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呵!”李純佑更加不屑一顧,“那是當今天子仁德聖明,感動上蒼,降下祥瑞,保百姓安居樂業、五穀豐登,與新學有什麼關係!”
陳東怒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陳東!你算什麼東西,你連進士都不是,也敢在這裏跟我們放肆!你要說新學有用,本官現在告訴你!實事已經證明,天下人都在反對新學!洛京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陳東不甘示弱說道:“那是有心之人在背後搗鬼!”
李純佑立刻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怒拍桌案,大聲呵斥道:“難道你非要讓所有人全部站出來反抗,造成人心崩亂,社稷不安,你才肯善罷甘休嗎!”
第436章 東京城的風浪(第二更)
李純佑的話讓陳東一時間啞然。
大多數想半點實事的人,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太擅長搶佔道德制高點,或者說不屑於搶佔道德制高點。
反而是像李純佑這種今天歌頌這個是好人,明日說那個不是好人,把道德和以天下爲己任掛在嘴邊的人,混得如魚得水。
這種人深刻的明白,我沒有真本事,但我可以營造人設來博取人心,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洛陽那些打架的儒生,他們偏偏就喫李純佑這一套,他們歌頌李純佑這類人,認爲他是良臣。
至於陳東這種人嘛,埋頭幹活的,只想着把事情做好,肯定得罪人,得罪人了也無所謂,但絕對不會有好名聲。
甚至有儒生私下也說過:“我知道陳東做了很多不錯的事,但他竟然公開說國子監的學生不作爲,就憑這一點,他就不是個好人,難怪他的新政受阻,活該!我們就不應該讓這種壞人執政!我們要堅決的反對!”
還有的儒生甚至衝到農政司,趁着陳東出來,當面衝着他大喊:“陳東!你就是個禍國的奸臣!我現在來這裏提醒你是我的一片好意,我勸你儘快改正!”
陳東也一度懷疑過自己,甚至向趙寧提出過辭呈。
他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卻被無數人攻擊。
有時候他想不通,說實話難道是錯的?
難道所有人都要心口不一地說假話,纔算聰明?纔算是好人?
趙寧也好幾次與他相談爲政之道,以及世道人心,可以說是推心置腹了。
畢竟陳東這種不怕得罪人,還願意做實事的人,本身就不多。
陳東最後只說了一句:“今天我就算死,也絕不贊成叫停新學!”
李純佑說道:“你死不死有那麼重要嗎!現在問題擺在這裏,再不處理,繼續擴大,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誰!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何慄咳嗽了一下,提醒道:“李侍郎,注意場合。”
“抱歉,何相公,下官只是一時激動,下官每每想到局面之混亂、社稷之危亡,便控制不住自己,下官心痛啊!”
說着,李純佑聲淚俱下。
他已經爬到道德最高的那個點了,開始考慮社稷存亡了,誰還敢反對他的話呢?
只要再有人反對,那就是不顧社稷存亡了,是十惡不赦的奸臣!
“諸公!我大宋江山之存亡,在此一舉!若是再這樣下去,大宋亡了,我們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政事堂內一片死靜。
趙鼎和許翰皆在應天府,何慄又不表態,蔡懋臉色蒼白,盯着兩個黑眼圈,顯然昨晚一夜未眠。
一個副宰相,一個執政,他們都不說話。
最後,坐在一邊的太子趙諶說道:“國朝以禮、義、仁、德、信治天下,天下綱常有序。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此次洛京大學案,綱常敗壞,實屬惡劣!”
現場沉默片刻後,引起了卸嗳说姆Q讚。
腥藷o不稱讚太子仁德。
最後政事堂的討論無疾而終。
但是,政事堂的“三聚”卻如同烽火臺點燃了烽火一樣,讓東京城的官場躁動起來。
往日無數隱藏自己政治立場的官員,在這個時候,開始表明立場。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東京醞釀。
九月五日的政事堂“三聚”剛剛結束,外面暗流湧動的時刻,趙寧卻正在看從洛陽來的最新彙報。
一共有兩份,一份是張叔夜給趙寧寫的密報,是關於鄭氏兄妹的。
一份是九月初四,張叔夜寫的關於洛陽的整體彙報。
儒生們在洛陽引起的進一步的秩序混亂,使局面變得更加亂,甚至富家的人因爲富庭方被殺,現在正在知府衙門給知府施壓,也都寫進去了。
看完兩份彙報後,趙寧心中怒火如同火山一樣,不過他並沒有爆發,而是陪同錢槿姝用了一頓午膳。
在午膳其間,錢槿姝似乎看出趙寧有心事了,她說道:“官家最近事務繁多,其實不必刻意來陪同臣妾的。”
“無妨,和你喫頓飯,心情可能會好一些。”
錢槿姝猶豫了一下,說道:“官家是在爲近日傳聞的洛京大學案煩惱嗎?”
趙寧說道:“洛陽那邊的情況比現在外面知道的更加糟糕。”
“但一切局勢都在官家的控制範圍內,不是嗎?”
“是!”
“那官家還在煩惱什麼呢?”
“我只是痛心!”
“官家在痛心有些人本是應該好好學習的時候,卻被人誤導?”
“還是你懂我啊!”
錢槿姝感慨道:“臣妾也能理解官家的痛心,有些事,我們都知道是無法改變的,但是卻悲憤於有些人,甚至官家也知曉,有些人本身就容易衝動。”
趙寧苦笑道:“我也想衝動,最快意的人生就是可以口無遮攔地說自己想說的話,管它天塌地陷。”
錢槿姝說道:“人大多數時候想聽的不是道理,而是情緒,我記得以前在杭州做買賣,只需要照顧到客人的情緒,他們甚至可以花錢買毫無用處的商品。”
趙寧嘆了口氣說道:“難爲你了,你現在也在照顧朕的情緒!”
“官家是臣妾的夫君。”
趙寧話鋒一轉,問道:“你覺得太子如何?”
錢槿姝心頭微微一緊。
剛纔她的確在跟趙寧談心,但是此時趙寧一問及太子,她猛然回過神來,旁邊坐的不僅僅是她的夫君,更是大宋的皇帝。
太子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存在,更何況她是後宮嬪妃,現在又懷了身孕。
她不知道趙官家是在試探她還是真心詢問,只是說道:“太子仁德。”
“除了仁德呢?”
“太子年輕了些,做事、說話都有些急躁。”
“那未來,他會變得穩重嗎?”
“未來之事,臣妾也拿不準。”
趙寧也不再多問,不多時,王懷吉進來了,說道:“官家,京畿各部官員求見。”
“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說是關於新學要陛見官家。”
趙寧想了想,說道:“就說朕今日有事,不見。”
王懷吉提醒道:“官家,今日政事堂三聚,諸公商議了要事。”
“朕知道,跟他們說,朕今日有事,不見!”
“是!”
王懷吉剛要出去,趙寧又叫住了他,說道:“傳秦檜到文德殿見朕。”
“是!”
第437章 圖窮匕見!(第三更)
趙寧知道那些官員爲什麼急着求見,他們無非就是因洛陽案快速空前達成一致,有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口實,跑來給他施壓,叫停新學。
他們那種喜歡教人做人的臭毛病,總是不用在正途上。
趙寧之所以不見,是因爲他覺得來的人還不夠。
一百多個?
不夠!
而且時機還沒有成熟。
不多時,秦檜到了文德殿。
在這種風急浪高的時候,秦檜知道趙官家宣自己去文德殿的原因。
秦檜深吸了幾口氣,局面越是亂,自己越是有機會。
能否進中樞,就在此一舉了。
他走進文德殿,說道:“臣參見陛下。”
“之前刺殺你的嵩陽書院的學生,有結果了嗎?”
“回稟陛下,有了。”
秦檜呈遞了第一份奏報。
“刺殺臣的原因是因爲嵩陽書院這半年來都在傳播反對新政的言論,這些人認爲臣是新政的要員,認爲臣是故意害死他們心中尊敬的長輩,所以要刺殺臣。”
趙寧快速看完,口供的確如秦檜所言。
趙寧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這份口供的價值非常大,有一些反對派,爲了反對,竟然刺殺朝廷尚書。
當在道德的層面無法擊敗對方的時候,就祭出實事證據。
“那個胡爲之,皇城司前些天把人移交給你了,審問得如何了?”
“流程也全部走完了。”
秦檜又遞上第二份奏報,趙寧看完點了點頭,表示很滿意。
王守德煽動嵩陽書院學生刺殺禮部尚書的鐵證也在這裏了。
“孔璠在嵩陽書院的事呢?”
秦檜又拿出第三份奏報,呈遞上去:“臣派人調查過,孔璠在嵩陽書院講學期間,慫恿學生前往洛陽生事,這次洛陽案,有一半是孔璠慫恿導致。”
當趙寧看完第三份奏報的時候,嘴角已經忍不住露出笑意。
趙寧故作疑惑地問道:“卿的意思是,這件事是孔府和王守德慫恿的嗎?”
“王守德先是指使胡爲之刺殺禮部尚書李若水,再要求孔璠前去嵩陽書院講學,讓孔璠慫恿嵩陽書院的儒生在九月初一製造事端,阻斷洛京大學考試。”
“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其目的是爲了反對新學。”
“王守德爲何要反對新學?”
秦檜說道:“王守德反對新學的理由是爲了讓朝廷罷免禮部尚書,他想要上位。”
連王守德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目的,但是誰讓全權調查此案的人是秦檜呢?
誰讓他派人刺殺過禮部尚書呢!
趙寧繼續問道:“背後還有沒有人蔘與進來?”
秦檜繼續說道:“推薦王守德任職禮部侍郎的人是李純佑。”
“你的意思是,這背後是李純佑指使的?”
“臣只是猜測,但李純佑推薦了他,嫌疑就很大了,即便找不到證據,李純佑也該爲此承擔責任。”
從靖康元年年底,趙寧剛穿越過來,到靖康五年,可以說,趙寧目睹了一個人的銳變。
他親眼看到秦檜是如何從一個官場熱血官員,銳變成一個手段老練的酷吏的。
靖康元年的秦檜,絕對說不出剛纔這些話。
但是,如今的秦檜,語氣平穩,神態自若,一切彷彿都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了。
趙寧點了點頭,說道:“那這件事你覺得該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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