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西夏這個國家很有意思,中樞在興慶府。
興慶府這個地方,東邊是賀蘭山,南邊是西平府,而西平靈州的南邊則是瀚海。
在宋朝,瀚海指的是靈州南邊的沙地。
西邊就更不必說,沙漠。
北邊也有沙漠。
所以想要攻打興慶府,從四面殺過來,都面臨着惡劣的自然環境。
等你過來的時候,西夏軍早已佈防完畢,只需要以逸待勞即可。
遼國巔峯時期,就在伐夏中喫了大虧。
正史的金國就乾脆不打西夏,即便是在金國巔峯時期,也不打西夏。
在宋夏恩怨中,更要命的是,西夏人佔據了橫山一線。
橫山的鹽州、宥州、夏州、洪州、石州和銀州,這自西向東,都是物產很豐富的地方。
又因爲橫山地形,意味着誰佔據誰就能在這裏佈防精銳,而且能一邊生產一邊養兵,可以做到以逸待勞,等待對方遠道而來,自己只需要提前設下伏兵就可以了。
第1020章 滅夏棋局(第二更)
西夏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遼國鎩羽而歸,大宋打了它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要幹掉它,金國突然崛起。
金國沒有動它,倒是後來的蒙古打了它。
但即便是成吉思汗,也討伐了五次,才幹掉西夏。
爲此,成吉思汗還病死在這裏。
西夏難滅,與它的地形有關,與它的軍事制度也有關。
趙官家問道:“先打的石州?”
“是的,先打的石州。”
“西夏下一步動靜有了嗎?”趙官家又問道。
“暫時還沒有收到。”
“那就不急,雖然如今我大宋兵強馬壯,卻也絕不能輕視它。”趙官家氣定神閒地說着,“西夏難滅,地形複雜是其一,全民皆兵是其二。西夏總兵力可達到五十萬之校娗樗径啻位貓螅@些年來,西夏人在夏州和宥州一帶大肆開採鐵礦,實力只會比之前更強大。”
西夏有五十萬大軍?
這還真不假。
西夏的軍制比金國還可怕。
在西夏,一家稱作一帳。
史料記載:男年滿15歲爲丁,率二丁抽一丁。
意思是從兩個年滿15歲的男子中抽一個出來,如果一家有四個男丁,就抽兩個。
西夏一共三百多萬人,這樣抽下來,是可以抽出50萬大軍的。
至於五十萬大軍這個數字,史料也是有記載的。
當然,包括了所有搞後勤的兵丁。
趙官家繼續說道:“鹽州和宥州之前分別有五萬佈防,但自從我朝拿到銀州後,李乾順僅僅在鹽州就佈下了七萬大軍,在宥州佈下十萬大軍,橫山防線可謂是下了血本。”
西夏這種全民皆兵就不存在西夏朝廷要給錢的問題了,都是服兵役,而且一邊種田一邊服兵役。
鹽州和宥州一帶,除了煉製鹽,還要冶鐵。
基本上是一個人當五個人用的。
張浚說道:“所以陛下高瞻遠矚,在麟州和府谷佈下重兵。”
趙官家卻語氣頗有些凝重地說道:“若是打局部戰爭,我軍擊敗西夏軍,必不在話下,亦無甚難度,甚至再啃幾口橫山軍鎮也是可能的,不過朕沒有時間了。”
趙寧聚精會神地看着桌案上的地圖,他說道:“金國的潛力並未完全消耗,金國內部在未來半年多會有內亂,但以兀朮的手段,不會就此罷休,朕最擔心的是,經過這一次失敗,金兀朮會與草原各部聯合對抗我大宋,所以留給朕滅夏的時間不多,以前那種堡壘戰術,不符合現在的大局了。”
張浚也看着趙官家面前的地圖。
御駕四平八穩地走着,能與天子同乘,已經是最高待遇。
趙寧指着地圖,又說道:“我軍現在拿下石州,西夏有兩套應對戰術,要麼重兵壓進石州,將戰線推進到石州和銀州一線,企圖拿回銀州,將我們徹底趕出橫山,要麼……”
張浚接過話來,說道:“要麼大軍從洪州和韋州南下,進入我永興軍路和環慶路,將戰線全面擴大,以圍魏救趙的方式,逼迫我軍主力從石州退兵。”
這些都是石州之戰之前,張浚提報上去的伐夏戰略中的推算。
軍政院也給出了明確的關於後勤方面的意見。
兩種戰術的後勤消耗基本上差不多。
“臣已經在環州、定邊軍、保安軍和延安府都佈置了防守,此戰關鍵有二,一是銀州戰線,劉錡能否快速推進,石州對於西夏人來說尚且不算真正的痛點,夏州纔是。”張浚繼續說道,“西夏人有許多鐵礦都在夏州,西夏的冶鐵務就設置在夏州,一旦拿下夏州,西夏必然不敢再分兵圍魏救趙,劉錡大軍就可將整個橫山的主力牽制在夏州一帶,西夏的韋州將只能做防禦,若我軍能攻下韋州防線,兵鋒可直指鹽州,屆時宥州的西夏主力將腹背受敵!”
趙官家點了點頭,顯然很滿意張浚此次的戰術佈置,他說道:“李乾順在北面的黑山威福軍司、黑水鎮燕軍司都布有總兵力七萬人,賀蘭山防線還有七萬大軍常駐,卿以爲如何?”
“交給李彥仙和折彥質吧。”
“哦?”
“李彥仙以熙河路精銳進入應理,這條線他曾經打過,非常熟悉,他的作用是威脅西夏想西平府,使西平府的五萬西夏精銳不敢輕舉妄動,折彥質則金軍河西,牽制西夏在河西的三萬大軍,不過……”
“不過什麼?”
“高昌回鶻對河西一直虎視眈眈,西夏在河西佈防,就是爲了防範回鶻人,若是我軍進攻河西,回鶻人必然會趁火打劫,想要坐收漁翁。”
趙官家笑道:“朕就怕他不來打劫!”
張浚愣了愣,立時明白趙官家這話的意思了。
趙官家補充道:“陝西各路驛站都佈置好了嗎?”
“都已經佈置好,從銀州一線傳軍情到京兆府,最多只需要三天。”
趙寧臉上露出笑容來:“好,朕要看看李乾順知道,怎麼下這盤棋。”
八月二十八日,在趙寧抵達京兆府的這一天,宥州的軍報已經十萬火急送到興慶府。
宋軍對石州的進攻,震驚了西夏高層。
李乾順當着腥说拿娲舐曂闯獾溃骸八螄翢o理由地對我朝發兵,實在無恥之極!”
“陛下,其中是否有誤會?”濮王李仁忠出列說道,“我朝與宋國擴大商榷,此時宋國與金國正在交戰,前方傳報宋軍在安北府被金軍擊敗,宋國此時斷然不會與我朝盲目開戰纔是。”
站在李仁忠的角度,他說的完全是對的。
連李乾順和李察哥都想不通,爲何宋軍突然進攻了石州?
李乾順愣了一下,臉色陰沉地問道:“李良輔的情報真的正確嗎?”
李察哥出列說道:“臣接受到的確實是宋軍慘敗,李良輔不敢在這件事上撒謊,而且臣還派了多路斥候去探查過,確實如此。”
“這不應該啊!”李乾順也有點懷疑人生了,“你是想告訴朕,趙官家與金國開戰慘敗,再同時與我大夏開戰,他要多線作戰?”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這……”連向來狡詐的李察哥也有些懵逼了。
嵬名安惠說道:“除非金軍在安北府受阻,李良輔虛報軍情,否則宋軍絕不敢對我軍動手!”
第1021章 掌控大局(第三更)
金軍在安北府受阻?
李察哥搖了搖頭,說道:“多封情報顯示,宋軍在安北府連續遭到重創,而且這些情報是八月初剛送回來的,即便金軍此時此刻在安北府受阻,宋金雙方也不可能立刻停戰,即便此時此刻有停戰的趨勢,陝西宋軍沒有接到汴京的指示,也絕不會貿然動手,而汴京對陝西批覆發兵指示,至少得提前一個月!從安北府傳軍令回汴京讓趙官家做決策,八百里急報也得十天,每一個環節的時間都跟不上!”
“但是現在這份情報不可能作假!宋軍發兵了!”
向來脾氣好的李乾順,此時幾乎是咆哮出來的。
“按照宋國的軍制,沒有汴京方面的授意,陝西根本不可能動手!”
“陛下,應該立刻調集大軍!”嵬名安惠大聲說道,“這是一次專門針對我朝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我們從現在開始,必須立刻採取最嚴厲的反擊!”
你要說嵬名安惠已經識破大宋真實的意圖,那也純粹是扯淡。
就大宋現在打了個石州,西夏君臣絕不會立刻想到趙官家是要滅夏,畢竟兩國都打了一百多年了。
嵬名安惠是親金派,李察哥是親宋派,他說這些話純粹就是從自身的政治利益出發。
李仁忠說道:“不需要調集大軍,宥州和鹽州一帶的大軍足以應對宋軍,除非整個陝西的宋軍傾巢而來,但那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嵬名安惠駁斥道,“難道你們忘了那個宋神宗年間,宋軍五路而來,後來趙佶在位,宋廷對我大夏大肆用兵,奪下橫山?”
嵬名安惠這麼一說,現場的氣氛突然安靜得有些詭異。
李乾順看着嵬名安惠,說道:“你的意思是,趙官家要舉兵滅我們?”
“必然是了。”
“如果你是趙官家,安北府還在與金國打仗,而且打得並不順利,你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與我大夏全面開戰?”李察哥質問道。
“我剛纔已經說了,李良輔的情報一定有問題!”
“什麼問題?”李察哥回懟道,“難道金軍在安北府慘敗?或者金軍早就已經撤兵而我們不知道?”
“就有這個可能!”
“不可能!你嵬名安惠只是想我們發兵與宋國開戰,好跟金國爹交代!”
“晉王,你這是在侮辱老夫!”
“這還用我說嗎!”
“陛下!宋國已經發兵了!難道我們還要眼睜睜看着不動嗎!”嵬名安惠大聲喊道。
“陛下,我們連宋國攻打石州的理由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宋軍來了多少,下一步有什麼動作,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一個使者去質問宋軍。”李察哥說道,“一探虛實。”
“陛下!若此時再猶豫半分,錯過戰機,此後我們將步步被動啊!”嵬名安惠說道,“想想宋使爲何突然離去,這就是先兆!”
李乾順想了一下,想到大宋與西夏還有那麼多買賣,想到自己在宥州和鹽州一帶佈置的總兵力高達十七萬,他說道:“先派使者過去,能和談就和談,不能和談再打。”
“是!”
八月二十九日,趙寧在長安城的行宮住下。
來長安,第一個見的是胡銓。
“臣參見陛下。”
“免禮吧。”
“謝陛下。”
“什麼時候到的長安?”
“臣也剛到了十幾日而已。”
“交鈔的事情安排得如何?”
“發了命令,湟州、會州、環州、定邊軍、保安軍的銀行都暫時關閉。”
“對民間有影響嗎?”趙寧問道,“百姓會不會因此認爲朝廷以後不準再兌換銅錢了?”
“多多少少會有影響,這是在所難免的,不過若是誰想要兌換銅錢,可以來長安。”
“朕是擔心突然出現擠兌,而京兆府的銅錢存儲不夠。”
“只要那些大商人不來兌換,普通百姓若是想來,銅錢數量還是夠的,至於商人們,臣從前些日就開始召集起來打招呼,朝廷現在需要他們的時候到了,配合好了,以後好處多多,配合不好,後果自負,這談話下來,想必他們不會再隨意亂動。”
趙寧點了點頭,對胡銓的這番安排顯然是很滿意的。
趙寧倒是想起歐洲歷史上的三次金融危機,一是荷蘭鬱金香泡沫,二是喬治一世在位時期,英格蘭的南海泡沫,三是法蘭西銀行的密西西比泡沫。
尤其是路易十五在位時期,法蘭西銀行的密西西比泡沫,是典型的擠兌,導致紙幣貶值。
當貨幣信譽崩塌,不是隨便一個人站出來就幾句話就能解決的。
人們在大勢順利的時候會讚揚英雄,但危機來臨,人們只想自保,與此同時發泄自己的怒火。
至於大宋如果出現金融危機,認爲趙官家出來說幾句話就可以搞定,那純粹是書呆子的臆想。
不過趙官家比路易十五和喬治一世更有底氣的是,他對大貴族和大商人的控制更強。
而歐洲歷史上那些泡沫,無疑都是在炒作起來後,大貴族和大商人們想要故意大額兌換或者抽身跑路。
在大宋嘛,你敢抽身跑路,或者故意大額兌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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