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说书人
當然,這第二件事情,除了宗人府中幾個族老之外沒人知道,奕訁斤也不可能和曾國藩這樣的外臣說其中細節,反倒是李鴻章……
奕訁斤現在才30歲,還有大把的時間。
而在朝中他已經感受到了慈禧的壓力。
慈禧這個女人的權力慾遠超奕訁斤的預計,慈安已經被逐步架空了。
作爲同治的生母,慈禧也在逐步壓縮奕訁斤這個議政王的權力,雙方的政治鬥爭雖然不能說到了甲申易樞時那樣的白熱化,但也已經暗潮湧動了。
因此,同樣年富力強的李鴻章,反而是奕訁斤希望能夠結交的政治盟友。
如果能夠得到漢族地方武裝實力派的支持,奕訁斤在和慈禧的政鬥中壓力肯定能夠大大減輕,爲此,透露一些愛新覺羅的家醜,也不是不能考慮的。
之前奕訁斤自以爲自己簽過二鴉的停戰協議,與英國人有交情,誰曉得那些英夷是端起筷子喫肉,放下筷子罵娘,根本不給他面子,在賣軍艦的事情上擺了他一道。
所以這次與花旗國聯繫的事情,奕訁斤也不敢自己上了,還是覺得李鴻章手中的通洋大才靠譜。
第205章 甘赴番邦李大人
三人一邊品茶,一邊似是閒聊,似是敘舊,但在閒聊敘舊之間,三人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談妥了。
三方各取所需。
自從辛酉政變,顧命大臣肅順於菜市口斬立決之後,曾國藩其實是很惶恐的。
他曾經慘然道:“(誅肅順)此冤獄也,自壞長城矣。”
他還認爲:“知京城之中能識大體之士除肅順外,幾無他人,恐朝廷使用漢人的政策再有波折,如此不僅太平天國起義難以平定,自身亦有被人陷害之危。”
而這一次作爲交換,湘軍一系獲得了恭親王一系的允諾,令曾國藩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了一半。
“此次多虧少荃慧眼識人,爲朝廷覓一英才了!”曾國藩拱手道。
“去歲曾帥保舉李大人爲五口通商大臣,朝中多有反對之聲,不過本王早就知道李大人不是凡人,力排凶h促成此事,如今本王又有求於李大人你,如此看來,果然是一啄一飲皆由命數啊!”奕訁斤也笑道。
聽着曾國藩和奕訁斤兩人的吹捧,李鴻章難免也有一些自得,連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兩位大人稍等,我便命人去喚那位奇才來!”
……
不多時,穿着絲綢長衫的邢九六,雙腿發抖,哆哆嗦嗦地走了過來。
也不怪他,這可是面對正兒八經的滿人王爺啊,他一個街頭青皮起家的混混,能不腿抖嗎?
要不是出場前猛抽了二兩大煙,現在恐怕都已經緊張得尿了!
不過……怎麼感覺……好像抽多了呢……
一陣無法抵禦的睏意襲來,邢酒肉啊嗚打了個哈欠,用手拍了好幾下,這纔想起自己是在和王爺說話,連忙站直縮手。
就這樣,邢酒肉和奕訁斤兩人王八瞪綠豆,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分鐘。
最終,奕訁斤哈哈大笑地拍手道:“不愧是大才,頗有魏晉風度!”
李鴻章也連忙解釋道:“王爺您有所不知,前兩日,花旗國重臣唐納德給邢知州來信,邢知州這兩天正在斟酌字句,有禮有節地向他回信呢!恐怕是通宵達旦,故而精神不濟……”
“哦?”
奕訁斤聽說這位奇才居然能與洋人重臣通信,而且還能有禮有節,自然大喫一驚,連忙問道,“不知那位洋人重臣來信所爲何事?”
“啊?”
邢酒肉有點懵。
之前送來那封信是朱富貴親筆寫的,用的是英文,大概意思就是最近花旗國在打仗,你們來留學不太合適,至於說買槍,也得加錢云云。
朱富貴以爲堂堂江蘇巡撫肯定會找個靠譜的通譯,沒曾想,李鴻章雖然已經聘請了專門的通譯,但根本沒有想過讓通譯在這件事上摻和一腳。
邢大人可是通洋大才,要什麼通譯?這不是給壽星公上壽險,多此一舉嗎?
在李鴻章笑眯眯的鼓勵下,在奕訁斤和曾國藩好奇的目光下,邢酒肉硬着頭皮從懷中取出了朱富貴的信。
一展開,果然是一水漂亮的花體洋文,看得奕訁斤連連點頭。
邢酒肉道:“諸位大人,我這個……我這個是自學成才,沒有學過翻譯,有時候說話粗鄙一些,大人們不要怪罪啊……”
奕訁斤笑着揮手道:“邢大人請放心,謇C文章本王見得多了,但像你這般天生奇骨,通洋大才的,卻不曾見過,你只管說,全部譯成白話也無妨!”
“好嘞,那小的就開始編,啊不,開始譯啦!”
邢酒肉擦了擦汗,趁着鴉片的勁頭還沒有過去,連忙噼噼啪啪鬼扯了起來。
大概意思就是說,當年有一個落魄的花旗國書生叫做唐納德,飢寒交迫餓暈在了上海灘。
自己呢,是個心善的人,見這洋鬼子可憐,便將他救回了家中,並請了上好的郎中給他治病。
這一治,便是三年時光。
在這三年之中,自己向唐納德學會了洋文,但更重要的是,自己也向他傳授了四書五經。
四書五經好啊!
四書五經牛逼!
這唐納德學了這個,回到花旗國,立刻高中了狀元!
花旗國大統領還招了他做駙馬呢!
不過這個唐納德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不願意只當個賦閒的駙馬,向大統領要了一個來大清國的工作。
於是,這纔有了與恩公相認的一齣戲碼。
……
以上都是邢酒肉胡編亂造,但是李鴻章卻深信不疑,頻頻點頭幫他證明。
原因無他,那些花旗國的人實在對這位邢知州太好了!
那不是一般的好,是對親爹一樣的好!
當初李鴻章將邢酒肉打入大牢的時候,可是被唐納德親自上門打過一拳的。
李鴻章可深知,當時那個洋人的怒氣絕對不是裝的,他對於邢酒肉的關心絕對是發自肺腑。
有了李鴻章的一力保證,曾國藩和奕訁斤自然也非常相信唐納德的說辭。
救才子於落魄,然後才子高中狀元發跡報恩嘛……
除了邢大人這副尊容與“小姐佳人”差得遠了些,這就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話本故事嘛!
再說,聽到洋人學了四書五經,並且在國外發揚光大,這兩位,尤其是力保名教的曾國藩更是非常高興,非常樂意相信這是真的。
畢竟這個時代,給出國使節送上四書五經,讓他們去歐羅巴教化西洋人的事情可是真的有人做,也有人信的。
……
說完了一些敘舊的部分,邢酒肉又翻譯道:“上次巡撫大人說,想要派一些人來花旗國野鹿大學學習洋人的知識……
恩師,實不相瞞,洋人的知識有什麼好學的?四書五經纔是聖人的學問!不過既然巡撫大人想學,那我自然要給恩師你一個面子,野鹿大學、狗熊大學、野狼大學,統統可以派人來。我和他們的先生都很熟,可以打招呼……”
“哦?李愛卿,你居然打算向花旗國派出學生?”奕訁斤忽然來了興致。
李鴻章嚇了一跳,心說這邢九六誤我啊,怎麼啥都往外說,連忙跪倒:“臣此舉乃借洋剿匪,並非是私通洋人,萬請王爺明鑑!”
“無妨,無妨!”
出乎意料的,奕訁斤倒是一點都不生氣,非但不生氣,而且目光閃爍地道,“不知李大人,你可有那膽量親自去花旗國走上一遭?”
還有半句話奕訁斤沒有說,“只要你李大人親自去了花旗國,那麼調查葉赫那拉私通洋人的事情,你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到時候,你除了投靠本王爺以求自保,還有第二條路嗎?”
李鴻章哪裏知道奕訁斤的小九九。
他就是諸葛亮、劉伯溫再世,也不可能想到慈禧和洋人在奕訁斤的眼中已經成了潘金蓮和西門慶的嫌疑人。
李鴻章老年時尚且希望能去西洋看一看,如今他年輕氣盛,求知慾更強,早就想要去洋人的老巢看一看,爲什麼這些洋人不讀四書五經卻能造出堅船利炮,爲什麼不知聖人教義卻能國富民強。
“王爺所願,敢不從爾?”李鴻章當即大義凜然地說道。
“好!深入虎穴,親赴蠻境,李大人你果然是我大清的純臣良將!”
奕訁斤拍手叫好,親自將李鴻章扶起,接着認真地道,“還有,李愛卿,你若是能說動花旗國斡旋阿斯本、李泰國艦隊一事,本王就承你大情……最好是我們付一些錢,讓花旗國將那艦隊盤走,眼不見心不煩!
只要能退還半數銀兩,你就是大功一件,本王定然不忘李大人今日之恩!回頭,我們再仔細商議一下此事!”
第206章 把這個瘋子給我叉下去
距離邢公館密談後不久,湘淮兩軍挑選機智聰敏之人留洋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這事情倒不是李鴻章、曾國藩不想保密,而是沒法保密,這年頭想找到合適的留洋學子太難了。
光是念過孔孟之書,不是文盲,又願意渡海去學洋夷之技的年輕人就少之又少。
因此,不提前選拔,提前給一些好苗子做思想工作,怕是隻能等到出海時將人強行綁上輪船了。
這些不脛而走的消息,卻引來了一個真正懂得花旗國局勢的人物。
這年頭可不像後世,大清的官僚雖然也把洋人當做祖宗,但留洋這種事,還是被當做洪水猛獸的。
至於說跑去花旗國產仔,讓後代當上光榮的美國人,這也得是幾十年後的風氣了。
至少在1860年代,抱有這種想法的人還很少,絕大部分中國人都是活不下去了纔出海混口飯喫的。
但也不是沒有例外。
容閎就是一個特例。
他很可能是中國最早的赴美留學生,也是最早獲得美國國籍的華人,當然,雖然是美國國籍,但容閎和孫一樣,身是美籍心繫革命,在近代史上做出過許多貢獻。
早在1847年,容閎就與黃寬、黃勝兩人隨勃朗牧師返回美國。
到達紐約後,他於麻省之孟松預備學校就讀,後考入耶魯學院,爲首名於耶魯學院就讀之中國人。
咸豐二年(1852年),容閎入籍美國,咸豐四年(1854年),容閎從耶魯大學畢業,獲文學士畢業,隨後返回國內從事買辦工作。
當這麼一個人出現在江蘇巡撫衙門之中的時候,邢九六發現自己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危機。
“李大人,請恕草民直言,邢知州所言恐有不實之處,那耶魯大學從來沒有國子監一說,更沒有祭酒一職,他說他與花旗國國子監祭酒是老相識,豈不是胡言亂語?”
“哪來的狗東西!”
聽到大堂裏面,這個油光粉面的年輕人膽敢污衊自己,邢酒肉立刻跳了出來,“你說我胡言亂語,你難道去過花旗國,去過野鹿嗎?”
“在下不才,正是耶魯大學畢業!”
說着,容閎從懷中取出一張證書,交在李鴻章面前。
“這……”
李鴻章也犯了糊塗,這容閎也不是口說無憑的。
之前李鴻章想建江南機器局,欲圖收購美商的機器廠,容閎便是這家機器廠的買辦,是正兒八經與洋商認識的。
也就是說,一個是洋商的朋友,一個是洋官的朋友,怎麼看這兩個人都很靠譜,卻偏偏相互攻訐了起來。
容閎已經打聽過關於邢九六的一些事蹟了,早就認定他是騙子,此時更加得理不饒人,道:“邢大人,我且問你,你可知如今花旗國總統是誰?他屬於何黨派?政治綱領是什麼?花旗國所謂的共和體制又是何意?”
聽着一個個聞所未聞的名詞,邢九六被逼得步步後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豆大的汗滴從他額角滑落,嚥了口唾沫,邢酒肉忽然想到了今天自己過來的目的,立刻支愣了起來。
“好你個狗東西!”
邢酒肉一把將容閎推開,道,“別以爲你剪了辮子就比我懂花旗國,告訴你,沒有人比我更懂阿美莉卡,你看這是神馬!”
說着,邢酒肉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不屑地將容閎的耶魯文憑丟在地上,“巡撫大人請看,這是花旗國綠帽子王約瑟夫給小的送來的貨品清單!這不比那小子的大學文憑更硬?”
約瑟夫就是愛打瞌睡的老喬,是當年唐納德招募來的好幫手,如今他也在大明鴻臚寺工作,獲得了在大明永久居住的綠卡。
唐納德不來遠東的時候,便常常由瞌睡喬來糊弄這些滿清官員。
“連珠快槍1500支,子彈10萬枚……花旗參5萬斤……洋表200塊……香菸2000條……米麪無數,皆由淮軍代爲……銷售!!!”
看着清單上的內容,李鴻章心臟都是一緊!
乖乖,不說那些洋槍,就是花旗參、香菸之類,可都是奇貨可居之物啊!
米麪更是亂世不可或缺的硬通貨……
代爲銷售,這其中的油水……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花旗國正在打內戰,哪有多餘的物資賣於中國?”
容閎大驚失色,“李大人,這是胡編亂造,這些都是胡編亂造的啊!”
“來人,將這個瘋子給我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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