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79章

作者:高月

戰鼓激烈敲響,驚天動地,八千士兵扛着攻城梯如潮水一般向城頭湧去。

孔彥舟臉上掛着冷笑,他心裏很清楚,宋軍只有六千士兵,而操縱牀弩就用去一半軍隊,關鍵牀弩上弦比較慢,他們最多隻能射兩輪,一點傷亡,不足爲慮。

僞齊軍的弩軍士兵已經到位,他們將盾牌尖端底部插入泥土中,用小木棍支撐住盾牌,他們躲在盾牌背後向城頭放箭,一千六百多支弩箭射向城頭,新兵經驗不足,躲閃慢了,這一輪箭就有一百多名士兵被射中。

陳慶冷靜令道:“不要管敵軍,對弓弩手射擊!”

這些弩手不光威脅城頭士兵,對城內的民團士兵也巨大威脅。

五百架牀弩第二輪發射,目標是一百五十步的弩軍陣列,弩軍變成了靜止目標,殺傷更加巨大,五百餘名弩手被寒鴉箭射殺,鮮血四濺。

孔彥舟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他也沒有想到城頭牀弩的殺傷力這麼驚人,兩輪牀弩就射殺千人,眼看對方還有再一次發射牀弩的機會,他當即令道:“弩手撤下!”

剩下的一千餘弩軍膽寒了,聽到撤退的命令,掉頭便狂奔逃命,但只跑出五十步,第三輪牀弩射出,三百多名弩軍士兵紛紛後背中箭,被釘死在地上。

陳慶當即下令道:“撤下牀弩,守城弓發射!”

牀弩迅速撤下,六千士兵捏緊了長矛,等待着敵軍上前,這時,牛皋下達了射擊命令。

‘梆!梆!梆!’急促的梆子聲大作。

排列在城內空地的一萬名民夫拉開守城弓,向城外放箭,民夫們只受過半天的弓箭訓練,但這種守城弓不需要準頭,只需要保持住六十度的斜角,把箭矢射到城外就行了。

一萬支兵箭儼如鋪天蓋地的蝗蟲一般,同時騰空而起,形成了一片箭雲,越過城頭向城外疾速飛去。

此時八千士兵形成三條長龍在浮橋上疾奔,已經有兩千人衝過浮橋,高舉攻城梯向城牆衝去。

就在這時,鋪天蓋地的箭雲出現在天空,隨即掉頭向下,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外的僞齊軍士兵,兵箭嗖嗖落下,大部分落入水中,但也有數千支落在浮橋上和岸上,僞齊軍措不及防,頓時人仰馬翻,數百名士兵落下水去。

但結果並不理想,一萬支箭只射殺了三百多名敵軍士兵,這也是護城河水面太寬的緣故,敵軍無法形成集羣效應,而形成集羣的敵軍又緊靠城牆,城內弓箭射不到這個角度。

一百多架攻城紛紛掛上城牆,陳慶瞥了一眼眼前的一架攻城梯,頂部橫檔是木製的,讓他稍稍鬆口氣,很顯然,完顏昌把自己的破梯絕技忘記了。

不需要陳慶下令,各個指揮使、副指揮使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兵,在他們的安排下令,斧手紛紛舉起大斧子向橫檔劈去。

超過六千僞齊軍衝過了浮橋,密集地集聚在城牆下,先鋒果然是白甲軍,他們分佈在數十架攻城梯上,個個身材彪悍,嘴裏咬着刀,一手執盾牌,殺氣凜冽地向上攀爬,在他們身後跟隨着大批僞齊軍。

宋軍的反擊開始了,巨大的滾木夾帶着上千桶火油從僞齊軍頭頂上砸下,漆黑的火油四處流淌,有人反應過來,頓時驚恐得大喊起來,數十根火把扔下,轟地一聲,城下火焰騰空而起,無數人被火焰點燃了。

城牆下一片大亂,很多燃燒的士兵像沒頭的蒼蠅,一頭栽進了護城河內。

陳慶冷靜地下令道:“投擲火藥桶!”

城頭上只准備了三架小型投石機,對應三架浮橋,由三名經驗豐富的副指揮使點火操縱。

投石機對準了浮橋,三隻嗤嗤冒煙的火藥桶先後拋射了出去……

“轟!轟!轟!”

接連三聲劇烈的爆炸,上萬枚毒釘在三座浮橋上迸射,包括岸上和橋上的上千士兵被毒釘射中,四周響起一片哀嚎聲和慘叫聲,兩座浮橋被爆炸的衝擊波炸斷,而另一座浮橋因爲爆炸點稍高,衝擊波弱了一點。

第二輪準備開始投擲了,而這時,數百名白甲軍士兵已經衝到城頭,但他們驚愕地發現,最頂上的三根橫檔居然被斬斷了,他們根本爬不上城頭了。

但沒有給他們後悔的機會,數根長矛一起刺下,鋒利的毛尖刺穿了鎧甲和身體,最上面的士兵慘叫着摔下城去,被烈火吞沒了。

遠處,孔彥舟看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有想到攻城戰會變得如此慘烈,這是他從軍二十年從未遇到過的情況,那猛烈的爆炸是火器嗎?

“都統,先撤軍吧!這樣下去,兄弟們全部都會被燒死。”

纔剛剛開始就要撤軍,孔彥舟窩了一肚子火,但他也沒有辦法,只得咬牙下令道:“撤軍!”

‘當!當!當!’撤退的鐘聲敲響。

第三百一十六章 江陵(下)

但孔彥舟怎麼也想不到,現在撤軍卻導致了更嚴重的傷亡。

此時已經不需要下令撤退,城下已經是一片火海,宋軍拋下三千桶火油,濃煙滾滾,烈焰滔天,浮橋上擁擠不堪,寸步難行,很多士兵跳下河向對岸游去,而頭頂上的箭矢如雨點般落下,無數人被射殺在護城河內。

火藥桶在人羣頭頂上不斷爆炸,毒釘飛射,哭喊聲哀嚎聲響徹城外。

陳慶心硬如鐵,冷冷下令道:“牀弩射擊!”

五百架牀弩再次被搬上來,密集的鐵箭射向混亂不堪的敵軍人羣,這一次,寒鴉箭發揮了強大的威力,鐵箭所過,彷彿割草一般,敵軍一片片倒下。

緊接着第二輪牀弩射出……

整個江陵城外彷彿變成了人間地獄,連城頭上士兵也看得心驚膽戰,歡呼聲都喊不出來。

這場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攻城戰,就被宋軍以一種不對稱的戰術終結了,僞齊軍損失慘重,投入的一萬軍隊陣亡超過七千人,僅有兩千三百餘人狼狽逃回。

這場激戰令孔彥舟心中萬分不甘,他又不得不收兵回營,整個僞齊軍士氣一片低迷……

陳慶沉思片刻,隨即下令將所有指揮使以上的將領都召集到城頭,他對腥说溃骸翱讖┲鄣能婈牷旧蠈凫端乃杰姡居袃扇f五千人,在漢水上損失了五千人,今天又損失了七千餘人,現在只剩下一萬兩千餘人了,憑這點軍隊是攻不下江陵城,我相信他也不會再發動大規模攻勢了,但如果攻不下江陵城,他也無法回去交代,我估計今晚或者明晚很可能他會偷襲江陵。”

說到這裏,陳慶又微微笑道:“但大家別忘了,我們也有一支軍隊在城外埋伏,這是一次互相博弈的過程,今晚我要離開江陵去統帥騎兵,如果我不在城內,主將由牛皋將軍暫代。”

牛皋默默點頭,他深感肩頭責任重大!

……

大營內,孔彥舟召集三名心腹將領商議對策。

孔彥舟語氣沉痛道:“今天一戰確實是我始料不及,都說陳慶守城厲害,現在我算是領教到了,他把火油和火藥發揮到了極致,而我們準備不足,沒有投石機之類的大型攻城武器,加上我們人數不足,才導致今天的慘敗,我的軍隊兩戰就損失了整整一半,再打下去,我的實力就會損失殆盡,那時也休想得到金兵的承認,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攻城。”

“可都統是在董元帥面前立下了軍令狀,拿不下江陵,沒法向董元帥交代啊!”

“我想我們應該向完顏昌彙報情況,他對陳慶瞭解很深,更能理解我們的兵敗,只要他開口,就算我立下軍令狀,董先也拿我無可奈何。”

“都統是打算向襄陽撤退嗎?”另一名將領問道。

孔彥舟走到大帳前,眺望遠方的城牆,半晌道:“就這麼撤退,我真不甘心啊!而且一戰即退,在完顏昌那邊也不好交代,我們至少要做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境界,完顏昌纔會放過我們!”

“都統打算怎麼攻城?”幾名心腹都感覺到主公還要發動攻勢。

孔彥舟淡淡道:“陳慶攻下常德府是利用戰船,我們雖然沒有那麼高大的戰船,但我們有中型戰船和攻城梯,一樣可以在夜間攀爬進城。”

……

夜幕剛剛降臨,陳慶便帶着十幾名親兵從南城門出城,在夜幕的掩護下向西疾奔而去。

十幾裏外的一片森林內,五千騎兵正耐心等待着出擊的命令,他們已經準備就緒,陳慶來到森林邊緣,劉璀和劉瓊兄弟迎了上來,兩人抱拳十里,“參見都統!”

陳慶擺擺手道:“弟兄們準備得如何了?”

“回稟都統,隨時可以出擊!”

陳慶點了點頭,又問道:“敵軍探子有沒有過來這裏?”

“沒有!趙統領說,敵軍只在江陵城周圍五里內活動,沒有繼續向西。”

“趙小乙來過?”

“他一直和我們保持着密切聯繫,讓我們掌握戰場的動向!”

“先休息一下,今晚上我估計會有出兵的機會。”

……

一更時分,兩名斥候騎兵從東面疾奔而來,他們被帶到陳慶面前,兩人單膝跪下行禮,“參見都統!”

“僞齊軍有動靜了?”陳慶笑問道。

“有動靜了,我們發現他們搞來一艘兩千石的貨船,滿載着士兵駛向江陵城,從夏水過去!”

夏水是從江陵東面流入長江,有條漕河連通夏水和江陵城護城河,江陵的水城門也在東面,很顯然,對方是想效仿自己在常德府,利用戰船來攻城,孔彥舟的消息倒很靈通啊!居然知道常德府的事情。

“宋軍有動靜嗎?”

“有!宋軍開始向東城聚集。”

時機已經到了,陳慶隨即下令道:“全軍上馬,準備出發!”

五千騎兵紛紛上馬,陳慶一馬當先,率領五千騎兵向東北方向奔去……

爲首是一艘兩千石的大船,後面跟隨着二十幾艘小船,看樣子他們學得像模像樣,準備用兩千石的大船攻城,然後小船搭建浮橋。

人數不能太多,孔彥舟親自帶領四千軍隊參與今晚的突襲行動。

城頭上,六千守軍紛紛向東城聚集,只不過他們在靠近女牆一側奔跑,外面僞齊軍士兵看不到他們。

在遠處的僞齊軍眼中,城池十分安靜,充滿了大戰的平靜,宋軍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僞齊軍會在半夜到來,這種虛假的安靜連普通士兵都感覺了。

孔彥舟當然也知道,但他沒有選擇,箭已上弦,不得不發,不管今晚勝也好,敗也好,他都可以給完顏昌一個交代,不是他無能,而陳慶軍隊守城太犀利。

船隻距離城池還有六十步,這時忽然聽見了‘嘭!嘭!’響聲,十幾顆赤亮的火油球向船隻飛來。

其中九顆火油球擊中了船隻,甲板上和船身上都燃起了大火,孔彥舟大吼,“衝擊!衝擊!”

船隻距離完全燒燬還有一段時間,他必須利用這段短暫的時間讓士兵衝上城頭。

大船加快速度向水城門衝去,忽然,城牆上出現了近百架牀弩和三百名神臂弩手,他們同時發射,密集的箭矢如暴風驟雨射向大船。

大船甲板上站滿了準備衝上城的白甲軍士兵,他們扛着短梯,急切地要衝上城頭,但強勁的箭矢向人羣橫掃而來,甲板上響起一片哀嚎慘叫,甚至兩三人被一支鐵箭射穿,士兵羣紛紛倒下,一輪強弓勁弩射擊後,甲板上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但沒有關係,僞齊軍還有四千士兵,只要第一艘大船能靠上船頭,那後面的小船就能迅速搭成浮橋。

孔彥舟孤注一擲,但宋軍也毫不含糊,不給他們任何機會,火油球連續射中爲首的兩千石大船,整個大船都被熊熊烈火吞沒,躲在後面撐船的十幾士兵也實在受不了火焰炙烤,紛紛跳下船。

大船距離城頭還有三十步,但整艘大船都是烈火,簡直變成了一艘火船,就算靠上城牆,也沒有人能上得去。

後面十幾艘小船搭成了浮橋,士兵們衝上浮橋,卻上不了大船,誰上去都是死路一條。

更重要是,大船距離城牆還有二十步時停下來了,攻城梯也夠不着城牆。

士兵們急得直跺腳,孔彥舟失魂落魄地望着被烈火徹底吞沒的兩千石大船,他內心充滿了絕望。

但就在這時,遠處軍營一陣大亂,哭喊聲驟起,緊接着火光迅速燃燒起來。

孔彥舟驀地瞪大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他調轉馬頭帶着百餘人親兵和將領向三里外的大營奔去,距離大營還有一里,只見大營被烈火吞沒了。

士兵四散狂奔,在他們身後是無數宋軍騎兵,一隊隊宋軍騎兵異常犀利,殺得逃兵們哭爹喊娘,屍橫遍地。

只見一名大將在數百騎兵的跟隨下,揮舞方天畫戟大開殺戒,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人頭滾滾落地。

“是陳慶!是陳慶!”十幾大將紛紛驚恐喊了起來。

孔彥舟忽然大叫一聲,調頭便逃,他明白了,陳慶根本就沒有撤離,他是假裝撤離,就在等着自己呢!

孔彥舟也給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兵敗理由,陳慶根本沒有撤軍,自己中了陷阱。

他顧不得再攻打城池,也顧不上大營士兵的死活,只帶着四千士兵向東面狂奔逃命……

第三百一十七章 玉沙

天漸漸亮了,夜晚的戰鬥也已結束,留守大營的八千僞齊軍被陳慶率五千騎兵偷襲,僞齊軍士氣崩潰,鬥志全無,一心只想逃命,但逃命也不是那麼容易了,陳慶再度殺絕令,不接受投降,以敵軍人頭論功。

宋軍騎兵大開殺絕,只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這一戰,八千僞齊軍被斬殺七千六百餘人,只有三百多人僥倖逃脫。

牛皋帶着十幾名將領出來見陳慶,陳慶囑咐他們道:“清理好戰場,屍體焚燒後深埋,大營內有很多士兵搶掠的財物,把它們歸集起來,軍隊要保持高度警惕,防止敵軍再度偷襲。”

“卑職遵令!”

牛皋行一禮問道:“都統是要追擊孔彥舟的殘部嗎?”

陳慶點點頭,“他們向復州方向逃竄去了,這幫人所到之處,必然是百姓浩劫。”

陳慶召集騎兵,隨即率領騎兵大隊向東面疾奔而去……

孔彥舟原本是準備逃亡襄陽,但陳慶的意外出現讓他有理由去質問董先,這是典型的情報失誤導致決策失誤,董先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孔彥舟率軍沿着夏水奔逃了一天一夜,又累又餓,儘管沿途搶掠了兩座村子,弄到一些糧米雞鴨充飢,但士兵們依舊飢寒交迫,士氣低迷。

怎麼能不士氣低迷呢?他們這些年搶掠的財物都放在軍營內,軍營被摧毀,他們都一無所有了。

這些士兵讓他們搶掠財富,污辱女人,他們就士氣高昂,肯賣命,可如果讓他們遭受損失,他們就會離心離德,所謂的忠找彩幦粺o存。

孔彥舟也心知肚明,他召集惺勘闹芏际腔鸢眩岩雇碚盏猛鳎驹谝粔K大石上高聲喊道:“前面四十里外就是玉沙縣,無兵把守,大家振作精神,殺進縣城後好好享受,彌補財物損失,把士氣給我提振起來!”

這下子四千多名僞齊軍激動得嗷嗷大叫,摩拳擦掌,孔彥舟又高聲問道:“現在要休息還是出發?”

“出發!”四千多人一起大喊起來。

儘管飢寒交迫,但士氣卻再度振奮起來,孔彥舟戰刀一揮,“去玉沙縣!”

他率領四千多軍隊浩浩蕩蕩向數十里外的玉沙縣奔去……

玉沙縣是一座中縣,位於復州和江陵府的交界處,周圍百里內就只有這一座縣城,距離長江約五十里。

天色剛亮,孔彥舟終於殺到了玉沙縣城,兩裏外縣城牆清晰可見,士兵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兩腿像灌了鉛一樣實在跑不動了。

但看到了縣城,看到了城門,四千士兵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激動大喊大叫,不顧一切向城門衝去,孔彥舟也攔不住了,下令道:“放假一天,晚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