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59章

作者:高月

這時,沈良妻子陸氏快步走出來,低聲問:“老爺,他是誰?”

沈良嚇飛的魂還沒有收回來,他牙關打着戰慄道:“此人是惡魔,不!是人魔,殺人如麻的人魔!”

……

當天上午,沈良就給呂頤浩寫了一封信,信中很客氣,感謝相公垂青犬子,怎奈犬子自小就已訂下婚約,聘禮已收,年底就將過門,只能感謝呂相公美意,若犬子所有隱瞞,改日定當上門賠罪云云。

沈良隨即派管家把信送去呂府,他和妻子當即啓程返回吳興,回去給兒子操辦另一樁婚事。

下午,大理寺做出判決,振威武館東主王薄不知情,可免於處罰,主犯柳環因陳慶求情,免於一死,處流刑,發配三千里充軍。

至於沈該,他當天傍晚接到吏部通知,朝廷已決定任命他爲泉州永春縣主簿,他白天辦的入職手續作廢,令他重辦手續,三天後離京去永春縣報到。

……

呂繡正在房內收拾東西,她已經得到兄長的消息,她有可能會去巴蜀遊玩,這讓呂繡十分興奮,開始打開箱子收拾衣裙了。

這時,使女春桃在外面喊道:“姑娘,老爺來了!”

呂繡快步走了出來,只見父親正在樓梯對下面之人吩咐着什麼,呂晉笑道:“我是來通知她們的,她們可以回去了,這裏不再需要她們。”

呂繡一怔,“爲什麼?”

呂晉微微一笑,“她們不在不好嗎?這樣你就可以下樓出去走走,不用一直呆在樓上了。”

呂繡忽然有種預感,她連忙問道;“父親,出了什麼事?”

“沈家撤銷求婚了,沈父寫來一封信,你祖父才知道,原來沈該早就訂親了,是會稽虞家,而且女方的聘禮都收了,年底將成親,他卻不說實話,隱瞞了你祖父,你祖父現在惱火萬分!”

呂繡雙手捂着嘴,簡直不敢相信,一時間她喜極而泣,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呂晉卻心知肚明,兒子給他說過了,陳慶會去拜訪沈家,這應該就是陳慶拜訪的結果,沈家放棄了。

這件事他當然不會告訴女兒,也不會告訴父親。

“那祖父在哪裏?我想見見他。”

“他剛進宮了,官家派人來召他進宮。”

“父親,那你說我去巴蜀旅行的事情,祖父會同意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陳將軍的意思是說,讓你和兄長以及阿梅一起去巴蜀遊玩,這個建議我倒覺得不錯。”

呂繡大喜,“那爹爹同意了?”

“我只是不反對,但你也知道,關鍵還是你祖父的意見,晚上和他談談吧!或許沈家的態度會讓他清醒清醒。”

這時,呂緯飛奔而來,在樓下喊道:“父親,二祖父和三祖父來了,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父親趕緊過去吧!”

“我這就去!”

呂晉又囑咐女兒幾句,這才匆匆走了。

“春桃,我們去後花園走走,幾天沒有下樓了。”

呂繡也帶着使女下了樓,沿着小河向後花園緩緩走去。

……

呂大同和呂青山帶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呂家家主呂頤浩被罷相了,這個消息讓呂府上上下下都驚呆了,愁雲開始徽衷趨胃纳峡铡�

呂頤浩是被家丁擡回府中,他在馬車裏暈倒了,他承受不住罷相詔書中對他的指責,不恤民情,累加稅賦,令民不聊生,民怨沸騰。

這是呂頤浩最擔心的事情,官家把加稅的惡名推在他頭上了,讓他承擔不恤民情,民不聊生,民怨沸騰的責任,呂頤浩氣急攻心,在回來的路上暈倒了。

儘管官家還是沒有完全貶黜他,任命他遙領鎮南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提舉洞霄宮,改特進、觀文殿大學士,但這些絢麗的頭銜都是虛職,沒有一項實職,實際上就完全把他架空了。

當天晚上,呂頤浩病倒了,太醫詳啵撬藜舶l作,並無大礙,但需要靜心休養幾個月,把身體慢慢調養回來。

呂頤浩的一羣孫子孫女站在病房門前,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憂色,呂頤浩有五子三女,最小的兒子才十歲,是他小妾所生,另外,他的孫子有七人,孫女也有四人,如果算上兩個兄弟的子孫,他的後代就更多了。

房間裏,呂頤浩怔怔地望着屋頂,兄弟呂大同勸道:“兄長不可能一直當宰相,總有去相的那一天,想開了也就那麼回事,何必自傷身體。”

呂青山也勸道:“當宰相太累,大哥年事已高,哪裏承受得起,趁這個機會,退下來好好調養身體。”

呂頤浩低聲嘆口氣,“我並非爲去相耿耿於懷,實在是官家卸磨殺驢,竟然把加稅的責任推到我頭上,民怨沸騰都是我呂頤浩的責任,我不能接受的是這個。”

“大哥,其實大家都知道,不加稅,幾十萬軍隊哪來的錢糧,沒有軍隊,大宋社稷早就滅了,這個道理大家都懂,怎麼能怪到大哥頭上。”

“這個道理大家都懂,但百年後呢?千年後呢?所有人都只看到民困國乏,又有幾人會想到不加稅大宋就要滅國,我不是擔心眼下,我是害怕後世的評價啊!”

房間裏一時沉默了,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清朗的女子聲音,“祖父,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但求自己問心無愧,不管史官的筆怎麼寫,他掩蓋不了真相!”

這句話說得太好了,讓呂頤浩精神一振,“是繡娘嗎?快進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匠

呂繡走進房內,跪坐在祖父病榻前問道:“祖父覺得好點了嗎?”

呂頤浩微微笑道:“繡孃的話就像一副良藥,祖父的心結被解開了很多,是誰教你的?”

“是師父教孫女的。”

呂繡的師父就是李清照,也是一個歷經坎坷的女人。

呂頤浩點點頭,歉然對孫女道:“大浪淘沙,磨難纔是試金石,我還真以爲沈該已經定親,現在我才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沈家一定已經得到我被罷相的消息了,所以才找個藉口推掉這門婚事,是祖父不好,識人不明,沒想到沈家這麼勢利。”

這時,呂晉在一旁道:“父親,陳慶給緯兒介紹了一個職位,出任湖廣宣撫使司戶曹參軍事,父親覺得可行嗎?”

呂頤浩當然知道陳慶被調爲嶽、鄂鎮撫使之事,他也知道陳慶在嶽州擊敗水伲攘死罹V一命,這個人情李綱肯定會給。

他沉吟片刻道:“李綱是因爲我的彈劾而罷相,緯兒在他手下爲官不妥,如果是鎮撫使司官衙倒也可以!”

呂繡忽然聽懂了祖父的意思,忍不住喜極而泣,“謝謝祖父!”

呂頤浩摸摸孫女的腦袋,嘆息一聲道:“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理解祖父了,陳慶是個優秀的人才,我當然不會輕易放棄,我其實是考慮把你妹妹絢娘許給他,現在看來,是祖父太貪心了。”

呂絢是呂繡的堂妹,就比她小一歲,長得也不錯,但性格極爲文靜,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和呂繡的性格恰恰相反,兩人玩不到一起去,呂繡反而倒和表姐李梅關係極好。

呂晉在一旁又道:“陳慶邀請緯兒和繡兒去巴蜀遊玩,不知父親是否允許?”

如果這個邀請早一天提出來,呂頤浩都絕對不會允許,但現在提出來,就完全不同了,只是呂頤浩面子有點放不下。

呂頤浩便嘆口氣道:“他們是你的兒女,你自己決定吧!這種事情不用問我。”

結局皆大歡喜,腥艘妳晤U浩精神有點倦怠,都退下去了,只留下二弟呂大同一人。

“陳慶之事還是二弟看得準,世事難料,誰想到他一個武將,竟然也出任嶽州知事,文武兼任。”

“我覺得這是大趨勢,現在官家也吸取了教訓,不再一味只用文官,而是開始重用文武雙全的儒將,比如劉光世、張俊、韓世忠、岳飛等等,陳慶走的也是同樣的路線,我聽徐先圖說,他在張浚壽宴上寫的詩詞官家極爲欣賞,連連誇讚他是不可多得的儒將,絕非一勇之夫,他封嶽州知事,我估計也和官家對他的認知有關係。”

“你說得對,我也早看出了這個趨勢,我唯一走眼,就是看錯沈家了。”

“大家都是爲了家族利益,沈家的選擇也不足爲奇,倒是兄長這段時間安心休養,把身體養好,沒準有一天,朝局不穩,需要重臣坐鎮,官家又會想到兄長了。”

呂頤浩暗暗點頭,還是二弟比三弟的目光更長遠一些。

……

在臨安城西北角,這裏有一大片破舊的小房子,雖然臨安的地價飛漲,但這一大片依舊是地價的窪地,房租十分廉價,這裏便是臨安的貧民區,數十萬底層百姓都住在這裏。

和臨安其他地方高昂的房租相比,這裏的房租確實廉價,每月五百文錢就能租到一間屋,雖然房間很破舊,但畢竟也能遮風擋雨,很多從北方逃來的底層百姓都聚居在這裏。

陳慶帶着幾名手下一路打聽,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安遠巷,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長約一里,巷道基本上被各種爐子和破爛霸佔了,戰馬也進不去。

陳慶讓一名手下在外面看着戰馬,他帶着兩名親兵走進了巷子,巷子裏光線昏暗,一側是密密麻麻的小門,一扇小門就是一間屋子,不知巷子裏住了多少人?

巷子內滿地污水,瀰漫着腐爛和屎尿的臭味,令人聞之慾嘔,還有不少光屁股的孩童在巷子裏奔跑。

一名親兵指牆上的標識道:“都統,這裏就是中段,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陳慶見前面有一個年邁的老者坐在門口,便上前問道:“請問老丈,謝長治家在哪裏?”

“我只認識一個謝瘸子,如果要找他,他家就在前面,門口掛一盞燈痪褪牵 �

陳慶聽趙文信說起過,謝長治一條腿在五年前被打斷了,應該就是他。

又走了數十步,果然看見一盞燈粧煸谝簧刃¢T上方,陳慶打量着這盞做工精巧絕倫的燈唬阒雷约赫覍α恕�

“你們找誰?”屋裏走出一名少年,年約十一二歲,抱着一捆樹枝,一臉警惕地望着陳慶。

“我找謝長治,他是住在這裏吧!”

“你們想買什麼?”

少年話音剛落,屋裏傳來一聲怒吼,“小敏,不要亂說話!”

陳慶笑了起來,估計這個謝長治在做一些違禁品賺錢呢!

“我們不是官府中人,不用擔心!”

這時,從一名走出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拖着一條瘸腳,一雙手佈滿了老繭,容貌看起來很蒼老,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

“我就是謝長治,你們是什麼人?”中年男子盯着陳慶問答。

“我是西軍陳慶,聽說過嗎?”

“攻破京兆城的陳慶?”

“正是!”

謝長治的目光和緩下來,“請進來吧!”

謝長治一閃身讓陳慶進屋,屋子裏倒不髒,但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木頭,桌上放着一把還沒有完工的軍弩。

“現在只能靠老手藝稚 �

謝長治自嘲地笑了笑,把軍弩放到一邊,“請坐吧!”

陳慶坐下,少年給他端來一碗涼茶,陳慶見他頗爲聰敏,心中不由有幾分喜歡。

“這是你兒子?”

“是我小兒子,長子也在軍器監做工匠,他不肯給金國做事,被金兵亂矛捅死,我帶着小兒子和孩子他娘從汴梁逃到臨安,才知道我已在工匠冊上標註爲死亡,我現在自由了,卻難以養家餬口,只能靠娘子每天給人糊燈毁嶞c小錢喫飯。”

陳慶沉吟一下道:“我是從軍器監的一個朋友那裏知道你的下落,朋友說,你是當年軍器監弩坊最優秀的工匠,你現在除了軍弩,別的還能做嗎?”

“將軍想請我做事?”

陳慶點點頭,坦率道:“我們在甘泉堡試驗大型火鷂子,總是失敗,偶然成功幾次,但總結的經驗好像也不對,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是一頭栽在地上?還是嚴重飛偏?”

“兩種情況都有。”

謝長治笑了起來,“這是大型火鷂子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技術確實很難,我在三十歲時研究了整整一年,失敗了幾百次,才找到一些竅門,但就算這樣,我造十架大型火鷂子也只能成功七架,東京軍器監,能造大型火鷂子的工匠只有三人,一個是我,一個是我徒弟,還一個是我長子。”

“每月三十兩銀子,一座五畝宅子,我聘謝大匠做我的首席軍匠。”

謝長治眼睛一亮,“你真願意給我每月一百五十貫錢?”

陳慶點點頭,“我只有一個條件,幫我帶出一批士兵徒弟。”

謝長治又呵呵笑道:“你怎麼相信我不是吹牛?”

陳慶拾起軍弩笑道:“以我軍弩的精通,這是我見過最好的一把軍弩!”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出遊

雖然張浚給陳慶爭取了兩個月時間,但時間還是比較緊張,從臨安到甘泉堡就要一個多月,陳慶必須儘快啓程西去。

三天後,啓程的日子來臨了。

這次西去,同行人頗多,除了呂繡外,還有她兄長呂緯和未婚妻李梅,出人意料的是,李清照也跟隨同往蜀中一遊,另外還有副將楊元清的妻子韋素。

楊元清和韋素是在麟遊縣成的親,成親沒多久就分開了,韋素跟隨兄長韋清來了臨安,韋清有人情,在越州定海縣出任知縣,韋素便跟兄長住在一起,她思念丈夫,也願意跟隨陳慶西去。

還有就是大匠謝長治一家三口,陳慶給了他兩百兩銀子的安家費,讓他還掉了治腿欠下的一屁股債,謝長治當即表示,他後半生就賣給陳慶的軍隊了。

謝長治也跟隨陳慶西去,不過他們一家會在半途下船,先去嶽州安頓下來,等陳慶率大軍過來後匯合。

和來時一樣,陳慶租了一艘三千石的大客船和一艘三千石的馬船。

這天上午,在餘杭門外碼頭上,呂氏兄妹告別了送行的父親呂晉,兩艘大船緩緩出發了。

大船共有三層,頂層放置行李,第二層居住陳慶和諸多女眷,第一層居住陳慶的親兵。

腥诉�處於剛剛出遊的興奮中,互相串門,或者集中在寬大中艙內,中艙相當於大堂,平時喫飯休息都在這裏。

腥硕技凶谧竺妫竺鏀[放了三張桌子,有好幾扇窗戶,從窗戶可以看到岸上的風景人情。

雖然是盛夏,但河面上涼風習習,船艙內比較陰涼,腥撕炔栀p景,格外愜意。

這次李清照還帶了兩個女弟子前往,也是富貴人家的女兒,一個叫丁細娘,一個叫林青青,年紀都和呂繡一般大,她們各自都帶了使女,其實算下來,人還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