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1章

作者:高月

他着實沒有想到齊軍這麼稀鬆,三千軍隊居然被數萬手無寸鐵的饑民擊潰,令完顏婁室驚怒交加,如果糧食被饑民搶走,各路大軍的後勤就沒法保障了。

一個個都不讓自己省心。

完顏婁室手提一杆金背大刀,眼中噴射出怒火,他已遠遠看見倉城已失陷,無數饑民扛着糧袋從倉城裏出來。

“給我殺上去,一個不留!”完顏婁室下達了殺絕的命令。

騎兵驟然發動,如平地颳起了一陣狂風,向數百步外的倉城席捲而去,但他們奔出不到三十步,街道兩邊巷子裏和屋頂忽然亂箭齊發,一支支弩矢十分強勁,將奔在最前面的女真騎兵射得人仰馬翻,瞬間死傷近兩百人。

完顏婁室大喫一驚,原來有宋軍參戰,難怪饑民能夠衝進城?

他不知宋軍虛實,大聲喝令道:“停止前進,立刻後撤!”

這時,一支弩箭‘嗖!’向完顏婁室的咽喉射來,速度快得無以倫比,完顏婁室喫了一驚,揮刀格擋,‘當!’一聲,弩矢被盪開,後面一名親兵躲閃不及,被一箭射中前胸,強勁的弩矢貫穿鐵甲,射透心臟,親兵慘叫一聲,墜落下馬。

完顏婁室被這一箭震得右臂微微發麻,心中暗暗喫驚,好厲害的一箭。

剩下的八百騎兵紛紛舉盾後撤,屋頂上的數百宋軍士兵放下軍弩和箭壺,換上盾牌和長矛迅速跳下屋檐,從兩邊巷子裏衝出來。

爲首將領騎在馬上,手執大鐵槍,冷冷道:“完顏元帥,我等你多時了!”

完顏婁室驚愕地望着他,長刀一舉喝問道:“你是何人?”

“八字軍斥候都頭陳慶!”

完顏婁室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兀朮懸賞一萬貫取你的人頭,我還以爲是哪路神仙,原來只是一個小小的都頭。”

“不錯!大宋一個小小的都頭特來向你挑戰!”

陳慶大槍一揮,昂然道:“完顏婁室,可敢和我單挑?”

“你們都統制吳階也是我的手下敗將,你以爲自己有資格和我單挑?”

陳慶仰頭大笑,“我聽說你是病貓,所以趁你病來取你的人頭,你若不敢戰,無所謂,讓你的手下放馬來吧!”

完顏婁室被譽爲完顏山之虎,最恨人說他是病貓,他頓時勃然大怒,長刀一揮,“好!本帥就成全你,送你上西天!”

護衛將銀木牙大驚,“元帥,對方只有幾百人,我們一次衝鋒就能消滅他們,您病體沉重,不可再和宋軍賭鬥。”

“放屁!”

完顏婁室虎眼一瞪,“老夫縱橫天下三十年,從未敗過一陣,連吳階都是我手下敗將,他一個小小都頭,我一根指頭就摁了他!”

完顏婁室一催戰馬,提刀向陳慶衝來,陳慶大喝一聲,揮槍衝了上去。

兩馬相迎,完顏婁室大吼一聲,揮刀便砍,這一刀來勢凌厲,刀法平奇,沒有半點取巧,但力量強大。

陳慶大喊一聲,“來得好!”

他橫槍格擋,‘當!’一聲巨響,火花飛濺,兩人都被震得手臂發麻。

雙方交錯,陳慶反手一槍,槍尖快如閃電,直刺完顏婁室後背,完顏婁室卻不躲閃,單臂一甩,一道寒光閃過,金刀如水銀瀉地,劈向陳慶的左肩,這看似同歸於盡的打法,但結果必然是一死一傷,陳慶佔了便宜。

陳慶心念一動,抽槍橫撥,又是‘當!’一聲巨響,雙方差點兵器齊飛,戰馬隨即分開了。

完顏婁室嘿嘿一笑,“小子,反應倒挺快,可惜你錯了!”

陳慶在關鍵時刻意識到,對方一定穿了內甲寶鎧,這一槍未必能刺穿背心,但自己的手臂就沒了。

但完顏婁室卻告訴他,自己沒有穿寶鎧,他判斷失誤。

兩人大吼一聲,再次催馬衝上,兩人皆是力量強大,速度疾快,看得人眼花繚亂,大戰了十個回合,完顏婁室畢竟病體沉重,開始漸漸有些不支。

但陳慶的弱點也出來了,那就是戰馬,他的戰馬很普通,速度較慢,而且有點承受不住雙方的力量相拼。

完顏婁室經驗何等豐富,他心中已經了斬殺對方之策。

兩馬再次靠近,完顏婁室大吼一聲,攔腰橫劈,一股凌厲的寒風掃來。

陳慶驀地從馬上不見了,完顏婁室嘴角露出一聲冷笑,‘咔嚓!’這一刀竟直接砍中了陳慶戰馬的頭部。

但就在馬頭被大刀劈中的一瞬間,一支短矛忽然從馬肚子下閃電般刺出,瞬間到了眼前,完顏婁室的身體前傾,大刀被戰馬頭骨嵌住,無論躲閃和回擋都來不及了,就算棄刀墜馬也只能避開要害。

完顏婁室稍微猶豫一下,‘噗!’短矛刺穿了他的咽喉,矛尖從後頸透出。

陳慶一個翻滾落地,單膝跪地,右手緊握長槍,冷冷地望着完顏婁室慢慢從馬上栽落。

“這一招拜你手下所賜!”

兩人這個回合如兔起鶻落,同時見血,兩邊士兵都沒有看清,直到完顏婁室從馬上栽落,陳慶提拔的身軀執槍而立,腥瞬胖狸悜c戰勝了完顏婁室。

“大帥——”

護衛將銀木牙悲聲大喊。

陳慶翻身上了完顏婁室的戰馬,揮劍斬下完顏婁室的人頭,長槍一挑,將完顏婁室的人頭挑在空中。

五百宋軍瞬間沸騰起來,歡呼聲直衝雲霄。

“爲大帥報仇,殺光他們!”

銀木牙狂叫一聲,縱馬疾奔,揮舞狼牙棒向陳慶衝來,八百女真騎兵也狂呼亂叫,帶着滿腔仇恨殺向宋軍士兵。

這纔是五百宋軍面臨的生死決戰……

第十五章 決戰

陳慶冷靜地望着衝上來的女真騎兵,他們可以從兩邊狹窄的巷子裏撤走,騎兵只能趕去城門繞堵,但是……

他們身後百步外的廣場上站滿了老人和孩子,每個孩子的小臉上洋溢着笑容,歡天喜地等待父母回來,還有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

把生的希望留給他們吧!

五百士兵手執長矛和盾牌,半跪在地上,靜靜等待着騎兵衝擊波的到來。

首先是數百支箭如暴風驟雨般射來,宋軍士兵舉起盾牌,抵擋密集的箭矢。

但女真騎兵的速度卻絲毫不受射箭的影響,他們加速狂奔,每個人的眼睛裏閃爍着野獸般的兇光。

還有五十步了。

陳慶忽然冷笑一聲,催馬疾奔上前,長槍一挑,將完顏婁室的無頭屍體挑飛到三丈高空中,‘撲!’屍體重重落在地上。

望着屍體飛起,又向下墜落,所有女真騎兵都跟着大叫起來,拼命勒住戰馬,唯恐自己馬匹會踐踏主公的屍體。

銀木牙搶先一步,探身抓起了完顏婁室的屍體,避免了戰馬的踐踏,但原本狂暴的龍捲風也瞬間變小了,箭矢也停止了。

陳慶抓住了這個機會,厲聲大喊,“讓女真韃子嚐嚐大宋勇士的厲害,殺啊!”

“殺啊——”

五百士兵紛紛站起身,扔掉盾牌,手執長矛衝了上去。

陳慶一馬當先,長槍橫掃,三名女真騎兵慘叫落馬,旁邊有人大吼,“還我主公首級!”

護衛將銀木牙揮舞狼牙棒直向陳慶衝來,他憤怒之極,恨不得一棍將陳慶的人頭打得粉碎。

陳慶冷笑一聲,長槍一抖,大鐵槍壓住對方的狼牙棒,槍尖如閃電般刺向對方的咽喉。

銀木牙向上格擋長槍,不料長槍儼如千斤壓頂一般,紋絲不動,銀木牙心知不妙,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噗!”

槍尖從銀木牙口中刺入,瞬間刺穿了頭顱。

陳慶挑翻他的屍體,長槍一擺,向敵軍最密集處殺去,所到之處,殺得女真騎兵人仰馬翻,死屍遍地。

陳慶之所以敢率軍和一千女真騎兵決戰,也是因爲地形不利於騎兵作戰,上東門大街寬只有十丈,三十米,一名騎兵若想完全施展開,至少需要三丈的寬度,而戰馬需要奔跑衝擊,十丈寬的街道上更不可能了。

這實際上也是一種巷戰,步兵反而佔優勢,至少和敵軍勢均力敵,步兵和騎兵擠在一起,長矛施展不開便用戰刀砍,用匕首捅,用牙齒咬,狹窄的街頭上血肉紛飛,屍體堆積。

但女真騎兵也有優勢,那就是騎射,後面騎兵衝不上來,紛紛摘弓放箭,他們居高臨下,箭無虛發,宋軍士兵沒有盾牌,不斷中箭倒地,只一輪箭,便有五六十人被女真騎兵的箭矢射倒,傷亡慘重。

陳慶心中着實焦急,他忽然看見後方幾名女真騎兵中箭落馬,眼一挑,陳慶這才發現房頂上的十幾名宋軍利用屋脊掩護,從容用弩箭射殺敵軍,而女真騎兵同樣拿他們沒有辦法。

陳慶狠狠一拍腦門,大喊道:“楊樺、鄭平,你們各率一百弟兄上房射殺敵軍!”

“遵令!”

楊樺和鄭平當即各率一百士兵迅速攀上了屋頂,趴在屋頂上用弩箭射擊女真騎兵,宋軍士兵居高臨下,佔盡優勢。

黑暗中,女真騎兵不斷翻身落馬,或者戰馬被射倒,逼迫女真騎兵不得舉盾抵擋,騎射也施展不開,戰鬥又重新進入膠着狀態。

就在這時,從兩邊巷子裏忽然衝出無數的黑影,用長矛、用鋤頭、用木頭如雨點般向女真騎兵打去,這是難民和城中百姓趕來助戰了,人數越來越多,成千上萬人從四面八方殺來。

“撤退!”

一名百夫長見勢不妙,大聲喝令。

一百多名騎兵調轉馬頭跟隨百夫長向西面狂奔,西面的百姓還沒有合攏,他們衝開了一條路,倉惶逃走。

剩下的女真騎兵再也沒有機會逃走,漸漸被憤怒的人羣淹沒,悉數慘死在百姓們的鋤頭和木棍下。

……

天終於亮了,一隊隊宋軍騎兵在城內高聲呼喊:“女真人要殺回來了,請大家儘快離開京兆城,向漢中方向轉移!”

陳慶帶着幾名手下來到倉城,廣場上,很多饑民家庭正在打包糧食財物,孩子們抱着糧包,小臉上笑逐顏開。

倉城內各大倉庫已經被難民和城內十幾萬百姓席捲一空,一些老人還在拾撿地上零星的銅錢。

“幾位老人家,趕緊走吧!”陳慶提醒幾名老人道。

“將軍,陝西路真的保不住了嗎?”一名老人不甘心地問道。

陳慶點了點頭,陝西路確實大勢已去。

雖然他偷襲攻下了京兆城,但富平一戰,西軍精銳損失殆盡,金國將很快增兵關中,憑現在宋軍實力和士氣,無法再和女真騎兵抗衡。

“好吧!我們聽將軍的,趕緊南下關中。”

在陳慶和手下們的催促下,一羣羣難民開始源源不斷離開京兆城,沿着子午道向漢中方向轉移,不光是同州過來的饑民,有很多京兆城的百姓也跟着離開家園南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們搶掠了金兵的後勤糧食物資,一旦金兵主力殺回來,必然會百倍千倍地報復他們。

就算不願離開家園的百姓,也開始離開城池向鄉下轉移,整個京兆城都動員起來。

昨晚的一場惡戰,雖然藉助地形之利和百姓幫助全殲了一千女真騎兵,但陳慶的手下也同樣傷亡慘重,近兩百士兵不幸陣亡,一半以上都是被女真騎兵的箭矢射殺。

也是這一戰讓陳慶深深體會到了騎射的厲害,難怪漢唐以來,弓馬嫺熟是一名將軍必備的基礎,沒有騎射,就等於折掉一隻翅膀,自己也要尋找機會練習騎射了。

中午時分,陳慶和手下也要撤離了。

副將楊元清催馬上前高聲道:“將軍,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他們繳獲了六百多匹戰馬,後半夜又清理了完顏婁室的府宅,每個士兵都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腥藲g天喜地。

陳慶原計劃是去大散關和八字軍主力匯合,但子午道上盜匪橫行,他不放心百姓南下,便決定率軍先走一步,替百姓們清掃盜匪。

“出發!”

陳慶一聲令下,率領三百騎兵向子午道方向疾奔而去。

……

金兵主力在攻佔京兆城後,主力大軍一路向西,攻克耀州和鳳翔府,在攻克鳳翔府後,金兵便兵分兩路,一路由完顏宗輔率一萬女真騎兵和數萬降軍,繼續進攻平涼府和涇州,那裏有劉錡率領的萬餘涇源軍。

另外還有完顏阿魯率一萬大軍在渭州和劉子羽的殘部作戰。

而另一路則由完顏宗弼統率兩萬女真軍隊和三萬漢人降軍,從鳳翔府向南進逼大散關,和吳階、王彥的一萬三千軍隊在和尚原一帶對峙。

此時,主帥張浚已率宋軍的殘餘軍隊南撤漢中,金兵還沒有完全佔領陝西路和熙河路,加上吳階和王彥還率軍駐紮在和尚原和大散關,隨時有反撲關中的可能。

大帳內,完顏宗弼負手來回踱步,心中十分不安,他昨天上午和今天一早先後向京兆發了兩份鷹信,詢問糧草安排情況,應該昨天下午就有回信,但現在天色已近黃昏,依然沒有京兆的任何消息,着實令他擔心。

按理,京兆的兵力應該不少,有六千女真士兵,同州那邊還有五萬齊軍過來協防,應該萬無一失纔對,但爲什麼京兆那邊迄今沒有任何消息?

難道是鷹信半路被宋軍探子攔截,京兆沒有收到自己的信?不可能,就算攔截了一次,也不可能兩次都攔截住。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在自己大帳附近停住了,緊接着有人帶着哭腔大喊:“我要見四王子,緊急情況!”

完顏宗弼快步走出大帳,見一名士兵幾乎癱倒在地上,兩名遊哨騎兵扶持着他。

“究竟出了什麼事?”完顏宗弼厲聲問道。

士兵跪在完顏宗弼面前大哭,“京兆被偷襲,元帥……元帥陣亡!”

完顏宗弼驚得瞪大了眼睛,“哪裏來的宋軍偷襲京兆?元帥陣亡什麼意思?難道是完顏婁室……”

完顏宗弼上前一把揪住士兵的衣襟,厲聲大吼道:“把話給我說清楚,再不說,一刀宰了你!”

“一支宋軍偷襲京兆,他們帶來幾萬難民,守城軍隊抵擋不住,難民搶了倉城,完顏元帥率護衛軍去鎮壓,在半路遭遇到宋軍,宋將和元帥單挑,元帥不敵陣亡!”

完顏宗弼雙目盡赤,咬緊牙關問道:“對方有多少人?”

“五百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