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金軍高層一時間，情緒頗有些低沉。
這河間城在宋軍火炮的駐守下，如同銅牆鐵壁一般，騎兵是進不得，連步兵加上鵝車，也敗下陣來。
金兀朮此人脾氣天生火爆，只是後天因從政，剋制了許多，眼下局勢不順，顯然是無法再剋制了。
他拿着一把十幾斤重的大刀，在營帳內亂砍，什麼桌案、茶几、木架，都被他砍得亂糟糟的，一地狼藉。
站在周圍的人，額頭冒冷汗，深怕魏王殿下一刀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參與步兵攻城的耶律勃，大氣不敢出一個，他杵在一邊，背後早已被冷汗浸溼。
“殿下，我有一言。”
這個時候，還是韓企先站出來說了話。
“韓相公請說。”兀朮停下刀，語氣頗有些冷。
“現在應該立刻調集一萬精銳去城南，連夜填平城南的壕溝。”韓企先說道。
周圍人臉色皆變，兩次受阻，還要再連夜跑去城南再撞一次牆？
時漸出列說道：“不妥！城南必然也有宋軍火炮，下官覺得現在當務之急是放棄河間，連夜南下，渡過北黃河，快速殺入宋人的河北東路和京東西路，利用我軍騎兵靈活戰術，展開戰線，而不是被宋軍困死在這河間。”
“殿下，下官覺得時侍郎所言極是。”
又有人站了出來，是劉萼。
“宋人明顯是想讓我們繼續待在河間，說不定其他地方已經在祕密調兵，當下不如立刻大軍南下，進入宋國腹地，搶奪更多的城池！”
“殿下，南下萬萬不可。”樞密副使曹望之反對道，“一旦南下，我軍兵力快速分散，若宋人封鎖北面各個要道，隨着時間的推移，我軍在南面會被宋人慢慢包圍，軍心不可能支撐太久，這是明擺着的死路！”
他說完，還不忘記加一句：“劉侍郎此番說要南下，恐怕是另有目的吧！”
劉萼聞言一怔，怒視曹望之：“你胡說八道！”
曹望之繼續說道：“難道不是你想南下，方便聯絡宋人？”
“殿下，他污衊下官！”劉萼指着曹望之罵道。
像曹望之這種人，原本是大宋官員，第一次宋金之戰之後，就投奔了金國，一直爲金國效力。
金兀朮這些年的許多新政，包括地方管理，都有曹望之這一類官員參與。
可以這麼理解，金國在軍事組織層面非常強悍，但是治國方面卻經驗不足，也缺乏一套成熟的帝國官僚體制。
正是金國的漢人，一手建立了這些。
但是金國的漢人與漢人是不一樣的。
曹望之之前是宋人，而且還是大宋的官員，讓他南下？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殿下，南下絕對是死路一條！”曹望之繼續說道，“韓相公說的有道理，現在去城南是最佳選擇，下官之前聽耶律勃彙報軍務，雖然我軍步兵在城東被宋軍擊退，但是從實際情況來看，宋人在城東的火力，更準確的來說應該是火炮，數量是沒有城北充足的，這說明宋人的火炮數量已經到了極限。”
金兀朮聞言，目光立刻釘在了耶律勃身上。
耶律勃全身一顫，趕緊說道：“當時大軍確實有一小部分沒有遭受到宋軍火炮的轟擊。”
兀朮又看向韓企先，韓企先則說道：“宋人的火藥到底有多少，我們無法預估，可能有很多，也有可能已經見底了，但是，火炮的數量卻未必跟得上了。”
“火炮比火藥更易得纔對。”劉萼反駁道，“韓相公何故說火炮數量不足？”
“後勤的吡κ怯袠O限的。”韓企先說道，“按理來說，火炮沒打出一發，會停歇纔對，但宋人的火炮卻能連續對我軍發起進攻，這說明宋人採取了火炮交叉射擊，而且在固定的地點，保證了充足的火炮，並且排列出了能夠保證火炮間隔時間極短的陣型，其中火炮與火炮之間相隔近，是基礎，這必然無法保證火炮伸展開。”
韓企先一言點破了趙寧的戰術，讓金兀朮茅塞頓開。
金兀朮毫不猶豫地說道：“立刻調集一萬大軍去城南！連夜進攻！”
“要晚上動手嗎？”劉萼遲疑道，“晚上恐怕……”
“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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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朮說道：“韓相公，你親自去城南督戰！”
“是！”
天黑之後，河間城內一切如常，只是畢竟被敵軍圍城，氣氛南面有些沉重。
趙寧剛喫完晚飯，他對張浚交代道：“金兀朮必然不會善罷甘休的，東城門被當了回去，他必然會連夜派兵去南城，眼下可不是什麼黑夜不黑夜的時候，而是兩軍最關鍵的時刻，他必然會用盡一切手段，夜晚的佈防鉅額不可疏忽。”
張伯奮則說道：“陛下，讓臣親自去南城駐守吧。”
“眼下真正的大戰尚未開始，你多多修養，守城之事，交給下面即可。”
話說宋軍斥候在南城外十幾裏的範圍，連夜刺探金軍的行蹤，河間之戰似乎進入膠着狀態。
至少表現得極其強勢的金軍，兩次受挫，宋軍依然穩坐河間。
不過，整場戰爭的關鍵影響卻還不止在河間。
二十二日傍晚，也就是金兀朮準備調兵到河間城南的時候，完顏希尹部突然出現在了霸州城外。
完顏希尹立刻對霸州展開了強大的攻勢，此時的霸州城內，能打的正規軍僅有八千，其餘已經全部跟隨岳飛南下。
而完顏希尹的正規軍數量卻超過了兩萬，如果不是在涿州與張憲對峙，完顏希尹的正規軍兵力至少在三萬以上。
超出岳雲兩倍兵力的完顏希尹，除了不能像岳雲那樣親自衝鋒，在戰術層面的指揮，也絲毫不遜於岳雲。
天黑之後，完顏希尹依然沒有停止對霸州的進攻，並且用火炮對霸州城門展開了密集的轟擊。
如果霸州在這個時候失守，完顏希尹便能立刻出兵突襲岳飛後方。
第1458章 不惜一切代價！（第二更）
霸州城西的城門外，已經死了一批金軍士兵，城頭燃燒着火焰，密集的火箭釘在城樓上。
城頭的宋軍也回應了金軍的進攻。
但是在金人的火炮中，城門還是很快被轟開，披着鐵甲的金軍士兵，推動着鵝車，向城門口衝去。
抵達城門口後，立刻遭受宋軍的阻擊，雙方先用弓弩這種遠程武器在城門口對射了一會兒，隨即便開始衝殺。
火光忽明忽暗，鈍刀砍在鐵甲上，野獸般的嘶吼聲響徹城門口。
城中不斷有宋軍步人甲趕來，城門口不停地有金軍重步兵推過來。
不多時，城門口已經堆滿了屍體。
但是金軍卻沒有任何放棄的打算，他們就像一隻只不知疲倦的惡狼，瘋狂地撲過去。
也不知道廝殺了多久，金軍用人數的優勢強行推進了城內，戰線到了城門裏面的街道上。
這個時候，城樓上突然倒下來大量的猛火油，將下面的金軍淋得遍體都是，隨後十幾支火把扔下來，下面的火焰倏然快速遊走，到處亂竄，成了一片火海。
宋軍不斷後退，前面那些金軍發出了這個世界上最淒厲的哀嚎，他們瘋狂地喊叫，到處掙扎，躺在地上打滾。
但是火焰卻迅速焚燒，越來越多。
衝到城門下面的金軍見狀，終於恐懼地往後退。
不多時，金軍狼狽地退出去。
宋軍暫時守住了第一次攻城。
然而，岳雲遇到的這個完顏希尹，是一個金兀朮更難纏的角色，張憲在他手裏一直被壓着打，他既然如此快抵達霸州，豈會因爲初次受挫就停止進攻？
才一炷香的時間，金軍就開始了第二次進攻。
金軍最強悍的地方就在於堅韌。
早年完顏阿骨打起兵滅遼，人數極少，卻與遼軍打的都是硬仗，一路快速壯大。
例如完顏婁室，在大會戰中的騎兵軍團，九次長線來回切割，就如同不知疲憊的鐵人一樣。
完顏希尹是金國第一代將領，同時也是第一代裏極其傑出者。
他的兵馬裝備可能比不上金兀朮，但作戰的韌性，卻未必輸於金兀朮的主力。
金軍很快採取了對北城門的炮轟，打算以優勢兵力，開設兩線戰場，來壓制宋軍。
不到半個時辰，北城的城門也被金人用火炮轟開。
岳雲親自帶着人抵達北城門。
雙方在兩座城門口拼殺，直到殺到半夜，金軍才陸陸續續再退走。
此時兩座城門都已經殺到被屍體快堵住了。
後半夜的時候，霸州遭遇大量金軍攻擊的消息，發到岳飛的營帳，聽聞後，岳飛立刻猜到這支金軍可能是從涿州過來的完顏希尹部。
果然，岳飛隨後就接到了張憲發來的軍報，涿州金軍主力已經撤走。
張憲已經拔營啓程，緊隨完顏希尹而來。
岳飛思忖片刻後，便開始給張憲寫信，命他速速北上取幽州，不必追完顏希尹部。
岳飛做這樣的決策的一個根本原因是既要徹底斷絕金兀朮的後路，也要確保此戰後，幽州必須回到大宋的手中。
難道幽州還能被別人取走？
岳飛擔心的是正在南下的完顏亮部抵達幽州，趁機佔領幽州。
那時候，剛剛與金兀朮打完大仗的宋軍是很疲憊的，完顏亮若執意受幽州，宋軍可能還要付出代價。
現在取幽州，則是如探囊取物，爲何不要呢？
至於霸州防線，岳飛也回了岳雲，讓他務必死守霸州，拖住完顏希尹。
決戰在即，只要完顏希尹無法南下進入河間戰場，目的就達成了。
二十三日凌晨，霸州城外的金軍暫時沒了動靜，但河間北面的宋軍卻連夜行動起來。
鑑於完顏希尹的到來，岳飛預感到局勢的更加緊迫，一般夜晚不打仗，卻被岳飛強行提前了。
他命令前鋒步兵舉着火把，照亮周圍，再次發起了對前面金軍營地的進攻。
同樣，爲了防止宋軍，金軍在營地周圍挖出了陷馬坑，擺設了拒馬樁。
宋軍昨天已經與金軍在這一帶交戰數次。
完顏亨在睡夢中被叫醒，得知宋軍進攻了，他憤怒地罵道：“這些宋狗瘋了嗎！大半夜打什麼仗！”
他一邊罵，一邊穿衣服，披甲冑，往外走。
等走到外面，斥候們將剛纔刺探到的情報一一彙報。
完顏亨抬起頭，看見外面火光沖天，不由得笑道：“我道這岳飛有如何神勇，晚上進攻，盡數暴露在我軍眼中，此時宋軍到成了活靶子，立刻組織弩弓手，還有火炮手！”
金營很快起了戰鼓聲。
前線的宋軍開始快速掩埋陷馬坑，火炮營則緊隨前鋒後面。
又有力氣極大的軍士單獨列隊而行。
饒是如此，還是有不少人不慎跌入陷馬坑中。
這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晚上推進，最大的弱點就是視野不好。
但這也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
河間的趙官家，把局面攪成現在這個樣子，使得每一方都變得非常緊急。
金兀朮連夜攻城，他沒有時間。
完顏希尹連夜攻城，他也必須如此。
到了現在，岳飛連夜攻打金軍後軍，他更必須如此。
似乎所有人的時間，都被極限壓縮了。
戰場的整體節奏，被壓縮到了極致。
什麼晚上不打仗，什麼陷馬坑拒馬樁堆積在那裏得再找找其他路，都已經沒任何用了。
現在就必須爭分奪秒！
就算用人一波波填過去，也必須推下去！
就像現在完顏希尹在霸州用人填，金兀朮在河間何嘗不是在用人填？
誰快了半步，誰就佔據了戰術操作層面的巨大優勢。
見金軍戰鼓已起，岳飛立刻命己方擂鼓助威。
不多時，金軍的箭矢便從營地裏衝出來，向舉着火把的宋軍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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