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陛下恕罪,臣……”
“你不必在朕面前說這些無用的話,哪有人真的做到大公無私的,要做事,就必須有自己的人。”趙寧說道,“大公無私者,不可成大事也!”
“陛下教誨得是。”
次日,呂頤浩便走馬上任,進入了左僕射廳,取代了原來何慄的位置。
他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將張九成提報上來的《河東官道交鈔俸祿》的申報批覆了,並且對這個申報做出了高度的肯定。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呂頤浩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力支持張九成的那份頗有爭議提案。
這件事還在繼續發酵當中。
時間飛逝,轉眼已經是正月二十五日。
這一天,尚書右丞秦檜終於從遼東回到了京師。
秦檜剛過黃河,便有不少人去迎接他,爲他接風洗塵。
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秦相公,您終於回來了!
秦檜則一臉慈祥的模樣,安慰着大家。
秦檜拒絕了一切宴請,也拒絕了一切公事的商議。
這一年來,他對京師的瞭解僅限於一些信箋。
那是極其有限的。
秦檜不是一個輕佻之人,京師發生了許多變化,他需要有人跟他詳細地陳述目前的局勢。
傍晚時分,秦檜抵達家中。
王氏早已在門口等候着他,見到自己的夫君回來,王氏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你終於回來了。”
“良人可還好?”
“沒有你,一切都不好。”
“這一年,辛苦你了。”
“快裏面請吧。”
王氏命人準備了秦檜最喜歡的糕點和茶,還有酒。
秦檜先說了一些在遼東和高麗的趣事,夫妻二人聊得很開心。
“良人,我離開的這一年多,京師都發生了什麼?”
“也沒發生什麼,就是張俊被罷官,何慄被罷相。”王氏嘆了口氣,“呂頤浩現在是左相,朝廷已經開始修官道,錢喻清風生水起,岳飛成爲大街小巷談論的英雄。”
王氏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彷彿在說:我們被冷落了。
秦檜卻神色淡然地說道:“不必灰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一直在想,官家爲何要讓你去遼東,去高麗,莫非官家是有意疏遠你?”
“也不是,遼東的局勢確實十分複雜,你以爲官家對韓世忠真的放心嗎?”秦檜說道,“你對帝王的心思所知甚少,不要看皇帝陛下對你說了什麼,要想那些他沒說的。”
“你的意思是,陛下對韓世忠有疑心?”
“有些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秦檜笑道,“我能幫陛下解決其他人無法解決的事情,你認爲陛下因何而冷落我?”
“呂頤浩他們也入朝了,錢喻清頗得聖寵,岳飛更是有入軍政院之勢。”
“呂頤浩爲人跋扈,錢喻清是外戚,岳飛是武夫,他們各有各自的優點,但他們能幫官家解決新農政嗎,能幫官家解決改稻爲桑嗎,能幫官家去私下弄掉各種新政的反對派嗎?他們有這個實力嗎?”
“那……”
“我知道無數人在盯着我這個位置,我也知道官家防着我,那又如何?”秦檜說得輕描淡寫,“難道你認爲,君臣之間靠的是純真的友誼在一起?”
王氏無話可說。
“只要我還有用,官家就不會動我,因爲我做的事情,一般人做不來。”
“萬一哪一天不需要你了?”
“你是說萬一哪一天天下太平了?”
“也不無可能。”
秦檜大聲笑起來:“你坐在家裏,隨時隨地都認爲天下是太平的,但如果你去朝堂上,你就能切身感受到,你死我活的鬥爭,每一刻都存在,永遠都有人反對。”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明日一大早入宮,去陛見。”
正月二十六日一大早,趙寧接到了兩份重要的情報。
一份是來自遼東,目前的局勢暫時在可控範圍內。
只要在可控範圍內,趙寧就覺得只要加資源,就能慢慢穩定局勢。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一份自然是從大理國送來的急報。
是張邦昌送來的。
這纔是趙寧目前最關注的。
大理國打下來,那是立刻馬上就能看到收益的。
看到張邦昌的信,高氏公然對抗大宋,趙寧不但不生氣,反而偷偷笑起來。
“官家,秦相公來了。”
“哦,快讓他進來。”
不多時,秦檜進來了。
趙寧一臉激動的樣子走過去,握住秦檜的手,說道:“讓朕好好看看,朕的秦相公,瘦了!”
“能爲陛下分憂,臣再苦再累,心裏也是開心的。”
“這一年多,辛苦你了。”趙寧嘆了口氣,“朕無時無刻不掛念着你啊!”
“臣也日夜思念着陛下,一想到陛下國事煩憂,臣不能在身邊爲陛下分憂,臣這心裏就如同萬箭穿心。”
第805章 大宋朝的宏觀調控產業搭建(第一更)
接下來,君臣二人促膝長談。
秦檜主要詳述了他在高麗的事情。
當然,高手的語言總是充滿了藝術的。
可以自動省略那些見不得光的。
或者說,即便提及,也能用修辭手法換一個角度陳述一遍。
而趙寧,則仔細傾聽着,時不時還給出肯定的讚賞。
君臣二人儼然一副知己的嘴臉。
等說了好一會兒,趙寧才話鋒一轉,問道:“遼東局勢你覺得接下來會如何?”
秦檜說道:“遼東將士無不愛戴韓都護,有韓世忠在,金軍絕不可能奪下復州。”
秦檜避而不談朝廷的支持,而是着重強調遼東將士愛戴韓世忠,突出韓世忠個人的威望。
而且這句話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的成分。
這看似在誇讚韓世忠,其實是在告訴趙官家,韓世忠現在在遼東軍權在握,儼然有藩鎮的趨勢。
這就真的是說話的藝術。
其實現在的大前提是,韓世忠必須在朝廷的支持下,才能持續守住遼東。
而斷章取義地說一句真話,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很容易唬住人的。
“能守住就好,朕就是要在遼東開闢一個大戰場。”
趙寧也沒有表態對韓世忠的看法。
秦檜倒也不意外,皇帝陛下自然不會輕易去表達一些事情,自己把風吹到就好了,以皇帝陛下的多疑,他心裏會生出一些想法來的。
在不斷的積累之後,終於有一天會爆發。
秦檜深刻地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他不急。
“對於張九成提的《河東官道交鈔俸祿》你怎麼看?”
“這是好事。”秦檜故作思考後纔回答,“這是劫富濟貧,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東南的改稻爲桑要加快步伐了,否則一旦過量的交鈔發行下去,而商品不足,會導致物價飛漲。”
“你提的這一點,朕最近也在考慮。”
“臣斗膽直言,此事已經關乎到國本,不可再拖延,當立刻行事。”
“那你覺得朕該如何做?”
“臣願意親自前往江東,先主持江寧府相關事宜。”
“你如何主持?”趙寧問道,“此事牽涉到無數農民的生計,桑樹的幼苗成長期一般在三年,如果讓老百姓將稻田改成桑田,前幾年,沒有產出,也賣不了錢,他們喫什麼?”
秦檜說道:“給鼓勵費,劃出片區,讓一部分百姓將稻田改成桑園,種植苧麻,或者茶葉,江東一畝田一年的收成大約在三石,按照江東的糧價每一畝田補償一貫,直到三年後桑樹開始有產出,只要桑樹成熟,賣的錢肯定比水稻要多,這樣農民是願意的。”
“那需要補償多少錢?”趙寧面色平靜地問道。
“臣有了解過,一畝田可以種植大約800株,等過了過了幼苗期,一株桑苗能賣到20文錢,也就是一畝的桑苗能賣到16貫,若是有三一(三分之一)壞死,則還能有10貫的收入,三年10貫,每年大約3貫,這至少是種糧食的一倍。”
秦檜腦瓜子轉得飛快。
顯然,關於改稻爲桑,秦檜早已做足了準備工作,就在等這一天。
秦檜補充道:“如果桑農能想辦法在每畝田多種一些,收成會更大。”
多種一些肯定是有辦法的,只要有利潤可圖,便有人會想辦法提升產量。
秦檜繼續說道:“桑農收入翻倍,桑樹增多,養蠶人增多,紡織廠增多,朝廷通過印交鈔到民間,民工們購買更多的衣衫,民工們的錢流入到布品鋪,順着流入紡織廠、養蠶人、桑農那裏,這是一條多方都可以獲利的利益線。”
趙寧不由得感慨,秦檜實在是太聰明瞭。
這種其實是凱恩斯主義的雛形,通過宏觀調控,使得釋放到民間的貨幣健康地流動起來,拉動產業的搭建。
其實趙寧在他的《國富論》裏有寫到過相關的案例和模式。
但是吧,書本是書本,實際案例是實際案例。
到現在爲止,都還有許多官員只背下來了《國富論》,卻無法與實際案例融會貫通。
但秦檜卻已經深刻理解。
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
“當然,將江東紡織廠的布匹和絲綢賣出海,利潤會更高。”
趙寧想了想說道:“按照你的說法,若是要開採出50萬畝田,朝廷每年要補50萬貫出去?
“是的,三年補150萬貫,但是50萬畝桑田可以產出4億株桑苗,賣出80億文,收桑農的稅能收到8億文,收養蠶人的稅至少也能收到這個數,收紡織廠的稅至少10億文,收布品鋪至少10億文,這條產線若是搭起來,三年收稅能收36萬貫,平均每年12萬貫。”
趙寧點了點頭。
不過這裏面有一些地方是有落差的,例如桑農不會全部把桑苗賣掉,會繼續種植。
不過這並不衝突,繼續種,桑農賣桑葉,也要交稅。
秦檜繼續說道:“成熟的桑樹至少能供養10年,每年都會增產,每年所收稅只會比12萬貫更高,10年至少能收120萬貫,加上前三年的36萬貫,一共至少能收156萬貫。”
也就是說,按照秦檜的這套方式,回本週期是13年。
按照國家大戰略的時間維度來看,13年回本,算是正常的投入。
畢竟能夠拉動那麼大的產業起來,解決相當一部分人的就業問題。
一旦這個產業鏈上的人有了收入,他們還會去消費其他的商品,例如茶葉。
如果趙寧把大理拿下來,每年從大理咻�500萬斤茶葉到中原來賣,就會有更多的人買得起茶葉,這也是在增加朝廷的收入。
所以,在產業鏈盈利平衡的基礎上,這樣做,目前來看,是非常有效的。
至少初期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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