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占人士兵熟悉地形，身上都穿着簡單輕便的藤甲，行軍速度原本比沙摩柯要快，但他們似乎故意在壓腳步，最後在林邑王都東北四十里處，遭遇了沙摩柯的五溪蠻兵。
“大王，就是他們，末將請戰。”範山豹躍躍欲試。
區進想了想，皺眉點頭囑咐：“帶兩千兵去試試，發現不對就馬上撤回來。”
“遵命。”範山豹抱拳。
五溪蠻沒有陷陣軍那樣的盔甲，面對十倍自己的敵人也沒敢硬拼，沙摩柯隨即根據藍轅的命令，甫一交戰便指揮蠻兵向後退，範山豹剛剛追出兩裏就被區進叫住。
“大王，末將正要殺敵，您爲何喚我回來？”範山豹垂頭喪氣。
區進皺眉說道：“傳聞異族能以一當十，如今觀之他們竟一觸而潰，豹將軍你不覺得奇怪嗎？”
範山豹直搖頭，“許是兄長陣前被斬，嚴重影響了軍心，否則林邑王都的軍隊，怎會這麼不堪？那異族見我們人多勢校桓艺娼粦鹄u是常理。”
“是嗎？豹將軍剛纔率軍追擊，請問擊殺了多少個敗兵？”
“呃……還未及清點，末將這就去……”
區進冷冷回答：“我看不用去清了，本王見他們撤退得井然有序，或許沒多少人因此陣亡。”
“不會吧？”範山豹撓頭表示不相信。
這時候國王的侍衛長回來稟報：“剛剛那場遭遇戰已清點完畢，豹將軍所部傷亡七十，殺敵只有兩人……”
“怎麼可能？”範山豹聽完都驚呆了，他剛纔只顧着和沙摩柯交戰，根本沒注意死傷這麼多。
區進皺眉分析：“這幾百異族強大得令人可怕，林邑的軍隊要是多追幾次，可能會和對方兵力逐漸持平……”
範山豹冷汗直流，他急忙無力地追問：“這可怎麼辦？”
“我看這些人的裝束，應該極其擅長捕獵，所以纔敢深入我國境，如此強悍我捨不得拿士兵去硬拼，咱們還是徐徐向北推進，等待梵氏兄弟的戰象、毒蛇來助陣。”區進身爲林邑的國王，比他人更懂得保存實力，效忠自己的士兵若是沒了，趕走異族人也會王位不穩。
“要是他們逃入南橫山……”範山豹提醒。
“本王會派些士兵，從左側的叢林迂迴繞後，絕對不會放他們離開，豹將軍你要負責黏住他們，適當賣些破綻也無所謂。”區進吩咐。
“末將遵命。”範山豹捶胸點頭。
當林邑的軍隊離開國都六十里，且戰且逃的五溪蠻突然不再向後退，範山豹心說你們終於跑不動了嗎？他下令吹動號角發起進攻。
豈料沙摩柯大手一招，隱藏在附近的蠻兵全部站了起來，數量多到可以和林邑王軍媲美，他們埋伏在此地已經很久，退出來的六十里長戰略縱深，就是爲了把占人軍隊儘量留在野外。
沙摩柯指揮蠻兵大舉反攻，範山豹前部兩千人已落進口袋陣，他們衝鋒到一半慌忙往回跑，只恨爹孃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
五溪蠻引誘了兩天，終於可以暢快淋漓地廝殺，沙摩柯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鐵蒺藜骨朵所到之處，全都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範山豹的馬不如沙摩柯的馬快，最後被鐵蒺藜骨朵連人帶馬砸成一團肉泥，占人將士見狀把沙摩柯奉爲鬼神，哭喊着往區進的主力退走。
當區進聽到異族有四五千人，範山豹的兩千先鋒幾乎全軍覆沒時，他差點就從馬上跌落下去。
“大王，異族太強了，我們還是撤回王都去……”侍衛焦急地提議。
“好好……”區進方寸大亂，隨即被侍衛護送後撤。
從清晨直到黃昏，五溪蠻在後面瘋狂掩殺，跑得慢的占人漸次倒下，最後在王都東北二十里處，五溪蠻兵終於停住了腳步，因爲他們前方出現了巨型怪物。
五六十頭大象，在馴象師梵西的指揮下，齊整整矗立在占人前方，防禦一座移動的城牆，保護着城牆身後的人。
這些來自武陵的蠻人見識不多，荊南乃至中原都沒有大象的身影，所以他們都不認識這未知的野獸，如此巨大的身形，讓蠻族士兵本能的生畏。
“將軍，怎麼辦？”一名裨將詢問。
沙摩柯皺起眉頭：“俺們都快打到的林邑都城了，怎麼可能因爲這些野獸而放棄？大夥拿上銳利的兵器跟在我身後衝，先用箭雨招呼一輪試試看。”
“唯。”
一輪箭雨發射，觸碰大象粗糙的表皮，如同隔靴搔癢一般。
蠻兵見怪物居然刀槍不入，各自心裏都開始打起鼓來，隨後奇怪的號角聲響起，那些龐然大物嘶鳴着地動山搖，向着沙摩柯的隊伍衝了過去。
哞哞哞……
沙摩柯見勢不對，馬上指揮蠻兵撤退，那些看似比較笨重的大象，奔跑起來竟然比人還快，原本高大的威猛的蠻兵，在大象面前彷彿嬰兒一般脆弱。
被撞倒、被拋飛，被踐踏……
原本嚇破膽的占人瞬間轉換了身份，開始在戰象們的掩護下開始反攻，戰場的局勢就在哞叫聲乾坤扭轉。
區進看着異族們慘敗自己手中，心中燃起莫名的成就感與爽感，沙摩柯眼看已不能做到全身而退，只能儘量約束隊伍減少傷亡撤走。
值得欣慰的是，此時太陽已經沒入西山，再有一會夜色就會將領，沙摩柯相信這些馴養的野獸，在黑夜中應該會失去戰鬥力。
白天五溪蠻追殺佔族人，傍晚時分佔族人在戰象的掩護下開始反殺。
沙摩柯擺脫追兵後，開始收攏隊伍清點人數，結果發現蠻兵居然傷亡上千，而且只有簡單的一次對陣交鋒。
這樣恐怖的戰損，是追隨藍田後的第一次。
沙摩柯敗走二十里，最後在偵察營的接應下，到海邊據點與主力匯合，五溪蠻的遭遇也彙報至藍轅與高順。
“俺還是小看了林邑猴子，他們居然喚來野獸相助，你們可知那龐然大物是什麼？”沙摩柯滿臉沮喪。
藍轅用手指沾水，在桌案上畫出了大象的痕跡，沙摩柯指着那灘水說驚呼：“就是這種倒黴畜生，少將軍居然也認識？”
“我聽父親說起過，這是陸上最大的野獸，其名爲象。”藍轅眉頭緊鎖。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上邦大將討叛逆
“原來象長這樣，竟然能被人控制，真是太神奇了……”沙摩柯喃喃道。
漢朝人對象並不陌生，殷商時期黃河流域也有古象，但隨着氣候變化、森林面積減少，象逐漸從中原人類的聚居地區消失。
大象在祖輩中口口相傳，都是隻聞其名而不見其形，五溪蠻族生活在武陵郡偏遠山區，他們甚至連象都沒聽說過，所以在白天被驚嚇得不輕。
“五六十頭象的衝擊力就如此強，要是有更多的大象還真不好對付。”藍轅皺起眉頭。
“咱們陷陣軍可敵否？”高嶺好奇地問。
藍轅搖搖頭：“野生象或許可用計圍獵捕殺，但對方明顯是經過人控制的，陷陣兵的重甲在絕對力量面前毫無作用。”
沙摩柯點頭附和：“對對對，那些大象刀槍不入，同時奔跑彷彿山崩一樣。”
高嶺吞了吞口水，低頭呢喃：“這麼厲害嗎？”
“高伯伯，您領軍作戰多年，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有沒有好的辦法應對？”藍轅轉身向高順請教。
高順左手放在下顎處，臉色佈滿凝重的神色，只見他皺眉回答：“虎豹熊狼我都遇見過，象的確只聽過其傳聞，或許先生見多識廣能有辦法……”
“那怎麼辦？我們南征勢如破竹，眼看着就要抵達林邑王都，總不能被這羣畜生阻路吧？這破地方居然有這種野獸……”沙摩柯顯得很是着急。
“林邑王都原名象林，這名字還不夠明顯麼？”藍轅說完直搖頭，眼前發生的危急情況，是他從軍以來最大困難。
“象林，象林，大象之林？”沙摩柯恍然大悟。
高順見藍轅眉頭緊鎖，便輕拍他的肩膀說道：“大象再厲害也是畜生，佔族人能控制它們，說明這東西必有弱點，明天試試能不能用騎兵優勢，想辦法破掉佔族人的野獸軍。”
“虞太守年少時曾在日南待過，他說不定對大象的習性有了解，褚司馬，你即刻派人連夜趕去盧容，向他請教破象軍之策。”藍轅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唯。”褚青抱拳離去。
“我也找幾個戰俘再問問，看看這些大象有沒有弱點，你們先回去休息吧，傳令各營夜裏保持警戒，防範占人乘勝來劫營。”藍轅揮手示意。
“唯。”袑R齊抱拳。
藍轅吩咐完袑ⅲc高順一起走出主帳，兩人徑直往戰俘營而去。
次日午時，林邑的軍隊緩慢向北挺進，在會安江以南二十里的荒原，‘追上’了交州的南征大軍，區進也終於見到了真正的對手。
看到漢軍旌旗招展，明亮的盔甲在陽光下閃耀，藍轅在高順的建議下，命令士兵們擺出魚鱗陣，這陣法既可以讓士兵顯得更多，又能在面對象羣衝陣的時候，讓將士們有足夠距離去撤退，不會因爲慌亂而自相沖撞。
區進眼見漢軍人數卸啵矝]有着急讓戰象衝陣，畢竟漢朝來興師問罪是早晚的事，他想徹底解決這個麻煩，於是命人前去叫陣，要求面見漢軍的主帥。
見藍轅躍躍欲試，沙摩柯小聲提醒：“少將軍，當心有詐，要不俺代你去吧？”
藍轅伸手阻止，正色說道：“我們代表的是天邦上國，豈能被此蠻夷小國輕看？你們但放寬心，我獨自去會會他們。”
“還是……”沙摩柯擔心對方驅象，正要繼續勸說時，旁邊的高順遞來凌厲的眼神，於是往後挪動只得收聲。
陣前護衛隨即讓出一條通道，身着金甲的藍轅跨着駿馬持戟而去，高順望着藍轅說道：“沙將軍一合就斬殺林邑第一猛將，說明矮小的占人中出不了猛將，所以只能用野獸來當作補充，你們別忘了伯陽的武藝，現在的他若是自稱交州第二，有誰能去爭下第一？”
“父親說得極是，少將軍兩年前就能和三將軍打得有來有回，試問誰有這樣的本領？”高嶺也從旁附和。
“呃……俺把少將軍和先生想混了……”沙摩柯撓了撓頭，藍轅坐鎮中軍發號施令，完全沒有機會展示自己的武勇。
高順捋須自言自語：“或許仲陵能與伯陽一較高下，但是仲陵身爲弟必不會與兄相爭……”
“父親，仲陵再厲害也是跟荊州武將比，我們現在說的交州武將，再說仲陵還沒被先生獲准上陣。”高嶺笑着打趣。
高順皺眉回答：“七月虎賁武堂開張，仲陵和他統帥的少年營，是先生定下的第一批學員，少年營的孩子都是將門之後，身體底子遠遠好於尋常少年，我認爲學個一年半載就差不多了，到時爲父會給先生說情的。”
“啊？仲陵要帶這麼多人來交州？那我的排名絕對會下降……”高嶺悻悻說道。
高嶺的話讓沙摩柯聽得雲裏霧裏，高順卻明白自己兒子在說什麼，陷陣軍新兵在選基層軍官時，主要用武力決鬥的方式選拔，這些年輕新兵發現比武很解悶，於是就給各州郡將領進行武力排名。
藍轅以強悍的實力，輕鬆成爲新兵比武第一，所以他能成爲陷陣軍的新統帥，除了自己出身、高順支持以外，強大的武力也是能服械闹匾颉�
“不想下降就多練，平時有伯陽給你喂招，排名上不去就是自己的原因。”高順瞪了高嶺一眼。
“知道了……”高嶺低頭回答不敢反駁，心說我的努力你看得見，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沙摩柯正想問個究竟，高順突然吩咐：“伯陽雖然武藝卓絕，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沙將軍你待會負責接應，其餘諸將約束自己的隊伍不要慌，一會看我旗令行事。”
“唯。”袑⒈葢�
區進在幾名親衛護送着走到陣前，卻看見漢軍陣中單騎走來一員年輕小將，那身披掛、那胯下駿馬、那長長的畫戟，看得林邑將士自慚形穢。
“來者何人？膽敢侵犯我林邑。”區進用漢話指着藍轅呵斥。
藍轅眼露寒光，冷冷地回答：“我乃上邦大將，奉命討伐叛逆，爾等還不先通姓名？”
第七百五十八章 金甲小將入窮途
藍轅膚色隨母，且面若冠玉、長相清秀，一身貴氣的裝束，絲毫跟兇惡搭不上，但剛纔霸氣的反問，直接讓林邑君臣怔在原地。
“大膽，容不得你放肆，此乃我林邑國王，你究竟何人？”區進身邊的侍衛隊長厲聲呵斥。
藍轅輕蔑地說瞟了一眼，區進頭戴天冠、身披纓絡，與衣着簡陋的士兵天上地下，由此能看出占人脫離大漢，日子可能過得反不如初。
“你主沐猴而冠，子民百姓卻窮困潦倒，脫離漢朝幾十年得到什麼了？區家權貴視百姓如草芥，本將軍奉天伐罪，爾等還不下馬受縛？”藍轅持戟往前方揮動，他言語鏗鏘、壯懷激烈。
占人護衛勒緊繮繩，緊緊護衛在區進的身邊，但對藍轅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小將軍，你很會煽動啊，可惜本王的子民不通漢話，你不過是枉做小人罷了，看你的穿着並不像無名之輩，莫非是士家的後生？天朝上國的將軍不敢通名麼？”肥頭大耳的區進出言揶揄。
藍轅沉聲怒喝：“林邑滅國已經註定，是該讓你明明白白的，本將軍乃是漢中王親封靖南中郎將，你若幡然悔悟舉國重歸大漢，我或許能向大王說情免死，若是執迷不悟，哼哼……”
區區中郎將這麼囂張？不過對方的姓倒是很特別，區進皺眉追問：“小將軍也姓藍？你和現任交州牧是什麼關係？”
“交州牧正是家父。”藍轅自豪地回答。
區進終於弄清了對手，來者還真不是士家的軟蛋，他連忙笑着拱手行禮：“原來是藍將軍公子，我林邑國長期與鄰爲善，與交州一直秉持井水不犯河水，公子爲何悍然侵略我國？這也是交州牧的意思？”
藍轅冷笑着反問：“你的林邑？不該是大漢的象林縣麼？不該是交州的日南郡麼？爾先祖自立爲王、裂土分疆，你又私自扣押我廣州商船，囚禁我大漢朝的子民，有什麼臉面在此狺狺狂吠？”
“我林邑國內大多都是佔族人，與你們中原漢人本就習俗迥異，何必要強行納入漢朝的統治？原來的漢官根本不能體察民意，我們占人自立自主又有何不可？”
區進言語十分強勢，然後話鋒一轉又輕聲補充：“此前扣押廣州商船和船主，的確是海港官員胡作非爲，本王承認管理不善，情願賠償損失，小將軍今天到此，正好可以把王示接走，林邑願賠償十倍損失……”
藍轅聽完仰首大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日南郡以前是我大漢領土，以後就永遠屬於大漢，不會因屬地的民族不同而分裂。
我大漢除了漢民、還有百越、蠻族、羌族、氐族、賨族等數十個異族，他們怎麼沒學你佔族？
至於扣押廣州商船現在談賠償？晚了。本將軍奉命收回故土，若想活命只有投降一途，遲則玉石俱焚。”
“那就是沒得談了？本王本有意交好藍將軍，但你這黃口孺子剛愎自用，接下來就別怪我的戰象不留情面。”區進見藍轅咄咄逼人，最後一分理智也不復存在。
“人比不過就比畜生？你們這羣佔族猴子，也就這點斤兩了。”藍轅故意激怒對方。
“很好，你可別後悔……”區進咬牙切齒。
由於藍轅過分強勢，雙方陣前直接談崩。
區進沉着臉調轉馬頭回撤途中，示意梵西指揮象軍開始衝陣。
哞哞哞……
幾十頭戰象舞動長鼻子嘶鳴着，看似笨重實則靈活地奔跑起來。
地動山搖的氣勢助長佔軍的勇氣，他們像野猴子般跟在象羣后面呼喊。
高順、高嶺父子約束各營有序後撤，沙摩柯、褚青則帶着僅有的幾百騎兵周旋。
偵察營的士兵百裏挑一，偵察兵的坐騎也是優中選優，奔跑速度遠非笨重的大象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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