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47章

作者:高月

呂頤浩冷笑一聲,“這些先帝和太后用的東西我可不敢收!”

“啊!”呂晉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明天替他交給天子,省得秦檜拿這件事做文章,彈劾書都寫好了,這些東西不交上去,他這一關過不了,哼!明明是爲了他好,還得讓我絞盡腦汁把東西騙過來,他還不高興,我又是何苦?”

“父親對他似乎有點不滿?”呂晉小心翼翼問道。

呂頤浩低低嘆息一聲,“我可能看錯人了。”

“他不是屢立大功,甚至京兆都攻破了,連天子都對他讚不絕口嗎?”

“那只是表面,實際上官家對他已經心生忌憚。”

“父親何出此言?”

呂頤浩慢慢坐下道:“之前趙鼎提議封陳慶爲都統制,我就看出官家不肯答應,開始我還以爲是太后的緣故,當然,太后也在背後阻撓了,但這不是主要原因,根本原因是朱勝非的彈劾。”

“朱勝非還彈劾陳慶?他是川陝宣撫使,直接罷免就不就行了?”

“他沒有拿到代敕權,而陳慶是官家直接任命的,他無權罷免,但如果你看到了他的彈劾書,你就知道官家爲何不滿了,我也只是聽宦官說了一些內容,好像是說,陳慶所有的行動都沒有得到宣撫使司的批准,包括甘泉堡和西夏大戰,起因、過程和結果宣撫使司都一無所知,讓他寫一份報告,他也不理睬。

然後他率軍擅自進入漢中,又擅自攻打京兆城,所有的戰利品都被他貪賂了,他所有的行動,宣撫使司都一無所知。”

呂晉半晌道:“看來陳慶觸碰到官場大忌了。”

“一點沒錯,別看他戰果輝煌,官家表面上讚許他,但實際上,官家更看重規則,一個小小的統制制置使就可以架空宣撫使司,如果封他爲都統,他豈不是要割據自立?”

“父親,不至於吧!”

呂頤浩冷冷道:“不是不至於,而是根本就是這麼回事,從小小的甘泉堡就看出來了,他分明就已把甘泉堡當做自己的根基之地,我不會看錯人,此人從骨子裏不肯接受文官掌軍權的制度,遲早會因爲此事和朝廷翻臉。”

“那他和繡兒的婚事?”

“暫時不提,再觀察幾年,如果他想娶別人,我也不反對,總之就是一句話,呂家絕不能被他連累。”

呂晉心中嘆息一聲道:“該怎麼對繡兒說呢?”

呂頤浩負手望着屋頂淡淡道:“暫時不要告訴她陳慶回來之事,等陳慶走了,幾年不再回來,估計她也淡了。”

……

陳慶次日一早起來,他要去樞密院報到,由樞密院安排他述職,或許是昨晚和呂頤浩接觸不愉快的緣故,陳慶的心情不太好,他感覺到呂頤浩對自己有點疏遠了,以至於壓根就不提自己和呂繡的婚事。

他和呂繡之間既沒有媒妁之言,也沒有文定之換,完全就只有呂頤浩的一個許諾,甚至連悔婚都談不上,就這樣不了了之而已。

“陳慶!”

身後似乎有人在喊自己,陳慶勒住繮繩一回頭,只見一人騎馬疾奔而來,待來人漸漸奔近,陳慶認出來了,居然是呼延通,他在臨安的唯一好友。

陳慶欣喜萬分,翻身下馬迎了上去,呼延通也跳下馬,兩人大笑着擁抱在一起。

呼延通給了陳慶肩頭一拳,“你這個小子不厚道,來臨安居然不告訴我,若不是我昨晚在豐樂樓遇到鄭叔,我竟不知道你已經到臨安了。”

“你剛纔去找我了?”

“那當然,聽說你去大內了,我一路追來。”

呼延通十分興奮,拉着陳慶胳膊道:“我請你去喝茶,我們好好聊一聊,中午請你喝酒。”

陳慶歪着頭笑道:“你好像很清閒?”

“在臨安當禁軍武將能忙到哪裏去?我三天去一趟軍營,呆半天時間,和上司喝喝茶吹吹牛,然後拍拍屁股回家了。”

“那軍隊訓練呢?”

“軍隊訓練有,但和我沒關係,有專門的訓練教頭,反正這一年就這麼混過來的。”

陳慶不好說他什麼,便笑道:“我要去先去樞密院報到,看看他們的安排,然後纔有時間,不如你等等我,中午我請你喝酒。”

“我等你就是了,但肯定是我請客,給你接風洗塵還要你掏錢?”

兩人邊走邊聊,不多時到了大內,呼延通和陳慶手下在外面等候,陳慶獨自一人進了大內,前往樞密院。

接待陳慶的樞密院官員正是知樞密院事李回,他把陳慶請到自己官房,又讓茶童上茶,李回笑道:“李員外郎從川陝巡視回來,給了陳統制很高的評價,認爲統制是西軍的新星,是重振西軍的希望。”

陳慶搖搖頭,“李員外郎太抬舉我了,西軍的希望是吳都統,而不是我,這是我們西軍將士的共識!”

“一般而言,朝廷的認知和將士的共識都會有差異,看問題的出發點不同嘛!年輕就是陳統制最大的本錢,而且據說官家已經簽字了,統領將升爵爲侯爵,官階也將升到第十三級左武大夫,你還這麼年輕,前途無量啊!”

“那官職會怎麼樣?”陳慶坦率地問道。

李回沉吟一下道:“我實話實說,你的官職一直沒有定下來,樞密院推薦你爲都統,但吏部那邊通不過,吏部通不過,政事堂和天子既然就不好表態,一旦吏部通過,就是政事堂和天子表態了。”

“吏部是覺得我哪裏不合格?”

“資歷!吏部認爲你資歷太短,這麼快升都統沒有先例,需要仔細斟酌,實際上就是被誰攔住了。”

“是被秦檜攔住了嗎?”

“不一定是他,老弟,朝廷誇讚你的人很多,但嫉恨你的人也一樣多啊!”

……

在樞密院內呆了半個時辰,辦手續倒花時間不多,和李回卻聊了好一會兒。

從李回那裏流出來的消息,陳慶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朝廷百官矚目,撐陳派有,倒陳派也不少,但李回在一些關鍵問題上始終含糊其詞,讓陳慶一頭霧水。

呼延通還是在他們家族開的虎口酒樓請陳慶喝酒。

“這一年臨安變化很大,朝廷變化也很大,大家都嚐到了停戰的甜頭,物資富饒,百姓安定,各種能工巧匠如雨後春筍般的出現,有的是以前的老工匠,但更多是江南一帶新工匠,權貴在西湖邊修宅、造船,聚會攀富之風又起來了,各種曲會、各種聚會,文人雅士雲集,彷彿又回到了宣和年間。”

“沒人願意打仗了?”

呼延通點點頭,“確實沒有人願意打仗,不管是抗金派還是主和派。”

陳慶端起酒杯道:“可問題不是你們想不想打,而是金兵要滅了宋朝,等大家都淪爲亡國奴,想打仗也沒有機會了。”

“這道理大家都懂,可大家都覺得這是朝廷的事情,與我何干?”

“我們的朝廷可沒有這個覺悟!”

“所以說,等大家都舒服了,不想打仗了,求和派自然就會佔據上風,這是我祖父的原話,他說金兵主導停戰,就是爲了讓臨安在舒服中一步步走向墮落。”

陳慶欣然笑道:“你祖父很有見識,這又叫溫水煮青蛙策略!”

呼延通忽然想起什麼,沉吟一下道:“給你說一件事,你可別生氣!”

第二百五十六章 巧遇

陳慶端起酒杯淡淡道:“有話你就直接說,該生氣我會生氣,不該生氣我也不會生氣。”

“哎!這件事憋在我心中好久了,不說我心中難受。”

“那你就說!”

呼延通吞吞吐吐問道:“你和呂姑娘的婚事是不是出問題了?”

陳慶心中‘咯噔!’一下,呼延通又聽到了什麼傳聞嗎?

他不露聲色道:“爲什麼這樣問?”

“是這樣,上個月張俊做壽,請了臨安名流一千餘人,我和父親一起去了,在壽宴上我看見了呂繡姑娘,她是和祖父一起來的,當然,壽宴上的大家閨秀也很多,但呂繡姑娘表現得非常驚豔,無論書法、詩詞還是繪畫,還有容貌氣度,都讓其他小娘望塵莫及,十幾個年輕文士爲了討好她爭風喫醋,還差點打起來,但其中有一個年輕人似乎頗得呂姑娘賞識,和他聊了好一會兒。”

陳慶笑了笑道:“說明她很優秀,也說明我的眼力不差,既然是優秀的女子,肯定很多人會喜歡,她和看得順眼的人聊幾句,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可這個年輕男子已經公開表態了,非呂繡姑娘不娶!”

“哦?”

陳慶倒是有幾分興趣了,“他叫什麼名字,很有實力嗎?”

“此人非常非常有實力,今年的科舉探花,叫做沈該,出身江南吳興名門沈氏,不知多少權貴高官想招他爲婿,但他眼高於頂,誰都看不上,偏偏就看上了呂繡。”

“他看上了呂繡,那呂相公是什麼態度?”

“呂相公是什麼態度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沈家有沒有請人上門提親,我只是想提醒你,自己獨自在前方奮戰,千萬不要後院失火了。”

陳慶搖了搖頭,“我對女人看得不重,呂繡喜歡誰,那是她的事情,我其實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什麼叫沒有關係,你們可是有婚約的!”

陳慶已經明白了,估計是呂頤浩看中了沈該,纔開始疏遠自己,想讓自己知難而退,主動放棄呂繡。

沉默片刻,陳慶冷笑道:“我和呂繡還真沒有什麼婚約,和她有婚約的人不是我,而是張叔夜的孫子,我只是她祖父曾經看中的人,也僅此而已,既沒有媒妁之言,也沒有文定之禮,何談婚約?”

“怎麼回事,呂頤浩後悔了?”呼延通一下子聽出陳慶話中有話。

“或許吧!其實一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不太合適,不知道呂頤浩哪根筋發脹,居然看中我了?

我只是一員武將而已,殺死了成千上萬金兵,不知經歷了多少生死之戰,到現在我還只是一個從六品官。

而科舉文官幾年後就輕鬆過六品,尤其是有家族背景的江南大族子弟升遷更快。

而她是相國的孫女,那麼多天之驕子在追求她,他們呂家還可能繼續選擇一個得罪了太后,已經沒有前途的武將?”

“你說得也有道理,武將真他孃的沒有地位,我在京城體會得尤其深刻,最後的婚姻也是武將和武將之間通婚,文官和文官之間通婚,涇渭分明,哎!我祖父可是看中你,你就娶了我家的武娘吧!”

陳慶啞然失笑,“你們家的武娘可是喜歡文士,強扭的瓜可不甜!”

“但文士看不上她,相了多少親,對方一聽說女紅不會,針線不會,書畫不會,認字也不多,只會舞刀弄棒,便嚇得落荒而逃,祖父爲了她婚事可急壞了。”

“她有她的緣分,緣分未到,急也沒有用!”

就在這時,酒樓外面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陳慶臉色一變,“怎麼有女真人?”

他太熟悉了,這是女真人的鹿角號,酒客們紛紛向窗口奔去,有人大喊,“是女真特使來了!”

這時一隊女真騎兵飛奔而來,用刀指着兩邊二樓窗戶,惡狠狠大吼,“把窗戶關上,否則殺無赦!”

嚇得兩邊的百姓紛紛關上窗戶,沒有人敢打開,女真人說殺人就殺人,可是動真格的。

陳慶慢慢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戶,掌櫃嚇得剛要上前勸說,呼延通一把拉住了掌櫃,向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管。

大街上,一隊隊女真騎兵列隊走來,三人一排,足有一百五十排之多,正中間是一輛敞開式的馬車,坐在上面之人正是完顏昌。

“上面誰開了窗子,不想活了嗎?”一名女真百夫長大怒吼道。

完顏昌抬頭望去,一眼看見了陳慶,他不由一怔,陳慶舉杯向他笑了笑。

完顏昌也笑了起來,阻止百夫長道:“是老朋友了,他若想殺我,就不會開窗了!”

完顏昌也舉起酒葫蘆高聲道:“陳統制,還是喝羊酒吧!”

“羊酒天天喝,膩了,還是清酒好喝。”

“那就暫時別回甘泉堡了,在京城多呆幾天。”

陳慶搖搖頭,“我就怕四太子去甘泉堡做客,我不在,兒郎們恐怕招待不周!”

“你不在,他當然不會去。”

“當真?”

“我完顏撻懶堂堂正正,從不虛言!”

“我可不信你的話,在終南縣你就沒有堂堂正正來見我。”

完顏昌臉色一變,在終南縣他被陳慶攔截,不得不扮作小兵逃掉,還捱了一箭,差點喪命,這是他平生之恥。

完顏昌冷哼一聲,“遲早有一天,我會還回來!”

說完,他厲聲喝道:“繼續走!”

大隊人馬繼續出發,向大內對面的金國館駛去,完顏昌怒視陳慶,陳慶卻始終帶着笑容。

酒樓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呆了。

……

這時,有人從三樓跑下來,跑到陳慶面前躬身行一禮,“陳統制,我家相公在樓上有請!”

陳慶一怔,相公是宰相啊!誰在三樓?

他連忙問道:“是哪位相公?”

“張相公!”

原來張浚在樓上,還真是失禮了。

他連忙向呼延通告罪一聲,快步上了三樓。

陳慶走進三樓一間雅室,只見靠窗的小桌前坐了兩人,皆身穿青衣,頭戴小帽,打扮得很休閒,其中一人正是相國張浚,另一人陳慶不認識。

陳慶連忙躬身行禮,“卑職陳慶參見張相公!”

張浚擺擺手笑道:“我還說誰能讓完顏昌這麼給面子,原來是陳統制,看來面子還得用拳頭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