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说书人
然而……
李鴻章還是太天真了。
刺鼻的酒味,以及被酒精激發出來的,洋人特有的濃烈狐臭,直衝衝鑽進了李鴻章的鼻腔,讓他差點沒暈倒。
強忍着不適,他努力扶住赫德的大胳膊,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了沙發上。
這時候,李鴻章才注意到在那個友善洋人身後,還站着兩個英武的華人(其實是一個華人一個日本人),但是他們絲毫沒有上前幫忙的樣子,而且他們短髮的模樣一看就不是大清國的人。
森下和王忠皇對視一樣,心中也是無奈。
不是他們不想幫忙,實在是唐納德不敢讓他們幫忙。
那麼臭的味道,燻到了大明重臣怎麼辦?
要知道森下和王忠皇是大明最強兩艘戰艦的艦長,或者叫管帶,可是正四品的大官啊!
唐納德怎麼能讓他們去幹這事?
那個清國巡撫也不知道是幾品,反正不管是幾品,看模樣就很適合聞一聞英國佬的超級狐臭,所以唐納德才那麼熱情。
“赫德先生,赫德先生?”
李鴻章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卻發現赫德已經睡成了一頭死豬,一旁的阿三僕人也拿來了精美的波斯毛毯,蓋在了赫德身上。
這還怎麼談事?
李鴻章只能嘆了口氣,準備改天再來拜訪。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隻肥胖的大手拍住了他的肩膀:“巡撫先生請留步!”
唐納德小綠豆眼不靈不靈地閃着,再次露出了友善的光芒,“不知你和湘軍熟不熟?”
第166章 邢兄、邢大哥、邢大人
僞清康熙六十一年,清廷裁撤江海關專職官員,改由江蘇巡撫代管,委任上海知縣協理。
吏制已經變遷,如今上海的地位早已不是康熙年間可比,上海知縣也變成了上海道。
不過一個官職是否享有權柄,是否地位顯赫,還是和在任之人有關。
自從淮軍入滬,李鴻章高升僞江蘇巡撫之後,他在上海的影響力就僅次於聯合租借和法租界的洋人了。
而江海關的陰冷幽暗的監牢,自然也被淮軍接管,成爲了李氏私牢。
此時在庚字號監牢裏面,一個乾瘦猥瑣的男人正透着鐵窗,望着月色顧影自憐。
“娘希匹,等老子出去,就把你們都鯊了!”
那男人皮膚蠟黃、鬆弛,長着一對魚泡眼,兩撇細長的鬍子從上脣掛下,額角的痦子上還貼着一張狗皮膏藥,要不是因爲留辮子少了一個漢奸頭,便是活脫脫一副賈隊長的尊容。
這時候,一個穿着鬆垮公服的獄卒,拿着一隻破碗,走了過來:“邢酒肉,喫飯了!”
說着,他便將碗丟在地上。
那酷似賈隊長的男人正是傳說中的邢九六,諢名邢酒肉。
他連忙上前端起飯碗,三下五除二,將攙着沙土的食物狼吞虎嚥喫下。
“軍爺,有沒有煙土,給小的整一點唄?一點點就成,小的想聞一聞……”
邢酒肉像條死狗一樣趴在草垛子上,將手伸出欄杆,用力地撓着。
“呸,狗一樣的東西,得罪了我們周大人,還想抽菸?做夢吧你!”
獄卒一腳踢在邢酒肉手上,後者連忙縮回了手。
等獄卒走遠了,邢酒肉一邊搓着手,一邊吐了口口水:“狗丘八,等我出去了,就把你們都鯊了!”
說完,他還亮了亮胳膊,展示了一下幾乎沒有起伏,瘦得和麻桿似的的肱二頭肌。
誰曾想,那獄卒居然耳力驚人,一下子竄了回來:“狗東西,你罵誰狗?你要殺誰?”
“軍爺,軍爺,您聽錯了,聽錯了,我說我是狗,我是一隻癩皮狗!”
邢酒肉被獄卒揪着辮子摁在欄杆上,連哭帶喊地告饒。
“哼,我也沒必要和你這個死人一般見識,實話不怕告訴你,你的案子是李大帥親自關照過的,進了庚字房,就沒有人能活着出去!”獄卒鬆開了邢酒肉的辮子,將他甩在地上。
“不能吧?我就是喝花酒的時候耍了耍酒瘋,罪不至死啊!我冤枉啊!”
聽說要殺頭,邢酒肉徹底慌了,“殺頭不是要秋後問斬嗎?你們直接殺人這還有王法嗎?你們不能殺我,我是良民啊,大大滴良民啊!”
“我呸!在滬上,在淮軍軍營,我們李大帥就是王法!”
那獄卒是淮軍老卒了,消息比較靈通,他冷笑着道,“老子就讓你做個明白鬼,你小子做了什麼好事,難道自己不知道?我們李大帥早就查出來了!”
聽到這話,邢酒肉先是一愣,接着冷汗便唰地留下來了。
難道說……
邢酒肉的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一老一少兩張面孔。
那老的糊塗,少的癡愚,正是李老太監與朱富貴兩人。
不能吧?
難道是我私藏反賮y黨的事兒東窗事發啦?
可我明明在淮軍入城之前,就把他們兩個丟進豬玀船了啊?
邢酒肉自認爲做得天衣無縫,實在想不出來是哪兒出了岔子。
最主要是那主僕兩人與其說是亂黨,不如說是兩個傻子,就是捉去向縣太爺報官都拿不到賞錢的那種(朱富貴證明身份的信物都留在了杭州,由大和尚保管,隨身只帶了銀子)。
那李大帥連這種事情都能查出來?
噗通!
邢酒肉跪了下來,伸手拉着獄卒的褲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冤枉啊,真是冤枉啊,我邢某人是大清的良民啊,從來沒有想過造反的事情啊,我真沒有通侔 �
獄卒一腳將他踢開,嫌棄地道:“你在說什麼胡話,就你這小雞三四兩還想通伲磕呛槟媸茄巯沽耍�是小刀會的紅花雙棍腦子被門夾了?要聯絡你這種人?
實話告訴你,你小子走私鴉片,販賣豬仔的惡行,已經證據確鑿了,不日就要明正典刑,拿軍法辦了你?”
“啊嘞?走私鴉片?賣豬仔?”
邢酒肉激動地跳了起來,“這也算罪?這特娘也能算罪?軍爺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這如果算是重罪,那上海灘做買賣的,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是乾淨的!”
獄卒冷笑道:“別人我不管,但誰讓你小子撞在周大人手裏,只能殺雞儆……”
“邢兄,周某我來晚啦——”
就在這時候,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個火急火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周……周大人?”
“一邊待著去!”
周馥一把推開獄卒,朝着牢房撲去。
用力推了幾下牢門,周馥叫到:“還愣着幹嘛,給我邢兄,不,邢大哥開鎖啊!”
“這……這不是李大帥親自定奪的重犯嗎……”
“這是天大的冤枉,我這就是來接邢大哥去大帥府的,你莫要囉嗦,趕緊開門,然後給我大哥準備一件乾淨的衣裳!”
……
馬車上,周馥正在小心翼翼地給邢酒肉塗抹藥酒。
這是淮軍祕方,除了屎黃色的賣相不佳之外,效果非常不錯,使得老邢那張帥臉又添了幾分英俊。
邢酒肉任由這個年輕後生給自己擦藥,大氣都不敢喘,他已經知道此人是江蘇巡撫身邊的紅人了。
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爲什麼這個小白臉如今會對自己如此恭敬。
這時候,周馥收好藥品,朝着邢酒肉深深一揖:“邢兄,前些日子百鳳書寓之事多有得罪,還請您多多包涵,碧蘿老孃子愚弟已經命人贖身,不日便會送至您府上!”
雖然搞不清楚情況,但邢酒肉本能地感覺到,這姓周似乎有求於自己,便也拿捏起來:
“哦,你說碧蘿啊……周……周賢弟,這事我得說你幾句,你這二十出頭的年歲,爲何偏偏喜歡徐娘半老?這老孃們的風韻,豈是你這樣的小身板喫得消的?”
“兄長教訓的是,以後愚弟定不敢虎口奪食……”
“罷了,罷了,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不過你能否說說,巡撫大人找我老邢究竟所謂何事?”
“邢大哥,哦不,邢大人,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
周馥由衷感慨地道,“自洋人亂粵起,已有二十多載了,但國朝上下精通洋務者寥寥,能讓洋人賣一個面子的,更是聞所未聞……”
“朝廷幾次三番下旨,命巡撫大人尋訪通夷大才,巡撫大人苦苦尋覓而不得,思憂國事以至終日惶惶!”
“不曾想,大才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邢大人,巡撫大人已經上書朝廷保舉你爲上海候補知州協助五口通商事宜!您可切莫推辭啊!”
第167章 命�
一個人的命甙。斎灰孔晕見^鬥,但也要考慮到歷史的進程。
這句話充滿了哲理和智慧,真是百用百靈。
具體到邢九六身上,就更是如此。
你說他好好一個小鴉片商人,怎麼就一下子成爲候補知州了?
這次倒真不是組織上任命,與朱富貴無關,完全是一個巧合。
當時唐納德與李鴻章談起想要購買太平軍戰俘一事,令李鴻章大喜過望。
其實如何處理太平軍俘虜也一直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
曾國藩被人稱爲曾剃頭,李鴻章剛剛一手操辦了“蘇州殺降”,駱秉章雖然收留了三千石達開的降兵,但始終頗爲忌憚,甚至後來還夜襲大樹堡,殺了其他兩千多人。
滿清官員執着於殺俘,當然不完全是因爲他們喜歡殺人,而是因爲殺人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可以一勞永逸地以絕後患。
但如果把這些麻煩的俘虜打包買去花旗國做苦工呢?
這豈不是又能以絕後患,又能大賺一筆,甚至還能留下仁慈之名的,一箭三雕的大好事嗎?
至於說,這些髮匪在花旗國會不會聚凶鱽y,這就不是他們管的事情了。
畢竟滿清對於海外華人一向是不管不顧的,別說是遠在花旗國的華人,就是南洋華人,也只是視爲前朝餘孽,既不想搭理,也不會出兵剿撫,完全放任自流。
而且吧,要說這些手無寸鐵的髮匪能在洋人腹地搞出什麼事端,李鴻章是第一個不相信的。
他雖然看不起戈登爲人,但不代表他看不起戈登的洋槍隊。
更不要說上海各租界的洋人駐軍了,那遠不是華人可以匹敵的。
總而言之,美國“白宮特使”唐納德先生的提議李鴻章欣然同意,並表示願意聯繫曾公。
李鴻章心裏很清楚,這部分利益的大頭肯定要歸曾國藩和湘軍的,自己只能在洋人面前掙個眼緣。
畢竟他雖受曾國藩看重,但到底不是湘軍中人。
說句實話,李鴻章其實也不太看得起湘軍這樣的老舊體系。
自從淮軍進入上海,李鴻章“盡改(湘軍)舊制,更仿夷軍”,轉變成了裝備洋槍洋炮,並僱請外國教練訓練的新式軍隊,在戰力上已經高於了湘軍。
但不管怎麼說,作爲亂世中成長起來的漢族地主武裝的代表,李鴻章也要開始爲自己考慮剿滅太平軍後的出路了。
洋人顯然是個不錯的助力。
保險起見,李鴻章請唐納德先生幫忙向北京施壓,譴責清朝政府濫殺俘虜的行爲侵犯人權,造成北京震動,以便他和湘軍將領能促成賣俘一事。
對此,唐納德欣然同意,並且詢問要不要派炮艇去塘沽轉一轉。
雖然“揚州號”和“嘉定號”噸位小了一點,可卻是實實在在的鐵甲戰艦,是遠東最新式的炮艦,足夠在渤海灣耀武揚威一番了。
這個建議快把李鴻章嚇尿了。
要是讓朝廷知道是他把鬼子引來的,那就全完了。
最終,還是由美國公使田貝,英國公使馬沙利聯名寫信交給總理衙門。
這封信不算正是的國書,但也份量十足。
與此同時,唐納德也禮尚往來的幫助李鴻章擺平了戈登。
那老小子其實就是想要錢,但他已經準備從中國跑路了,所以想要淮軍把錢存入他在外國銀行的戶頭裏。
李鴻章哪懂這個,唐納德當場給戈登開了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並且熱情地邀請他一起登船前往紐約,再從那裏轉道回英國。
戈登一聽,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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