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蔣幹皺起眉頭,起身怒道:“昔日我們在廬江未得志時,尚能一起把酒言歡,不想經年一別,公瑾位高權重已看不起舊友,本想與君敘舊,反欺幹事無所成被誤爲說客,蔣幹這就告辭……”
周瑜見狀連忙拉住蔣幹,笑呵呵賠禮:“子翼還是言不饒人,瑜適才相戲耳,現冬日天寒正好煮酒待客。”
蔣幹順勢坐下,兩人喝酒回憶廬江往事,彷彿把時光拉回了十多年前。
“公瑾,幹雖然不是說客,但觀君之處境兩難,實在不吐不快。”蔣幹假借酒意說道。
“哦?我處境兩難?子翼但講無妨。”周瑜想聽聽他如何說。
蔣幹晃了晃頭,“自古擁兵自重君爲主上猜忌,公瑾昔日提兵勤王,與張子布共扶孫仲稚衔唬m然是你自己一片真心,但難免惹得江東羣臣詬病,認爲公瑾是攜兵威而邀權也,似乎孫伯符只託孤給張子布一人……”
孫策的雄心壯志正好和周瑜契合,但是這位雄主死得實在是突然,周瑜聽到對方神死的消息,他第一時間帶兵去勤王,因爲無數的歷史事件告訴他,這個時候只有手上有軍隊才能靠得住。
論個性孫翊與孫策相似,但孫策最後選擇了孫權,這是張昭不能理解的事,也是周瑜不能理解的事。
周瑜相信孫策的眼光,孫權即位後他盡心輔佐,對內壓制住了孫堅時代的老將,對外替孫權攻略江夏黃祖、平定丹陽山越的叛亂。
即便周瑜如此忠心,他在孫權身上只感到了敬畏,而沒有孫策對自己那樣的欣賞。
今天若不是蔣幹突然提起,周瑜一直認爲是江東士族在影響孫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蔣幹的話就如撥雲見日,孫權對自己的態度或許真有幾分本心?
“子翼此語聳人聽聞,吾主孫仲帜艘环叫壑鳎M能以等閒之輩視之?”周瑜冷哼。
蔣幹苦口婆心道:“非幹誇大其詞,赤壁戰前公瑾多在江東征討,經過赤壁之戰公瑾已揚名天下,是有能力爭衡天下的大才,豈不聞功高震主?”
“仲执胰缧珠L,子翼欲離間我君臣耶?”周瑜微怒。
“哈哈哈,待如兄長?比得過曹丞相待夏侯元讓、劉玄德待關雲長乎?便是他親弟孫叔弼,也都死於非命,事實如此我又何須離間?”蔣幹冷笑。
“叔弼死於叛亂,焉能加在吾主身上?汝再出此誅心之語,別怪我不念舊日交情。”周瑜直接拔出了佩劍。
蔣幹見到利劍寒光微微皺眉,但依舊朗聲說:“哼,要真是弟友兄恭,爲何孫仲终D殺盛孝章之後,孫叔弼還會去招攬盛孝章舉薦的嬀覽與戴員?若無此危險之舉,孫叔弼怎會被刺?”
“啊這……”周瑜一時語塞。
吳郡太守盛憲被殺之後,嬀覽與戴員逃亡山中,後來被丹陽太守孫翊招攬,並任命嬀覽爲大都督、戴員爲郡丞,對兩人十分禮遇。
嬀覽與戴員買通孫翊的心腹邊鴻,趁其不備而誅殺孫翊,這件事在江東一直是禁忌話題。
“公瑾,汝再不給自己打算,保不齊是第二個孫翊……”蔣幹拋出了重磅炸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周瑜之�
周瑜好半天沒說話,他沒有責怪蔣幹,反而將手中利劍入鞘。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主公尚未疑我,我豈能反疑主乎?子翼所言多爲傳聞附會,汝在許都只學得這般爾虞我詐?曹俚稑尣荒軘澄遥F在派足下之舌?”周瑜冷笑道。
蔣幹沒想到周瑜如此固執,遂搖頭嘆息:“公瑾的水戰的確天下無雙,然而江東的戰船能從南陽到中原嗎?實不相瞞,曹丞相即將南下復仇,這小小新野豈能抵擋得住?”
“哈哈哈,我還就怕他不來,江東的戰船雖不能從南陽攻到中原,但是我主只要打下合肥,就能順淮泗之水北上攻入中原,我就算丟了這新野也在所不惜,何況荊州還有劉玄德的盟軍。”周瑜狂笑。
蔣幹根本沒有這戰略眼光,聽到周瑜這樣講也確實有道理,他吞了吞口水再不談說降。
周瑜留蔣幹住了一夜,次日便灰溜溜北還許都。
蔣幹回許都後,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離間。
曹操本就沒對蔣幹報多大希望,對其勉勵一番後繼續籌備南征事宜,他吩咐荀彧、夏侯惇準備糧草,等開春之後先攻新野再圖荊州。
周瑜嘴上雖然這樣講,但身上就像被扔了一顆種子一般,已慢慢在他心中開始發芽,一連幾日坐臥不安。
魯肅見狀問:“大都督,有何煩惱?”
周瑜搖搖頭,“聽聞曹操在合肥撤兵,他不會坐視襄樊被我斷去糧道,來年可能會進攻新野拯救曹仁,我是擔憂明年的戰事……”
“曹操赤壁大敗之後,兵力已經大不如前,要是真敢進攻新野,主公若兵攻合肥必有勝算,咱們只要頂住壓力,主公或能成就大功。”魯肅不憂反喜。
“此事你我都能看清楚,曹操帳下质咳珉叄ㄈ灰材芸吹们宄偢杏X有些被動,不如赤壁時來得爽利。”周瑜淡淡說道。
“大都督可以多派探子,若曹操增兵合肥,咱們就繼續攻打襄陽,若是曹操要南下新野,就讓主公猛攻合肥,兩線作戰總有一方能勝。”魯肅分析。
“若是主公打不下合肥,我們又守不住新野,如之奈何?”周瑜提出了一個假設。
“不能吧?曹操赤壁戰後兵力不足,根本不可能分兵兩路。”魯肅一臉的不相信。
“算是假設吧,子敬以爲如何?”周瑜追問。
魯肅思考了半晌,然後悠然說:“如此只能將荊州戰場讓給劉玄德,然後回江東專注合肥戰場……”
周瑜仰頭長嘆:“那就只能困守江東,子敬的榻上策也無用武之地也……”
魯肅苦笑着說:“劉玄德現在佔據荊州,榻上策已然無用矣……”
“劉玄德取荊州有愧我江東,趁他現在兵力尚湥蹅円孕乱爸璧澜耆ト∫嬷萑绾危俊敝荑ぎ愊胩扉_說道。
魯肅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地問:“益州中間被荊州阻隔,大都督就算拿下益州,似乎也對江東無益……”
周瑜神祕笑道:“哈哈哈,我非要真取益州,待曹操南下救曹仁之時,汝可至江陵向劉備求援,待荊州之兵北上與曹操交戰,我會佯裝兵敗借道江陵去取益州,那時劉備必然出城勞軍,咱們控制他奪取江陵,進而佔據整個荊州,此乃假道伐虢之計也……”
“這……曹操雖然赤壁兵敗,但此時依舊是他強我弱,要是破壞孫劉聯盟,我江東豈不是獨自面對曹伲俊濒斆C驚到無語。
“拿了荊州再取益州,子敬兩分天下就已呈現,那時候還用怕曹操?”周瑜拍着他的肩膀說。
魯肅搖搖頭,低聲說:“總感覺有些不仁不義……”
“子敬真諏嵵浚纱笫抡卟痪行」潱菚r候將曹操主力拖在荊州,主公再北上奪取合肥,天下很快就能大定,那時候再談仁義不遲。”周瑜不屑地說道。
“那好吧,茲事體大,當稟告主公商議。”魯肅說。
周瑜:“這是自然,子敬可知前些時日吳郡虞翻之事?呂子衡、諸葛子瑜被吳會的士人針對,他們始終沒把我們江北人士看作自己人……”
“我都習慣了……”魯肅苦笑。
“所以要麼打下淮泗舊土,要麼給江北將士尋一處安身地……”周瑜嘆道。
魯肅看着周瑜肅然起敬,他終於明白大都督爲何如此急切,根本原因還是江東現在的情況不和睦,自從赤壁之戰就愈演愈烈了。
“趁現在冬季休整,我欲回江東一趟面見主公,順便將大都督之指嬷綍r候也好兩線協同作戰。”魯肅提議。
周瑜點頭說,“也好,我修書一封請子敬帶給主公。”
魯肅點頭退出大殿,跟着就去收拾返鄉行囊。
冬天的江東也是寒風呼嘯,吳郡的官員、臣僚都沒有在家取暖,而是忙着向秣陵搬遷。
十二月初開始,來往吳郡與秣陵的船隻絡繹不絕,孫權將秣陵改名爲建業,已先一步搬離了吳郡那個是非窩。
自從住到建業後,孫權覺得離中原又近了一步。
魯肅行船先到柴桑替周瑜送家書,到地方纔知道孫權已經遷移了治所,告別小喬之後他順江而下往建業而去。
孫權這段時間心情愉悅,因爲吳郡、會稽兩地的豪族,大部分都留在了原地,只有少部分人跟着來了建業,可以自由掌握政權的感覺很美妙,現在唯獨還有軍權在外。
孫權通過任用新將領賀齊,加上親自領兵打合肥等方式,將原本屬於自己的軍權慢慢往回收。
魯肅來到建業面見孫權,把他和周瑜談的天下局勢再次道出,孫權聽後竟然有了睥睨天下的感覺。
打合肥,入中原。
孫權想幹出比他父兄更大的成就。
可當孫權看過周瑜的書信沉默了,因爲這位大都督在信中,向他‘請示’要偷荊州、要取益州。
周瑜現在手裏握着江東兵權,這種請示和通知沒有區別。
“主公,你看大都督之质欠窨尚校俊濒斆C問。
孫權很會掩飾自己的好惡,他笑呵呵地回答:“公瑾之計甚妙,不過請他在新野多堅持一些時日,也好配合我奪取合肥。”
魯肅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但大都督打算借劉玄德去抵禦曹操,他就可以趁機偷取荊州,我回去之後再將主公之意傳達。”
“不用,都按大都督的意思來,無論是偷荊州還是取益州,都是爲我江東開疆擴土,我自然要鼎力支持。”孫權連忙補充。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各有算計
魯肅剛剛走出大殿,原本掛着笑容的孫權臉色突變。
周瑜常說自己和孫策親如兄弟,還分別納了大小喬爲妾室,原來他還真的想學孫策。
孫權望着空蕩的大殿,自言自語:想學我大兄孫伯符,但我也不是袁公路。
此時天寒地凍,婢女送來一盅滋補的熱羹,揭開盅蓋就聞到的羊肉香味,在這個時刻能喝上一口羊肉湯,是多麼美妙的事。
孫權端在掌心感覺盅壁燙手,想都沒想就直接扔在地上,盛湯的陶盅被摔得粉碎,裏面的羊肉和湯汁撒滿一地。
那婢女嚇得花容失色,她跪在地上一個勁地求饒,雖然自己很確定穩穩遞給了孫權。
孫權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安慰那婢女:“這跟你沒有關係,收拾一下就行,這東西我用得不稱手,摔了正好換新的……”
“多謝主公……”婢女俯身叩首。
孫權拂袖走出大殿,喚來自己的親信家將周善,吩咐道:“眼看年關就至,我小妹初嫁外地,可能會思念家鄉,汝去選些江南特產送去荊州,並我家書一起帶走。”
“唯。”周善抱拳應下這差使。
建安十五年二月,曹操欲南征荊州解救曹仁。
此時許都周邊可用之兵有五萬,合襄樊曹仁、南陽文聘等有近十萬校趯O權不支援新野的情況下,可以奪回新野打通襄樊的糧道。
曹操帳下质慷贾溃瑢O權如不來支援周瑜必攻合肥,張遼在合肥的人馬不足一萬,若是在新野糾纏太久則合肥必失。
就在曹操猶豫不決時,种鬈髫G言:“孫權生性多疑,前次被蔣子通以書信詐敗,主公可故技重施,只要拖延兩月,新野已爲我所奪。”
“孫權還會上當?”曹操也是多疑之人,他不相信孫權能中計兩次。
荀攸微微一笑,“兵者詭道,可讓張將軍在合肥一帶做出攻勢,主公則率兵從譙轉道汝南,待孫權遲疑之時,新野就已經拔除。”
“主公還要注意劉備來援,他得了荊州後也能湊出兩三萬兵……”程昱提醒。
荀攸補充:“劉備初定荊州,必不敢盡全力支援周瑜,他們的孫劉聯盟也沒有想象中堅固,我料其援兵必不會太多。”
定下計策之後,曹操自領步騎五萬從許都出發,大張旗鼓向東南方向進軍,張遼在合肥一帶同時也在積極備戰。
曹操雖然兵力不多,聲勢反而比赤壁時搞得更大。
消息傳到新野,魯肅對周瑜說:“大都督,曹操揚言要報圍合肥之仇,其主力正往淮南進軍,我們也繼續攻打襄陽城,得減輕主公在東線的壓力。”
周瑜搖頭冷笑:“曹偈窍氩m天過海,數十萬兵馬都沒敵過我江東水軍,現在只有區區幾萬兵也敢出合肥渡長江?無非是虛張聲勢而已,他的真正目的在新野,量此小計豈能瞞過我?”
魯肅聽後大驚,“既然大都督看穿曹俚挠嬛,我們當儘快防備纔是。”
“子敬可速往江陵見劉備,讓其念同盟之誼發兵援救,我料孔明也能看出曹僖鈭D。”周瑜吩咐。
“唯。”
魯肅受命後由水路先到江夏,荊州的精銳水軍都在關羽手中,水軍的機動性比騎兵還快得多。
相對於意氣風發的周瑜,關羽對魯肅的印象更好,他表示荊州的一切兵馬,都要聽從劉備和諸葛亮的調動,只要魯肅說動江陵出兵,關羽即刻揮師北上。
魯肅逆流而上來到江陵,劉備設宴款待並讓諸葛亮與、孫尚香列席。
因爲軍情緊急,魯肅根本沒心思飲宴,他端起酒杯獨自飲下,然後着急說:“玄德公、孔明先生、小姐,曹購蛠韴蟪鹦乱笆桩斊湫n,跟着就會圖智G州之地,還請速發援兵。”
諸葛亮哈哈一笑:“子敬剛飲一杯就醉?我和主公得到的消息,是曹操出兵去了淮南,主公已送書關將軍整備水軍,隨時東進支援孫仲郑觞N在你口中就成了新野?”
“哎……曹操幾十萬兵都敗在赤壁烏林,今次區區幾萬兵馬怎可能去攻江東?此必是曹操的疑兵之計,大都督斷定其必來荊州。”魯肅耐心解釋。
“兵法雲虛虛實實,曹孟德善於用兵,我們能想到的他會想不到?孫仲忠菜颇氵@等想法疏於防備,待曹偻刀砷L江後將悔之晚矣……”諸葛亮痛心疾首。
魯肅猛拍額頭,諸葛亮這通分析很有道理,那曹偎貋砑榻茻o比,想到這裏他額頭竟然冒出了冷汗。
“子敬,你很熱?”劉備指了指他額頭上的汗珠。
魯肅用衣袖一掃,急忙問:“孔明先生,現在當如何處之?”
“子敬也速返江東,讓孫仲衷陂L江加強戒備,聽聞你們已經將治所遷至秣陵,曹俣蛇^長江就能……”諸葛亮沒有把話說完。
魯肅吞了吞口水,以曹俚膽痿Y作風,當初攻破城池那可是屠的。
“好,我這就返回江東,那大都督那邊……”魯肅仍然沒忘記自己的任務。
“子敬勿憂,曹操倘若真的轉道南陽,我會讓雲長和翼德水陸一起去援,周郎在新野尚有四五萬兵,沒那麼容易敗的。”劉備點頭說。
“公瑾頗能用兵,子敬可放心歸去。”諸葛亮也安慰。
魯肅起身說:“好,那我即刻啓程。”
“子敬遠道而來,不在乎這一時半刻,還是飲宴結束再走吧?”劉備起身挽留。
“不了使君,戰亂結束再飲不遲,孔明先生、小姐,肅先行告辭。”魯肅說完就急匆匆離去。
劉備望着魯肅的背影出神,諸葛亮笑着說:“主公也要早做準備,曹操來荊州的可能性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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