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站在城頭上,目光平靜地望着山下的熊熊燃燒的烈火,他心中已有明悟,這場大火之後,至少在短時間內,西夏軍出局了。
旁邊將士們個個興奮異常,又有點後悔,這麼多糧食和物資被燒燬,早知道應該埋伏一支軍隊在外圍,狠狠地趁火打劫一番。
這時,陳慶冷靜地下令道:“傳我的命令,全軍準備出擊!”
一萬兩千名宋軍早已集結完畢,包括五千騎兵和七千名步兵,西夏軍的士氣低迷,士兵混亂,正是決戰的良機。
陳慶命令楊元清率六千民團士兵和數千老弱士兵守城,他率領一萬兩千大軍出了東城,沿着白水河向敵軍大營北面殺去。
這時,數萬西夏軍士兵剛剛逃出大營,軍心惶惶,士氣低迷,沒有糧食,兵器不足,戰馬也沒有救出來,數萬人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大營的火勢未減,已經將整個大營吞沒了,周圍的營柵和哨塔也沒有幸免,被大火點燃。
數萬士兵木然地站在曠野裏,呆呆望着大火燃燒,他們自己的隨身財物也沒有能夠搶出來,被大火燒掉了,所有人都心痛不已。
西夏人打仗,兵器、盔甲和戰馬都是由個人購置,個人搶到的財富則歸個人所有。
這場大火,把他們差不多一半的家產都燒光了,讓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絕望,強烈的厭戰情緒充斥着每個士兵的心中。
李良輔同樣心煩意亂,他無心整頓軍隊,眼前的局勢只能等天亮後再看情況而定。
但他心中心煩的是,自己怎麼該向天子交代?他現在非但不可能再攻下甘泉堡,連自己的大營也丟了,恐怕罷官免職都是輕的,搞不好自己還會被天子斬首,如果自己的死了,幾十個妻妾怎麼辦?子女怎麼辦?
這時,慕容洮急匆匆走過來,他的鬍子和頭髮都火燒掉一半,十分狼狽,但他心中卻十分着急,主帥怎麼沒有考慮到宋軍會來進攻?
“大帥,士兵們都沒有準備,要麼立刻北撤,要麼列隊備戰,一旦宋軍殺來,後果不堪設想!”
李良輔慢慢抬頭看了慕容洮一眼,嘶啞着聲音道:“這個時候,你覺得宋軍還會殺來?”
話音剛落,東面傳來一片慘叫聲,軍隊頓時大亂,宋軍騎兵殺來了。
李良輔驚得目瞪口呆,他忽然大喊道:“傳令,全軍立刻向北面撤退!”
其實已經不需要李良輔下令了,西夏軍士兵軍心崩潰,數萬士兵在曠野裏沒命地奔逃,五千宋軍騎兵在後面追趕殺戮,跪地投降的西夏士兵則由宋軍步兵負責押解。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迂迴
西夏軍營大火一直燒到次日才徹底熄滅,兩萬頂大帳被燒燬,三千多名士兵和近萬匹戰馬沒有逃出來,喪身火海,還有大量糧草軍資來不及搬走,全部被大火燒燬。
中午時分,大火滅了,十幾里長的大營被燒成了一片白地,四周的營柵也被燒成焦炭,有了倒伏,有的還黑漆漆地矗立在泥土裏。
空氣中瀰漫着屍體的焦臭,隨處可見燒成黑炭的屍體,已分不清是人還是戰馬。
在大營外的曠野裏,一隊隊西夏士兵垂頭喪氣,被宋軍押解着前往甘泉堡。
昨晚一場夜間追殺,西夏士兵被殺六千餘人,被俘約八千人,這也是因爲夜裏視線不好,還是被大量西夏士兵跑掉了,另外還有數千外圍巡哨士兵也得到全身而退,撤回了保川縣。
儘管如此,李良輔帶來的七萬大軍在一場場激戰中被宋軍殲滅了大半,最終撤回保川縣西夏士兵不足兩萬人。
當然,陳慶在和完顏昌的交換中嚐到了甜頭,這八千戰俘足以讓他好好敲詐西夏一筆。
……
商州,一支兩萬人的金兵正疾速南下,爲首主將正是金兵西路軍元帥完顏撒離喝,他的漢中方案得到都元帥完顏昌的批准,便立刻開始實施。
兩萬金兵已經過了上洛縣,沿着另一條崎嶇狹窄的官道直線向南,這邊屬於秦嶺餘脈,和伏牛山的交界,這一帶叫做鶻嶺,山巒卸啵瞾K不是難以逾越的大山,有很多河流穿山而過,使得山體比較破碎。
雖然可以走戰馬,但不像商洛道可以走輜重大車,這條道走不了輜重大車,兩萬金兵便步行,讓戰馬以及上萬只騾驢馱呒Z草等物資。
這其實是一條通往漢中東線道路的捷徑,儘管很難走,但只要不攜帶輜重,兩萬金兵還是能沿着甲水穿過鶻嶺,抵達漢水。
進出漢中不光有南北向的川陝通道,還有西面前往熙河路的秦鳳道,也就是北仙人關通道,另外從襄陽沿着漢水西進,也能從東面進入漢中,這就是東路的漢水通道。
完顏撒離喝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迂迴千里,走漢水通道殺宋軍一個措手不及,進入漢中。
這個迂迴戰略有幾個關鍵節點,一個是上津縣,奪取上津縣,漢水通道的大門就打開了,他們就能騎馬在平坦的官道上向漢中疾奔,加快速度。
第二個關鍵節點是西城縣,西城縣是金州州治,屬於漢中,頗有錢糧,奪取西城縣就意味着他們能及時得到糧草補給。
第三個關鍵節點是饒風關,漢中的核心是興元府南鄭縣,西軍的後勤重地以及川陝宣撫司官衙都在這裏,而饒風關就是興元府以及南鄭縣的東大門。
一旦奪取饒風關,南鄭縣就唾手可得了,所以饒風關也是這次完顏撒離喝漢中策略中最重要的一個節點。
完顏撒離喝現在的目標,就是奪取第一個節點,上津縣。
上津縣只是一座山區小縣,緊靠漢水支流甲水,人口只有幾千人,這天清晨,上津縣的守城士卒和往常一樣開啓城門,等候在城外的農民紛紛進城賣菜,氣氛十分祥和,這裏遠離關中,也沒有戰爭之憂,大家都彷彿生活在一座世外桃源內。
兩名開城門的士卒打了個哈欠,準備回去再眯一會兒,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出現一陣騷亂,無數百姓在拼命奔逃。
兩名士卒向北面望去,頓時呆住了,只見一支金兵浩浩蕩蕩從北面殺來。
……
吳階着實鬱悶,他以爲朱勝非緊急召自己來南鄭有什麼大事,原來竟是要調自己去巴蜀剿匪,這讓吳階一時間無言以對。
吳階從宣撫使司官衙走出來,他有點茫然,朱勝非是川陝宣撫使,他確實有權力調任自己,但如果是一兩個月前他去巴蜀剿匪也沒有什麼,可是現在……十萬僞齊軍屯兵渭河南岸,隨時可以攻打大散關,在這個節骨眼上調自己去巴蜀剿匪,讓傅選出任大散關主將,這合適嗎?
更讓吳階心中憤懣的是,去巴蜀剿匪竟然沒有一兵一卒,讓自己去巴蜀招募兩萬人,實際上就是變相剝奪了自己的軍權,而把軍權交給傅選。
吳階在大街上沉思了片刻,隨即催馬向興元府府衙而去。
“喲!是哪陣風把老吳吹到我這裏來了?”知府劉子羽大笑着迎了出來。
吳階苦笑一聲道:“這陣風太大了,你這裏只是路過,馬上就把我吹去巴蜀。”
劉子羽微微一怔,“晉卿老弟這話從何說起?”
“進去說吧!口渴了,先給我倒碗涼茶來。”
劉子羽連忙把吳階請進內堂坐下,又讓隨從上茶,片刻,兩名隨從送茶進來。
吳階喝了幾口涼茶,這才嘆口氣,把今天和朱勝非見面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劉子羽頓時大驚失色,在這個關鍵時刻,朱勝非竟然把吳階軍權剝奪了,讓傅選去守大散關,那個混蛋可是有通金的嫌疑啊!
“他這是幹什麼?你究竟哪裏得罪他了?”
吳階沉吟一下道:“估計和前段時間商議成立軍情所之事有關係。”
朱勝非要效仿張浚成立軍情所,要時時刻刻掌握軍情動向,指揮前敵作戰,朱勝非是宣撫使,他提這個要求無可厚非,吳階也完全同意。
但在軍權的細節問題上,他們出現了巨大分歧,那就是朱勝非不肯放權,前敵指揮權必須由他掌握,所有的部署作戰決策必須經過他的同意。
朱勝非的要求過份嗎?在宋朝,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份,文官掌握軍權就是這個意思,武將只負責在戰場上打仗,但具體怎麼打?野戰還是攻城戰,還有需要調動多少兵力等等都是文官來決定。
打個比方,假如某天大散關守不住了,吳階急着要調仙人關的軍隊來支援,對不起,吳階必須先打報告申請,等朱勝非批准同意以後,仙人關的軍隊才能動,假如援軍來得太晚,大散關已被攻佔,那責任也是吳階的,和朱勝非沒有關係。
張浚剛開始也是這樣,富平之戰完全就是由他決策並指揮部署的,根本不聽將領們的勸說,導致最後慘敗,二十萬軍隊被擊潰,傷亡過半。
張浚也是喫了這個大虧以後,才勉強把戰時指揮權力移交給吳階。
而朱勝非現在還沒有喫大虧呢!他怎麼可能讓權?
所以他一口否決了移交戰時指揮權這種看似荒唐的做法,他要求吳階時刻派人騎快馬來南鄭縣向自己請示彙報,然後由自己來決定怎麼打仗,怎麼調兵。
吳階當然也知道朱勝非不是張浚,不可能再按照張浚那一套來實施,他便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希望朱勝非在戰時坐鎮大散關;
第二,如果朱勝非實在不肯坐鎮大散關也可以,軍情所設在大散關,然後通過信鷹往來。
第三,請朱勝非給予自己一定的戰時緊急處置權。
這三個條件朱勝非全部否決,也導致了建立軍情所之事不歡而散,令朱勝非惱火萬分。
劉子羽嘆口氣道:“這個朱勝非在朝廷就是出了名的心胸狹窄,剛愎自用,他怎麼可能接受你的條件?你還是先答應他吧!總比被剝奪軍權去巴蜀賦閒要好。”
吳階搖搖頭,“若答應他,我就要成爲丟失大散關的罪人了,我寧可賦閒,也不擔這個罪責!”
就在這時,外面有隨從疾奔而來,在堂下稟報道:“宣撫使請劉知府立刻去宣撫使官衙,有急事相商,如果吳都統在這裏,也請一併前往!”
第二百二十七章 危機
朱勝非這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害怕,他剛剛得到消息,一支兩萬人的金兵已經殺進金州,正朝西城方向殺去。
朱勝非嚇得手腳冰涼,他不知道怎麼纔好,司馬王似請他趕緊去找劉子羽商議對策,估計吳階也在那裏,朱勝非病急亂投醫,急派人去請劉子羽和吳階。
不多時,劉子羽和吳階匆匆趕來了。
“宣撫使,有什麼急事?”劉子羽進門問道。
朱勝非顫抖着聲音道:“大事不妙,剛剛得到消息,一支兩萬人的金兵已殺進金州,馬上殺到西城了。”
劉子羽和吳階都喫了一驚,他們對望一眼,兩人同時意識到,這是金兵走東線向漢中發動進攻了,對方竟然有兩萬人馬,主將很可能就是完顏撒離喝。
吳階急問道:“請問宣撫使接到的是鴿信,還是騎馬快報?”
“是金州通判派人送來的快報,吳都統,現在該怎麼辦?”這會兒朱勝非忽然才發現吳階不能去巴蜀,必須留在漢中。
吳階擔心的是時間,從金州到南鄭縣最快也要一天半時間,很可能現在西城已經失守,金兵必然會抓緊時間趕往饒風關。
吳階眉頭一皺道:“關鍵是饒風關,只要守住饒風關,金兵也殺不過來!”
他知道饒風關有統制田晟率領的三千軍隊鎮守,可以抵擋幾天,他當即問劉子羽道:“南鄭這邊有多少軍隊?”
劉子羽想了想道:“南鄭縣有剛剛招募的六千新兵,目前正由統制郭仲荀負責訓練。”
吳階向朱勝非抱拳道:“現在形勢危急,請宣撫使把六千新軍交給卑職,卑職率領他們趕赴饒風關,只要守住饒風關,漢中就不會丟失!”
這時,朱勝非對吳階的話言聽計從,他當即取出令箭交給吳階,他遲疑一下問道:“才九千人,是不是兵力還不夠?”
吳階苦笑道:“兵力肯定不夠,而且還是新兵,先救救急!”
朱勝非想到了傅選,又對吳階道:“傅選的一萬軍隊就在仙人關,要不再調他的軍隊也趕赴饒風關?”
傅選當然是在南仙人關,他就在等吳階去了巴蜀,他再來南鄭接受朱勝非授予軍權,好去大散關上任呢!
吳階儘管極爲厭惡傅選,但他心裏明白,傅選的一萬軍隊中,大部分是王彥的八字軍,戰鬥力很強,在這個川陝危亡的關鍵時刻,吳階暫時摒棄個人恩怨了。
不等吳階答應,旁邊劉子羽插口道:“卑職建議宣撫使最好任命吳都統爲主將,任命傅都統爲副將,這樣便於指揮協調,另外大散關那邊,卑職建議由吳嶙暫時接管主將之職,防止僞齊軍趁機大舉進攻大散關。”
朱勝非着實很無奈,原本安排好的奪權換將計劃又被金兵入侵給攪黃了,他只得點點頭,“劉知府建議很及時,就這麼決定了!”
……
吳階當即率領六千新兵趕赴饒風關,朱勝非又派人趕去南仙人關,命令傅選立刻率軍趕赴饒風關,協助吳階守住饒風關,一切軍事調度,皆由都統吳階定奪。
吳階率軍趕去了饒風關,朱勝非才稍稍鬆了口氣,回到內堂休息喝茶。
這時,他的幕僚傅經義找了一個機會,對朱勝非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朱公何不先去成都?”
朱勝非也害怕吳階守不住饒風關,漢中失守,自己要承擔主要責任,他沉吟半晌道:“我倒是想去成都,但這個關鍵時候去成都,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傅經義微微笑道:“朱公已經交權給了吳階,一切軍事都由他負責,再說現在形勢危急,四川那邊也要組織軍民應對金兵入侵,需要宣撫使去坐鎮協調。
卑職建議召開宣撫使司議事,漢中政務交給劉子羽,軍務交給吳階,漢中守住了,是朱公用人得當,領導有方,如果漢中守不住,主要責任也不在朱公身上,有吳階和劉子羽頂着呢!”
‘四川那邊也要組織軍民應對金兵入侵,需要宣撫使去坐鎮協調’,這句話是多麼好的理由啊!
朱勝非當即召開宣撫使司議事,他提出川陝防禦一體的思路,由自己親自前往四川坐鎮協調,組織軍民應對金兵入侵,由司馬王似代表宣撫使司坐鎮南鄭,調集錢糧支援饒風關,興元知府劉子羽負責協助王似。
安排好了漢中的軍政,當天晚上,朱勝非和一行麚崾顾竟賳T便在數百騎兵的護衛下離開南鄭縣,連夜逃往成都。
……
其實劉子羽也是希望朱勝非趕緊走人,他留在漢中只會壞事,次日上午,劉子羽找到王似商議。
“雖然我們都希望吳都統能守住饒風關,但饒風嶺地形複雜,王司馬,我們得有後顧之憂。”
王似是張浚留下的舊屬,爲人比較務實,不像朱勝非那麼多花花腸子,他當即道:“劉知府有什麼話就直說,能辦得趕緊辦了。”
“其實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得趕緊撤民把南鄭的百姓撤往巴蜀,一旦饒風關失守,金兵殺過來可是要屠城的。”
王似眉頭一皺,“可是南鄭還這麼多糧食物資怎麼辦?我們軍隊也沒有了。”
劉子羽早有想法,他連忙道:“我有一個想法,把糧食分給百姓,作爲條件,百姓得替我們搬弑骺椎溶娪梦镔Y,如果人手還不夠,那就招募民夫,也不用走多遠,放在劍門關就行了。”
王似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所有百姓都走金牛道,不走米倉道,是這個意思嗎?”
“走米倉道不現實,要翻越米倉山,山路艱險陡峭,太艱難了,這些普遍百姓拖家帶口,還帶着大車,肯定是走金牛道劍門。”
從漢中入蜀有三條道,東面的荔枝道在北宋時就荒廢了,中路是米倉道,也荒廢得差不多了,沿途棧道都爛光了,雖然勉強還能走,但沒有棧道的幫助,沿途非常艱險,莫說大車,就連哓浀纳笠沧卟涣恕�
所以宋朝入蜀和出蜀的主要通道就是金牛道,走劍門關到潼州。
王似想了想道:“就依你,今天開始轉移百姓和軍資,一部分糧食留給饒風關,其他都分給百姓!”
當天,劉子羽便派人貼出了佈告,開始了漢中人口物資向巴蜀的大撤離。
……
完顏撒離喝說服了完顏昌,以川陝大局爲重,暫時放棄對甘泉堡的進攻,全面實施東線進攻漢中的方案。
與此同時,李成率十萬僞齊軍在渭南紮下大營,準備隨時進攻大散關,而郭振的五萬僞齊軍則分散到各州駐紮,這時,完顏昌也率領一萬金兵前往上津縣,一方面是督促東線作戰,另一方面也是防止襄陽宋軍斷了金兵的後路。
完顏昌此時已經完全把甘泉堡放到了一邊,徹底交給西夏人去收拾陳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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