

雙方的傷亡不斷加大,處於一種對峙膠着狀態。

就在這時,指揮使向董先彙報了北城外出現了一條河道的消息。

董先愣住了,簡直讓他匪夷所思,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突然告訴他多了一條百丈長的河道,難道陳慶的真正目的不是安裝什麼大型投石機,而是挖掘河道?大型投石機只是一個掩蓋?

他很清楚陳慶做事的風格,越是重大的決策,越是會不露聲色,如果連超級投石機都只是一個掩蓋,那麼這個河道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

董先想了片刻,不得要領,他忽然靈感一閃,急問道:“河道的對面是我們城牆的哪裏?”

“好像……好像正對水城門!”

“水城門?”

董先感覺到一種不妙,難道陳慶要對水城門下手?

這時,他腦海裏忽然電光石火般想起蔣彥先對他說過的一件事,水城門的鐵柵欄已經有五十年沒有更換,很多鐵棍如同朽木一般。

“不好!”

董先忽然明白了陳慶的意圖,陳慶一定是想撞開了水城門,挖掘一條河道是爲了給撞船加速。

“傳我的命令,後備第五軍立刻趕去水城門防禦!”

董先也暫時顧不上西城頭的戰鬥了,他把指揮使權交給手下,自己直接向甬道奔去……

新挖掘的河道內,一艘兩千石的撞船正在加速航行,船隻上方船帆鼓起,強勁的北方吹動着撞船航行,但爲了加速,兩邊岸上還有數十名士兵奮力拉拽着船隻。

船隻的速度越來越快,衝進了護城河,徑直向二十丈外的水城門猛衝而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水門

撞船前端是一塊三角形的生鐵作爲撞頭,威力極大,可以將一艘五百石的貨船攔腰撞斷,速度越快,它蓄積的力量也就越大。

在距離水城門還有三丈,船上十幾名宋軍士兵將桅杆連着船帆一起放倒,士兵們紛紛趴倒,“當!”一聲巨響,手臂般粗細的鐵柵欄竟然被連根撞斷,墜入水中。

兩千石撞船衝進水城門洞內,將裏面的鐵柵門也撞斷了大半,可惜沒有能全部撞斷,還需要士兵手動破除。

都頭鹿貴站起身,手執四十斤的鐵錘向船頭衝去,數十名士兵也紛紛下船,手執利斧向內城的鐵柵門奔去。

“咚!”一聲巨響,腐朽的鐵棍支撐不住鹿貴鐵錘的奮力一擊,當即斷裂了兩根柵欄,士兵們用利斧劈砍,效果更好,幾斧子便劈斷了十幾根鐵柵欄。

鹿貴有些眼紅了,他扔掉鐵錘,從士兵手中接過一把三十斤利斧,再度奮力劈砍,‘咔嚓!’一聲,竟然一斧子砍斷了五根柵欄。

他連聲大吼,一連十幾斧頭,裏面的鐵柵門終於全部被斬斷,大門轟然落入水中,士兵奮力撐動竹竿,兩千石的撞船竟然駛入了城內。

陳慶早有準備,在近百艘小船滿載着精銳士兵跟隨在撞船後面,陳慶本人就在第一艘小船內,船隻進城,他一躍跳上岸,大喊道:“後面跟我來!”

他帶着數十名士兵衝上了旁邊甬道,卻見數千僞齊軍士兵沿着城牆根向水城方向奔來……

陳慶衝上了城頭,大吼一聲,向迎面奔來的十幾名士兵殺去,瞬間便斬殺了七人,其餘士兵認出陳慶的方天畫戟,嚇得掉頭便逃,恐怖得大喊大叫,“人魔上城了!人魔上城了!”

數百名正趕來的僞齊軍士兵聽說人魔陳慶就在前面,個個聞風喪膽,嚇得連滾帶爬跑掉了。

陳慶率領三百餘名精銳士兵不費吹灰之力便攻佔了水城門上方的城頭。

這時,城牆下響起了一連串的爆炸,這是火器營的士兵進城了,他們拋出了三十枚雙層火藥桶,在敵軍前方爆炸,毒釘飛射,一片片的僞齊軍士兵慘叫着倒下,後面的僞齊軍士兵嚇得紛紛趴在地上。

硝煙還未散去,第二輪又是三十枚雙層火藥桶拋出,再一次將僞齊軍壓制住,兩輪壓制給宋軍士兵入城贏得了寶貴時間,待敵軍再度衝來,兩千重盾短矛軍已經列陣完成,排列成一個密集的方陣。

此時陳慶在城頭率領三百名重盾短矛士兵也同樣部署了一個防禦陣型,牢牢控制住了水城門上方的城頭。

十幾艘滿載宋軍士兵的三千石大船正向這邊駛來,它們將連成一條長長通道,包括騎兵在內的一萬五千士兵將從這裏上城。

第一艘三千石戰船抵達了水城門前,巨大的船梯鉤住船頭,船上三百士兵列隊向城頭上跑去,大船和大船之間搭上木板,一隊隊宋軍向主船奔來,直接上了城,後面騎兵也出現了。

陳慶見基本上大勢已定,便對士兵下令道:“射火藥箭!”

三支火藥箭射上天空,像三顆流星一般,在空中格外明亮。

西城的激戰依舊處於一種膠着狀態,宋軍兩次攻上城頭,又兩次被殺退,密集的牀弩和神臂弩箭不斷將宋軍士兵射殺,已經有超過九百士兵陣亡,包括指揮使趙洪也不幸中箭墜城,但宋軍依舊難以攻上城頭。

但也正是因爲西城的進攻成功吸引僞齊軍大量的作戰資源,包括所有的牀弩、神臂弩、重甲士兵、火油,以及城內最精銳的七千士兵等等,才使得宋軍在水城門的進攻沒有遭遇慘烈的抵抗。

這是一次非常經典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戰例,從頭到尾,陳慶都在渲染一種要利用船隻攻城的假象,甚至把二十艘進攻船隻都停泊在對方一眼能看到的江面,甚至包括李綱在內的所有宋將都以爲陳慶要利用戰船攻城。

但實際上,他採用了蔣彥先的建議,利用水城這個弱點進城。

鄭平也看見三支火藥箭飛上天空,他大喊道:“全軍撤退!撤退!”

‘當!當!當!’

大船上,撤退的鐘聲敲響了,和敵軍作戰的宋軍士兵紛紛撤退回大船,但士兵們撤退卻沒有遭到牀弩和神臂弩的攻擊,對方也在撤退了。

作戰的士兵全部退回了大船,船隊也開始向護城河的另一邊撤退,很快脫離了戰船。

與此同時,在南面的主帥大營內,李綱一夜未眠,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他希望聽到好消息,但又擔心陳慶失利的消息傳來,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得到消息是,城頭守軍準備充分,陳慶軍隊難以攻上城頭,傷亡慘重,讓他的心都懸了起來。

難道真想折彥質和解潛說的那樣,陳慶準備不足而失利?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折彥質衝進大帳,急聲道:“宣撫使,陳慶軍隊已經攻入城內!”

李綱表情似喜似悲,他望着帳頂慢慢閉上了眼睛,一顆心終於落下了。

好一會兒,他臉上終於露出了欣喜之色,問道:“他的巢船戰術終於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