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揚起手中的短矛笑道:“這次我用這個!”
“太狠了!”
楊再興小聲嘟囔一句,他目光極爲銳利地掃描着湖面,忽然他張弓一箭射去,一縷鮮血從水下湧上來。
如果說楊再興的箭法精細,那麼主將陳慶的殺人就簡單粗暴得多,就像刺一條魚,旁邊已經有四具屍體浮上來,皆被一矛刺穿身體,或是刺穿脖頸,或者刺穿心臟。
陳慶手執短矛,目光凌厲地盯着水面,在他身後站了四名親兵,每人抱着十幾支短矛。
陳慶不僅看竹管,更看水面顏色變化,這時,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從水下漂過,陳慶手中短矛如閃電般射下,水下五尺深的水鬼被一矛扎個透心涼,掙扎兩下便浮上來不動了。
這就是陳慶要用短矛的原因,可以扎得更深,僅僅一炷香時間,大船周圍便浮起了二十一具水鬼屍體,第一具被射穿了脖頸而浮起的屍體,正是大將孫定海。
而另一邊的楊再興也射殺了十五名水鬼。
或許是胳膊有些酸楚,陳慶沒有興致了,他一揮手,數十名士兵紛紛奔上前,用弩箭射殺水下的水鬼,不多時,五十名水鬼悉數被射殺,無一漏網。
這時,楊幺率領數十艘小船和幾艘車船向君山老巢敗逃,而就在十幾裏外,出現了數十艘宋軍大船,滿載着一萬宋軍士兵向君山殺來。
陳慶的大船也結束了水面戰鬥,和數十艘彙集在一起,一起向君山島駛去……
“當!當!當!”
君山島上警鐘聲大作,剛剛上岸的楊幺也發現了身後十里外的船隊,驚得他頭皮發炸,宋軍這麼快就殺來了?
他立刻高聲大喊:“全軍集結,準備迎戰!”
儘管他有一多半的兵力都轉移去了常德府,但君山畢竟是他的老巢,這裏還存有大量的物資糧草,還有他積累的財富,甚至還有部分來不及撤走的士兵家眷,他怎麼捨得就這樣逃走?
楊幺的主寨修建在半山腰上,依山而建,有各種建築數百座,大多是倉庫,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商業瓦子,士兵們則住在大帳內,距離最近的水灣約有兩裏,寨牆都是用石頭壘成。
目前楊幺的寨兵約有一萬餘人,寨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手執弓弩的寨兵,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畢竟這是官兵第一次攻上君山島。
陳慶攻打君山的時機非常巧,正好是楊幺大軍搬家到一半之時,自從陳慶在華容縣斬殺了一萬俦幔瑮铉酆退窒碌奈C感都加深了,他們都意識到了戰略縱深的重要性,他們所有人聚守在君山島,很容易被宋軍一鍋端掉,想到陳慶的殺人如麻,在君山島上逃的地方都沒有。
大部分將領都強烈要求遷徙到常德府,楊幺也順應將士的要求,從十天前開始搬家,近五萬大軍大部分都搬走了,只剩下最後留守的一萬軍隊。
楊幺帶着妻兒也一起搬去了常德府,楊幺今天回君山是來搬咤X財,沒想到正好遇到了陳慶率軍攻打君山。
當然,對陳慶而言,這並不是巧合。
五十艘大船駛入水灣,一百艘小船開始將一船船將宋軍送上岸,宋軍在岸上迅速集結,俦桓页鰜磉M攻,唯恐被宋軍順勢殺進了山寨。
陳慶和他的戰馬也上了岸,他翻身上馬,打量着周圍的情形,一名嚮導指着兩裏外的矮山道:“將軍,楊幺的主寨就是那座山寨!”
嚮導姓王,十幾天前他也是島上佘姷囊粏T,當陳慶斬盡殺絕,並用一萬多顆人頭構築京觀時,很多士兵都嚇壞了,趁人不備下水遊走,當了逃兵,至少有兩三千人都當了逃兵。
這個姓王的嚮導就是逃兵之一,他是最早一批跟隨鐘相、楊幺造反的農民,在楊幺軍中資歷很深,對楊幺軍隊和君山老巢都十分了解,便被巴陵縣衙介紹給陳慶做嚮導。
陽光刺眼,陳慶搭手簾向山寨望去,山確實不高,最多百丈,山坡平緩,半山腰上修建滿了房子,一條白色的寨牆如腰帶一般環山而築。
陳慶笑了起來,比起秦州的堡寨,這座山寨真是小兒科了,山坡平緩,除了山寨以外,整個矮山上長滿各種大樹和灌木。
在西北經歷了太多攻防戰的殘酷,陳慶的手下幾乎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了。
鄭平一下船便叫了起來,“他孃的!他們到底會不會打仗,他們以爲咱們是傻子兵,會沿着山道向上進攻?老子一把火燒他孃的。”
幾名大將都有同感,楊幺太沒有經驗了,根本沒有提防敵軍火攻。
陳慶笑道:“或許他們根本沒有想過咱們會攻上君山。”
“都統,下令燒山吧!”將領們都摩拳擦掌喊道。
“不急!我得給宣撫使一個交代,這是我和他達成的條件,傳令,投射勸降書!”
第二百八十八章 初戰(下)
幾隻火藥桶在山寨頭頂上轟然爆炸,迸射出來的不是毒釘,而是數千張勸降書,數千張紙片紛紛揚揚如雪花一般落入山寨。
‘大宋嶽、鄂鎮撫使兼嶽州知事,都統制陳慶告洞庭君山僬w士兵:限爾等在天黑前投降,我將保證其性命安全,交給宣撫使處置,過時不降者,殺無赦!’
楊幺大怒,立刻派出三支隊伍收繳勸降書,膽敢私藏者,立斬,但還是有近一半的勸降書沒有收回來。
陳慶隨即布兵三處,堵住了三條下山之路,宋軍士兵耐心等待天黑。
楊幺也派人盯着士兵,不準任何出去投降。
太陽漸漸西斜,楊幺的看守也鬆懈下來,終於有士兵抓住機會,逃出山寨下來投降,投降的士兵越來越多,到天黑時,投降士兵超過五千人。
這時,宋軍已經在山林內塗抹上了大量火油,陳慶一聲令下,數千支火箭同時射向樹林,山腳下的樹林開始燃燒起來。
烈火熊熊,烈焰滔天,濃煙滾滾,大火吐着火舌,噼噼啪啪向山上蔓延,山寨內的士兵終於反應過來了,頓時驚恐萬分,很多人順着山道向下逃跑,大聲叫喊着饒命。
這一次陳慶最大限度地剋制住了殺機,沒有下令屠殺投降者,他畢竟答應過李綱,他不想在這件事上觸怒李綱,導致兩人關係惡化。
凡投降者他都下令接收,不管是何時投降,只要放下兵器,就可以不殺。
一更時分,烈火到了最盛之時,整座山都被烈火吞沒了,濃煙直衝天際,火焰捲起數十丈高,在巴陵縣城牆上也清晰可見。
此時,李綱就在巴陵縣城頭上,他是中午趕到的,有重要事情找陳慶,沒想到陳慶率軍殺上君山了,這讓李綱又驚又喜,這還是宋軍第一次殺上君山,陳慶來嶽州才二十天就實現了。
晏筠嘆口氣對李綱道:“不愧是西軍,打仗果然驍勇,初戰就攻上了君山,這應該是在燒楊幺的君山大寨。”
李綱苦笑一聲道:“就不知道他沒有兌現給我的承諾,或者還是把戰俘斬盡殺絕?”
李綱看似自言自語,實際上他在問身邊負責鎮守巴陵縣的楊元清,楊元清笑道:“如果陳都統答應了宣撫使,他一定會信守承諾,卑職可以擔保他不會殺俘。”
“如果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
次日中午,一場大雨不期而至,將還在燃燒的樹林大火澆滅了。
陳慶派一支斥候隊上山去查看,半個時辰後,斥候隊帶着兩千多名狼狽不堪的佘娤律酵督担秸话胍呀涍^火,他們躲在東北角,才僥倖逃過了烈火焚燒,但他們膽子已經嚇破了,完全喪失了抵抗意志。
發現進寨來查看情況的宋軍斥候,他們立刻出來投降。
“啓稟都統,山寨內已經沒有人,卑職得到消息,楊幺可能逃掉了。”
陳慶怒道:“我把所有出口都封鎖,他怎麼可能逃掉?”
“都統,有投降士兵說,山寨內有密道。”
“是誰說的,給我找來!”
不多時,斥候都頭將一名投降士兵帶上來,士兵跪下道:“確實有密道,小人搬呶镔Y進去過,入口在楊幺的聚義堂背後!”
“立刻帶路!”
在投降士兵的帶領下,陳慶親自率領三千人上山了,山寨大門已經被燒燬,走進山寨,到處可以看見被燒死、燻死的佘娛勘鴮企w,至少有兩三千人之多。
陳慶忽然想起一事,追問帶路的士兵道:“山寨內被擄掠的百姓、女人和佘娂揖煸谀难Y去了?”
“回稟將軍,他們幾天前就被轉移到常德府去了。”
“不對,家眷沒有轉移過去!”
士兵有點驚訝,對方怎麼知道?他只得老老實實道:“家眷年初就轉移到常德府去了,卑職也是參與轉移的人,這件事十分隱祕,當地人都不知道新鄰居就是楊幺手下的家眷,這是楊幺一貫手法,狡兔三窟,已經替將領們的家人安排好了後路。”
“你說的是將領的家眷,那士兵的家眷呢?”
“只有極少數士兵有家眷,他們在外圍種地種菜,山寨起火,估計他們都嚇跑掉了。”
陳慶點點頭,“我要知道倉庫,倉庫在哪裏?”
士兵指着遠處十幾排磚石結構的房屋,外部已被濃煙燻得漆黑,“那就是倉庫,原來是有營柵包圍,戒備森嚴,現在營柵都被燒燬了,裏屋物資不知情況如何?”
陳慶吩咐楊再興和劉璀各率一千軍隊清理沒有燒燬的錢糧物資,他則親自率一千士兵進了主樓,主樓的外面部分被大火燒燬一半,另一半因爲下雨而保存下來。
走進聚義堂,兩邊椅子都還在,據說這是楊幺效仿梁山泊,每一把交椅就是一個佘娛最I,也正好是三十六把交椅,正上方擺着兩把寬背紅木交椅。
“左邊這個是前首領鐘相的交椅,後來由他兒子鍾子儀繼承,鍾子儀幾個月前死了,椅子便空着,右邊就是楊幺的交椅。”
兩把交椅的後面是一座供臺,上面豎一面巨大的牌子,上面寫着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士兵推開供桌,下面赫然出現一扇六尺高五尺寬的木門,“將軍,這就是入口!”
“鹿貴!”
陳慶喝喊一聲,一名手執單柄銅錘的將領走過來,這是在麟遊縣從軍的鹿貴,他已積功升爲副指揮使,力大無窮,在軍中諸將中僅次於牛皋,手執一柄四十斤的長柄銅錘。
“卑職在!”
陳慶看了一眼木門道:“用你的銅錘砸開它!”
“遵令!”
鹿貴後退兩步,掄起銅錘狠狠向木門砸去,‘咔嚓!’一聲碎裂巨響,兩寸厚的木門被砸得粉碎,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巨盾走前面,進去看一看!”
一名指揮使帶着兩百名巨盾兵高舉盾牌,手執短矛走進了黑洞中,前面有人舉起火把,很快照亮了,過了一會兒,有人喊道:“都統,裏面沒有人了!”
陳慶這才走進了洞中,洞裏其實一條長長的甬道,人不用低頭,走了數十步,眼前一亮,裏面竟然是一座大廳,實際上是一個天然的大洞,裏面堆放着很多箱子,還有不少糧食。
“都統,這幾樣東西!”
士兵們指着幾樣傢俱咂舌道:“居然是用金子鑄造的!”
其實重要的就是一張牀和一把椅子,兩樣東西都是黃金鑄造,上面鑲嵌滿了寶石和美玉,牀重達兩百斤,椅子重達六十斤,旁邊還有幾把椅子是用象牙製成的。
確實太奢侈,估計是想抬走,但倉皇之間沒有來得及拿走,就把它們藏在洞裏,箱子裏估計也是白銀黃金之類的私人財物,抬不走了。
很快,陳慶知道了抬不走的原因,有士兵上前報告,“出口在西面,洞口很小,只能爬出去,下面是一處水灣,可能停泊有船隻,他們乘船逃走了。”
“那就別管了,把東西都搬出去!”
陳慶出了山洞,走出聚義堂,楊再興和劉璀已經把錢糧物資都清理出來了,光銅錢就有十三萬貫之多,白銀有八萬兩,黃金五千兩,還有布帛數十萬匹,至於糧草和其他物資都還沒有清理完,糧食至少在十萬石以上,還有名貴木材、香料、藥材、綢緞等等。
這些都是長江航道搶掠來的財物,昨天楊幺回來就是爲了搬走它們,不料正好遭遇了宋軍的進攻,最後自然都被陳慶得到了。
這時,一名士兵跑來道:“啓稟都統,宣撫使在巴陵,請你立刻回巴陵縣,有急事告知。”
陳慶點點頭,對鄭平和楊再興道:“我先回去,你們隨後把所有的錢糧物資都呋匕土昕h,君山的房子都摧毀,所有山寨一把火燒了,不準佘娫俜祷鼐剑 �
“卑職遵令!”兩人一起躬身答應。
第二百八十九章 兵變
陳慶乘坐一艘小船趕回了巴陵縣城。
州衙內,陳慶參見了等待他多時的李綱,兩人坐下,李綱笑眯眯問道:“我很好奇,你初戰就攻上了君山,有什麼訣竅?”
陳慶微微笑道:“不瞞宣撫使,卑職的訣竅就兩個字,‘情報!’,這也是卑職在西北總能料敵在先的關鍵。”
“具體說說!”
“卑職在華容縣立威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希望佘娨恍┦勘踊丶亦l,確實有效果,卑職就從他們口中瞭解到了一些重要情報,比如,今年有一半的時間楊幺都在常德府,比如,大量物資和士兵都去了常德府,卑職便判斷楊幺正在將統治中心從君山向常德府轉移,卑職隨即派斥候趕往常德府監視,發現楊幺在鼎口蕩內建立了一座巨大的水寨,背後武陵縣,這裏已經成爲楊幺的新老巢。”
“然後呢?”
“然後卑職從一名逃回來的俦谥械弥綅u上的駐軍只剩下萬餘人,楊幺不在島上,卑職就在等楊幺回君山島,常德那邊傳來消息,楊幺船隊回君山,卑職便知道出擊的時機到了。”
李綱點點頭讚道:“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常勝將軍,果然與胁煌@個經驗值得推廣,另外,我們之間達成過交換協議。”
陳慶笑了起來,“卑職沒有屠殺投降士兵,事實上,我根本沒有和敵軍交手,就在大寨周圍點燃了樹林,一萬守軍有八千人下山請降,卑職回頭會把他們交給宣撫使。”
“水戰中沒有戰俘?”
“有一點,只有一百餘人,水中不太好抓,而且這支軍隊是楊幺的護衛軍,對楊幺很忠心,不肯投降,落水了還想掀翻宋軍的船隻,不得已,我們只能悉數射殺!”
李綱也只是隨口一問,他也知道陳慶不殺戰俘已經很不容易了,指望他在激戰中手下留情,那是不可能的。
“好吧!這次我過來,是有重要消息告訴你,僞齊國大舉對襄陽發動進攻,很不幸,宋軍兩戰皆敗,光華軍守將王津陣亡,全軍覆滅,武當縣被攻破,鈞州也失守,現在三萬僞齊軍進攻襄陽,形勢危急,朝廷抽不出援軍,我只能和王彥集中兵力去支援襄陽。”
陳慶連忙問道:“是需要卑職出兵支援嗎?”
李綱搖搖頭,“我們目前還有五萬軍隊,對付三萬僞齊軍綽綽有餘,只要襄陽不丟,形勢就不會惡化,你還是繼續攻打楊幺,不要半途而廢!”
停一下,李綱又歉然道:“還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官家下了金牌令,急調長江水軍回潤州。”
“爲什麼?”
“好像是金兵出現在長江北岸,朝廷嚇壞了,催令水軍立刻返回潤州。”
陳慶無語了,只要金兵出現在長江北岸,就嚇成這樣。
“可水軍回去,楊幺就無法攻打了。”
“我知道,這五十艘戰船和五千水軍你留下,鄱陽湖那邊還有幾十艘戰船和幾千水軍,由他們補空缺,我會上書朝廷,把情況說清楚。”
“多謝宣撫使!”
“另外還有戰利品,我也要給你說一說,我有過耳聞,你在西北得到的戰利品都分給了士兵,據說還被朱勝非彈劾,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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