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官家,看看這些歪理邪說吧,和您的主張形似而神不同,甚至處處相反!”
趙寧的思想主張正好是,客觀地看待人身上存在的弱點,例如慾望、自私、憤怒、懦弱和恐懼等等。
這些是千百萬年進化中刻在基因裏的,不是你蒙上眼睛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的。
但是,要用普遍性的規則來約束人,用實踐性的經驗之學,例如儒家的仁善來教育人。
約束和教育之後,也不代表人的弱點會消失。
只有接受人的弱點,才能在做決策的時候趨向於理性客觀。
趙寧大笑起來:“大可不必,如今的大宋,難道連一個朱熹都容不下?”
如今的大宋,疆域萬里,商旅四通八達,貨幣遠行海外,軍隊深入荒漠。
各派學術,百家爭鳴。
並無哪一派說自己是絕對的正統。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正史上,就連沒有改制的南宋,都完全不喫朱熹那一套,南宋的士大夫,對朱熹之言嗤之以鼻。
朱熹的學說,是被朱元璋搬上歷史舞臺的。
爲何朱熹的學說在南宋不受待見?
原因很簡單,因爲南宋商業發達!
商業發達的社會,和朱熹的那一套學說是天然排斥的。
朱熹的核心思想是什麼?
存天理,滅人慾。
在朱熹之前,孔孟儒家是經驗的實用之學,而不是具有普遍性的哲學。
第1520章 理學之論(第二更)
仁和禮的概念,是從生活實踐中總結出來的。
爲什麼要仁?
也許在很久很久之前,某一位學者發現大家都在打仗,搞得所有人都種不了地,沒糧食喫,餓死了很多人。
於是這個學者就提出來一個概念:別打了,相互友善,一起種地,大家都有飯喫,君王就可以垂拱而治了,天下就太平了。
所以仁的出現的前提是相互打仗,相互廝殺。
而對於一個個體來說,對待別人仁愛,可以收穫別人的友善,這依然是個人的一種自保行爲。
可是是不是我很仁愛,對方就一定友善呢?
顯然不是。
既然有多樣性和特殊性,談什麼普遍性呢?
普遍性是什麼?
人是自利的,人是怕死的,這是所有生物都具備的,這是生物在地球上長期生存,爲了活下來而進化出來的。
言簡意賅:基因就是自利的。
如果基因不具備自利性,早就在殘酷的競爭中被淘汰了。
儒家的仁、義、禮、智、信,這些都是要靠後天培養、教育。
話說回來了,朱熹幹了什麼,爲什麼被後世許多人罵?
他說:行謂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嘗有孝弟來。
通俗來講就是仁是先天道德,是出生就有的,且在人們心中永遠不變的。
就跟老子說,道是原本就存在的,是不隨人的意志爲轉移的一樣。
朱熹將儒家的學說,以道家的形勢解釋了出來。
道家本身是在說天地之間有客觀規律。
這玩意兒就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一般人去讀道家,讀着讀着就變成了一門故作高深的玄學。
於是,朱熹也把從實踐中得來的淳樸儒學,搞成了玄學。
不是客觀規律,你非要說客觀規律,這不就是極端唯心了麼?
以至於明代的士大夫普通認爲,仁德是先天性的,是與生俱來的,是客觀規律,是不變的。
如果有人不仁,那就不配爲人了。
禮、義、智、信也是如此。
可現實情況就是,不仁不義不講禮不明智,且無信之人,不但沒有變成豬狗,反而會相比其他人能輕鬆獲得更多資源。
理學信念與實際情況相矛盾,儒生們又都是槓精腦袋,非要認爲不仁不義就不是人。
於是最後,儒生們只能不斷打嘴炮,變成了虛空打靶,越來越脫實向虛。
但儒生們有一部分人,又是機會主義者,高舉理學大旗的同時,快速按照人的本性來秩∷嚼�
搞出了一大堆的僞君子。
所以才說朱熹的學說被髮揚之後,儒學就成了教條,強行扭曲了人格。
而趙寧所說的道,核心只有一條:尊重客觀規律,實事求是。
如果將這個理念,都注入到大宋子民的內心深處,就算朱熹天天拿着傳單滿街去發,有用麼?
既然趙官家對朱熹沒興趣,高俅也覺得索然無味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朱熹在汴京城可謂是攪動風雲。
一時間儒生們狂歡。
到了七月,朱熹提出了一個原本就在爭議關口的理念:朝廷當以先賢聖哲之學而治天下,存天理而滅人慾。
隨後,朱熹在汴河之畔的汴京園林講學,闡述了他對聖學的理解。
據說講完之後,全場歡呼,甚至有人熱淚盈眶。
他們認爲如果當今官家採用朱熹之言論,天下必能長治久安。
又是一個傍晚,趙寧帶着趙瑾、趙瑜、趙淳,在打馬球。
等中途歇息的時候,趙瑾突然問道:“爹爹,孩兒有一事不解。”
趙寧脫下外衫,用水洗了一把臉,問道:“何事?”
“孩兒聽聞最近汴京來了個朱熹,許多人都在稱讚他,還有人說朝廷若是採用他的學說治國,可天下永久太平,爹爹爲何不派人去找他呢?”
“你認爲他的學說如何?”
“乍一聽,有些道理。”
趙寧笑了,說道:“這個乍一聽,用得好。”
所有的歪理邪說,能蠱惑人心,都存在着乍一聽的感覺。
“爹爹既然不認同他的說法,爲何不派人把他抓起來,還讓他在民間到處亂說?”
“尊重客觀規律。”趙寧說道。
“抓他,就不是客觀規律?”
“他又沒犯法。”趙寧又說道,“這世間,是多樣性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裏面組成的,如果因爲他發表不同卻沒有違法的言論,就把他抓起來,那以後有一個人發表真正對國家有利的言論,而宰相不認同,是不是也要抓起來呢?”
“既然是對國家有利的言論,爲何要抓起來呢?”
趙寧覺得趙瑾這傢伙在明知故問,他的心思多得很,他難道不知道?
“是否對國家有利,是可以打扮的,大唐的海納百川,我大宋難道就不能有?都是泱泱華夏!”
趙瑜也湊過來問道:“若是他影響了其他人,怎麼辦?”
“那些都是能直擊人心深處不可告人之處的妄言。”趙寧淡淡說道,“只需要過一段時間,人們就會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所謂的仁義禮智信,是要通過教育,才能獲得的,這是人爲了更好的保護自己,如果將這些作爲最高準則,那毫無才幹的人,可以信手拈來地將這些作爲武器攻擊他人。”
說話的卻是五皇子趙淳。
“什麼樣的人最喜歡這種學說呢?”趙淳笑了笑,晚霞中,那笑容格外親切,“沒有任何真才實學的人,所以,用他的學說治國,那將是災難的開始。”
趙瑾和趙瑜被趙淳的這話,驚得愣住了。
這和他們以前認識的淳哥兒好像不是一個人了一樣。
趙淳卻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自顧自的說道:“這種毫無建樹的學說,不需要朝廷去幹預,在如此大勢之下,本身就是弱者,弱者出局,是自然規律。”
聽到這些話,趙寧卻若有所思起來。
等用完膳的時候,他突然對王懷吉說道:“明日召見朱熹來見朕。”
第1521章 與朱子論道
趙官家的聲音,從皇宮大內傳出來,快速席捲整個東京城的學術界。
天黑之後,燈火通明的汴京城,聊的竟不是樊樓的歌姬,而是學術問題。
同時,朱熹的名字,也被更多人知曉。
“你們看吧!你們看吧!陛下還是相信聖學的!這口惡氣終於要出了!”
幾個儒生穿着絲綢衣,喝着酒,抱怨道:“新學是什麼狗屎!那個什麼商學院,培養出的一羣只會賺錢的壞人!那些人只盯着錢!天天在想着賣多少衣服,賣多少筆墨,賣多少酒,有用嗎!把古道人心都崩壞了!我們要的不是這種只會賺錢的人,我們要的是弘揚仁義禮的人!”
“早就該管管了!看看他們把這世道禍害成樣了!”
“等着吧!明天官家就會請朱熹去殿上,封他做大官!”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這纔是我們的理想!”
“……”
如果今夜去樊樓,或者其他酒肆,就會看到一些儒生,在那裏熱淚盈眶。
他們紛紛歡呼着,多麼豪氣的賢者言論啊!
我要爲天下百姓的太平盛世而奮鬥!
“一個地方官的權力應該被限制,被切割,知府和知縣沒有稅收的權力,也沒有司法判案的權力,權力被分割之後,各司其職,並且五年一個任期輪換,以防止貪污!”
突然一邊聲音喊道:“這纔是治世之學!”
那些儒生聽到之後,就好像是被罵了祖宗十八代一樣,他們怒目而來,圍着這個人,開始瘋狂地叫罵。
不知是朱熹的言論在汴京掀起了風浪,還是儒生們心中憋了許久的氣爆發。
總之,今夜的汴京並不太平。
甚至儒生開始在公開場合批評前首相趙鼎,說他讀聖賢之書入仕,卻摒棄了聖人學說,採用了目光短湹男聦W,以至於人心崩壞,道德淪喪。
還有人更激烈地說道:“老祖宗有大智慧!什麼狗屁新學!還討論什麼狗屁重力!背棄老祖宗留下來的,不是蠢就是壞!趙鼎是第一個!虞允文是第二個!”
還有人雙目通紅,聲嘶力竭地吼道:“這個世間唯一能治國的就是聖學!誰敢背棄這一條!誰就是華夏的罪人!”
行走在大街上的儒生們也像打了雞血一樣,看見人就開始子曰成仁孟曰取義。
一個路人走在街頭,會被拉過來,一羣儒生便圍過來吼道:把《論語》背一遍!
如果這個路人背不出來,就會被他們圍起來口誅筆伐。
你連《論語》都不會背,你不配做人!
如果有人從東京大學出來,就會有一羣儒生衝過去,大聲開始討伐:你們是沒有道德之人,你們卑鄙無恥,沒有聖學,你們什麼都不是!
在酒肆裏也可以聽到這種聲音:他們唱戲不唱戲我不管,但做人一定要相信聖學,做一個有道德的人!
次日,天未亮,羣臣抵達大慶殿。
不多時,趙官家也到了。
君臣禮畢之後,大殿內又變得安靜起來。
“陛下,朱熹已經在殿外恭候。”
“宣。”
朱熹上殿。
“小民參見陛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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