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餘蓮和餘櫻儼如兩隻小鳥一樣地飛了出來。
宋朝是平民社會,和唐朝大量蓄奴不一樣,宋朝百姓骨子裏普遍沒有賣身爲奴的想法,一般人家都是籤個契約,把女兒送去大戶當婢女,合約期滿就回家出嫁。
雖然女真人是奴隸制,但畢竟佔領中原時間不長,遠遠沒有改變北宋已經延續上百年的社會制度。
餘氏姐妹被舅父賣身,只是從平民籍轉爲了樂籍,一旦她們跟隨陳慶,又恢復了平民身份。
也就是說,她們並不是奴隸,只是婢女,主人要付工錢,而且長大後嫁人,陳慶也不能阻攔,這是一種約定成俗。
當然,關鍵是陳慶不想把她們當奴隸。
“走吧!我帶你們去喫飯。”
兩個小娘子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跟隨陳慶下館子去了。
陳慶常在一家叫做小李記的酒樓喫飯,上下兩層樓,環境乾淨,菜餚也不錯,烤的羊肉是一絕,可惜酒一般,都是濁酒,似乎秦州還沒有清酒賣。
“李掌櫃,還是老規矩,先上蔬菜,兩個小娘子餓了。”
掌櫃和陳慶很熟了,他笑着打個招呼,立刻吩咐廚房趕緊烤肉,又親自從小罈子裏舀出一壺比較好的酒讓夥計拿去溫熱。
“給你們倆說件事!”
陳慶望着兩個賞心悅目的小娘子,冷硬的內心也稍稍變得柔軟一點。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娘子立刻乖巧地坐好,旁邊酒客紛紛向她們二人看來,實在太引入矚目了。
“我可能要去一趟臨安,我在考慮要不要帶你們一起去,又怕路上不安全。”
兩個小娘子的目光立刻變得哀求起來,去臨安,那可是她們夢寐以求的期待啊!
“你們給我一個理由吧!”
餘櫻立刻可憐巴巴道:“公子把我們留在這裏纔不安全啊!公子不在了,顏大哥也不在,萬一有人來欺負我們怎麼辦?”
這個理由實在不充分,這裏可是甘泉堡,自己的小使女誰敢來欺負?
不過陳慶也明她們的心意,想跟自己一起去臨安,也罷,去臨安後把她們交給呂繡,也不用自己操心,路上也有人替自己端茶送水。
“好吧!路上要乖乖聽話,再辛苦也不準叫喚,知道了嗎?”
“知道了!”兩人齊聲回答,聲音脆得像黃鸝一樣。
這時,酒保送來了酒菜和碗筷,兩個小娘子立刻忙碌起來,用熱水洗杯子洗碟子,餘櫻還端起酒壺,要給陳慶斟酒。
“行了,我自己來,你們坐下喫飯吧!”
……
從臨安趕來的送信人是兩名皇宮侍衛,從臨安出發,一天奔行三百里,一路奔行了十天才到大散關,他們又在十幾名騎兵的護衛下,從大散關趕到了甘泉堡,着實把他們累壞了。
他們送來了樞密院的文牒和天子金牌,要求陳慶回臨安述職。
但真正讓陳慶下決心回臨安的,還是呂頤浩寫來的親筆信,這次回臨安關係到他的官職能否再上一層。
統制還是中級將領,可一旦升一級爲副都統或者都統,他將步入高級將領行列,職權都會得到極大的提升,更重要是,他就能獨據一方了。
陳慶現在的秦州軍依舊屬於熙河路兵馬使的管轄範圍,他若想成爲陝西六路軍中任何一路的主將,前提就是他的官職要到都統制級別。
這一次臨安述職他必須要去。
但甘泉堡和秦州也同樣讓陳慶放心不下,他擔心自己不在,完顏兀朮會不會大舉進攻甘泉堡?
鄭平笑道:“統制就放心去吧!我們這羣人防守都是老油棍了,大不了我們就用巨型投石機投擲火球燒他孃的營帳,讓他喫一輩子的火!”
陳慶想想也對,自己的手下其實個個都能獨擋一面,不管鄭平還是楊元清,在守城方面經驗極其豐富,牛皋防禦火攻更是天才,相信就算自己不在,他們一樣能堅守住城堡。
更何況自己去臨安,金兵未必會知道。
陳慶便對鄭平和楊元清道:“我提三個要求,第一,要加強情報,要求呼延雷關注完顏兀朮的一舉一動,還要趙小乙的外圍探哨,這兩個情報非常重要。
第二,加快完成烽燧建設,一個月之內要把成紀縣到甘泉堡之間的烽燧建好。
第三,加快大型火鷂子的製作,同樣在一個月內必須完成三十架。”
楊元清和鄭平一起躬身道:“統制放心,我們會全力以赴。”
次日天不亮,陳慶便出發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提醒
這次一起前往臨安的還有鄭平的妾楊柳,她已懷了三個月身孕,鄭平決定把她送回臨安待產。
楊柳是陳慶舊部楊樺的妹妹,楊樺在箭筈關陣亡後,楊柳跟隨父親來到大散關,以賣唱爲生,得到了鄭平的救助。
楊柳的父親去年冬天在南鄭和人賭博時發生鬥毆事件,重傷不治身亡,鄭平便把楊柳接到了成紀縣,後來又轉到甘泉堡。
但鄭平並沒有成家娶妻,也沒有婚約,所以楊柳名義上是妾,實際上就是鄭平的妻子,只不過要得到父母的承認才能正式成爲妻子。
鄭平讓楊柳回家待產,也有這一層意思。
這次陳慶回臨安,按照呂頤浩的囑咐,陳慶還帶了一批上等財物,都是他從劉益的秦王府中繳獲的寶貝,用來打點朝廷高官。
陳慶帶了一百名親兵,三輛馬車,一路向南而去。
楊柳自己也帶了兩名貼身小侍女,餘蓮和餘櫻無聊,白天也和她們坐在一起,五個女人擠在一輛大車內,倒也熱鬧。
這天中午,大車抵達漢中西縣,馬上要進入金牛道了,陳慶見路邊有一座茶棚,吩咐腥诵菹孙垺�
馬車停好,戰馬也拴在馬樁上,士兵們紛紛進茶棚找位子坐下,大喊着要喝涼茶,兩名夥計拎着茶壺來回奔跑,茶棚內頓時熱鬧起來。
餘蓮洗了一個大碗,給陳慶到了一碗涼茶,端到他面前,“公子用茶!”
陳慶點點頭,“你去歇着吧!想喫什麼自己點,估計也沒有什麼好喫的,只能將就一下。”
現在已經是六月下旬,正是大暑時節,天氣格外炎熱,每個人都滿頭大汗,拿着扇子扇風。
他們邭獠诲e,茶棚正好蒸了十幾话樱�熬了幾大桶綠豆湯,被他們全部包下來了。
茶棚下比較蔭涼,腥藛税雍染G豆湯,享受着金牛道吹來的習習涼風,感覺倒也不錯。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來了幾名騎兵,奔至茶棚前高聲問道:“請問這是陳統制的隊伍嗎?”
“我就是陳慶!”
陳慶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幾名士兵連忙抱拳道:“我們是劉知府的手下,劉知府馬上就到,請統制稍等片刻!”
劉子羽要來了,陳慶點點頭,“我等着他!”
大約過了一刻鐘,一隊騎兵從遠處疾奔而來,簇擁着的官員正是劉子羽,陳慶連忙迎上去。
“劉都統,別來無恙!”
劉子羽哈哈一笑,“我現在可不是都統了,就指望你能接我的位置。”
劉子羽在朝廷也有人脈,他也知道這次陳慶去臨安很可能會提升,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接任自己之前的職務,熙河路兵馬使。
兩人在小桌前坐下,劉子羽的笑容消失了,他沉吟片刻道:“官場比戰場兇險百倍,你這次去臨安,必須格外謹慎小心,上一次你位卑職低,做些出格的事情,大家也能寬容,但這次不一樣了,你的言行必須符合自己身份,否則很容易遭到彈劾,切記!切記!”
“感謝府君提醒,我會當心!”
“當然,也不能過於窩囊了,咱們西軍將領立於朝廷,可不是靠吹噓拍馬,只要這邊戰事不斷,朝廷就暫時不敢把咱們怎麼樣!”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我在北仙人關聽劉瓚說,朱勝非的軍情所建立了,但對吳都統很不利?”
劉子羽冷哼一聲道:“關鍵是朱勝非把當初張浚賦予吳階的臨時指揮權取消了,以後事無鉅細都必須向他彙報,怎麼和金兵打仗,由他來決定,吳階只能執行他的命令。”
“這不就和富平之戰前一樣嗎?”
劉子羽嘆息一聲,“我們大宋就是這個該死的文官制度,外行指揮內行,屢戰屢敗,最後二帝被擄走,半壁江山都淪落了,可一點也不吸取教訓,還生怕大將造反,必須由文官來掌軍權,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
陳慶沉吟一下道:“朱勝非在漢中,他怎麼指揮大散關作戰?”
“他把軍情所一分爲二,一半設在大散關,一半設在漢中,然後由他的四名幕僚分別坐鎮。
吳階有什麼情況,必須及時向軍情所幕僚彙報,然後幕僚會飛鷹傳信給朱勝非,朱勝非再回信答覆,也就是說,做一個決策要兩天時間,這還是最快的狀態,若朱勝非還要考慮幾天,那真的就貽誤戰機了。”
陳慶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現在終於體會到宋軍是怎麼打仗了。
“這次完顏兀朮再次進攻川陝,恐怕大散關要保不住了,府君最好在南仙人關做好安排。”
“我也只能盡力而爲,現在西軍調動任何軍隊,除了你的秦州軍外,其他都必須得到朱勝非的批准,賢侄,他恨你的秦州軍甚至超過金兵,這次你不在甘泉堡,是他奪權的機會啊!”
劉子羽專門跑了一百多里來見陳慶,就是爲了提醒他這件事。
陳慶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劉子羽的提醒沒錯,朱勝非肯定會派人趁機去接管自己的秦州軍,代理秦州軍統制,以朱勝非的秉性,他若發現這個機會,一定不會放過。
劉子羽見陳慶心裏有數了,便不再多說,起身笑道:“賢侄,我就祝你一路順風!”
陳慶能感受到劉子羽對自己的厚愛,這麼熱的天,專門從南鄭縣跑來給自己送行,提醒自己大事。
陳慶連忙讓親兵取出一盒茶具,“這是晚輩給世叔的一點心意,請世叔務必收下!”
劉子羽打開盒子木蓋,一下瞪大了眼睛,“官窯汝瓷!你小子是從哪來搞來的?”
官窯汝瓷就算在宋朝也是世間罕見的極品,張浚有一套天子賜他的官窯定瓷茶盞,讓所有人都羨慕不已。
陳慶微微笑道:“劉益那裏搞到的。”
“哦!”劉子羽恍然大悟,他呵呵笑道:“我管你是不是客氣,這東西到了我手中,你就別要回去了,賢侄一路順風。”
他生怕陳慶反悔,把盒子藏入懷中,翻身上馬便飛速跑了。
目送劉子羽遠去,陳慶又沉吟了片刻,問掌櫃要來紙筆,寫了一封信給鄭平,派兩名親兵立刻送去甘泉堡。
安排好了甘泉堡的事情,陳慶隨即帶領隊伍繼續出發,向成都方向而去。
……
朱勝非最終得到天子趙構的庇護,僥倖過關,他也吸取了軍權旁落的教訓,立刻組建軍情所,掌握了軍隊調動權、戰時指揮權和統領以下將領任免權,同時要求巴蜀繼續負擔西軍的錢糧,這樣就把軍權和錢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也稍稍做出了讓步,同意各地駐軍以飛鷹傳信方式,把各種申請傳到軍情所,然後由軍情所向他彙報後做決定。
直到這時,朱勝非才終於體會到了川陝宣撫使的權力滋味,一切大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纔是西軍元帥,所有大將都不能逾越他的權力。
但這裏面也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甘泉堡的秦州軍,孤懸於大散關之外,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距離遙遠是一回事,關鍵是甘泉堡主將陳慶。
這次陳慶偷襲京兆,俘虜僞齊秦王劉益,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官家調陳慶回臨安述職,也沒有通過他,朱勝非越來越感覺到,陳慶已經成爲他權力道路上的絆腳石,成爲他後背上一根毒針。
這是,他的幕僚傅經綸快步走進大堂道:“卑職得到確切消息,陳慶已經進了金牛道,前往成都去了。”
朱勝非負手走了幾步,陳慶不在甘泉堡了,這是不是自己的機會?
朱勝非唯一忌憚陳慶一人,陳慶的手下他倒不怕。
傅經綸很瞭解朱勝非的心思,他低聲道:“宣撫使可以找一個將領任命爲臨時代理秦州制置使,這是你的權力,朝廷也不好說什麼。”
“現在我手上沒有合適的人選,文官一堆,就是沒有武將。”
“宣撫使忘記傅選了嗎?讓他安排一個心腹過來,資歷高一點的,至少是統領,宣撫使任命爲統制,就能鎮住場子了。”
朱勝非點點頭,“有道理,你去給他說,讓他給我找個合適的人選!”
第四卷 京變
第二百四十八章 難任
一支三十人的騎兵從北仙人關出來,向東面疾奔而去……
劉瓚站在城頭,望着這支騎兵遠去,他眼中充滿了擔憂,雖然對方什麼都沒有說,但拿着朱勝非的令箭,向北方而去,不用問就知道他們去做什麼?顯然是衝着甘泉堡而去,趁陳慶不在,收繳他的軍隊。
也不知道陳慶考慮過這個問題沒有?有沒有準備?
三十名騎兵護衛着一名大將一路疾奔,這名大將叫做蔣渙勇,是跟隨傅選多年的八字軍老將,年約四十歲,他最早是太行山匪首之一,被王彥收編,成爲八字軍一員,一直跟隨傅選。
蔣渙勇資歷很深,但立功卻不多,打仗比較偷奸耍滑,故一直得不到王彥的重用,光指揮使一職就做了十年。
也是因爲傅選上位後,蔣渙勇的春天才到來了,去年被提拔爲統領,幾天前又被朱勝非親自任命爲統制。
而且傅選用蔣換勇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鄭平曾是蔣渙勇的部下,陳慶手下幾名大將中,楊再興、劉瓊、劉璀、牛皋等人資歷不夠,楊元清是副統領,後臺較弱,性格一向偏軟。
唯有鄭平是個硬茬子,後臺硬,對陳慶忠心耿耿,關鍵是要把鄭平搞定,所以傅選才看中了蔣渙勇,鄭平在蔣渙勇手下呆了五年,富平之戰後重組八字軍斥候營,他才脫離蔣渙勇,成爲陳慶的手下。
這次讓蔣渙勇代理秦州軍主將後,朱勝非還要想辦法說服天子把陳慶留在東南,不讓他返回西軍,甘泉堡這支精銳的宋軍就成爲朱勝非的囊中之物了。
蔣渙勇叫停了隊伍,有些不滿地對領路士兵道:“秦州在北面,我們爲何一直向東走?”
領路士兵連忙道:“之前我給將軍說過的,向北走的路要經過羌人控制區,那些羌人很難打交道,向東走經過一段隴州官道,然後進入秦州了,都是官道,非常好走,將軍也贊成走這條路。”
蔣渙勇想起來了,自己是答應過的,但他沒有想到還要經過隴州,隴州可是僞齊軍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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