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兩位夫人陪我顛沛流離，除了水土不服還有其它疾病，糜夫人就是因爲體弱早亡，王后雖然底子好一些，可也是長期在服張仲景的藥……”劉備邊說邊搖頭。
“既然長期服藥，那阿姐爲何還能病入膏肓？”藍田十分不理解。
劉備接着解釋：“昔日張仲景曾有預言，王后的疾病是天生帶來的，他根本沒法做到根治，只能用藥物延緩續命，但是四十五歲是個劫數，如果邁不過去就會油盡燈枯，這些年我們都已經忘了，但今年才過了年沒幾天，王后的舊疾突然發作，纔想起了這件事……”
“那爲何阿姐前些日子，精神狀態還那麼好？”藍田十分不理解。
“前兩個月，王后比現在狀態還差，太醫們見了全都搖頭，可能是有心願未了吧……”劉備嘆息。
第六百九十八章 英雄落淚萬物蘇
張仲景爲何能預言，藍田這個外行根本弄不明白，他終於明白早上張飛提起張仲景，劉備的情緒爲何會出現波瀾，原來是跟甘倩有關的事。
“當真不讓元化先生來試試？”藍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華佗先生年事已高，怎麼能經歷長時間舟車的顛簸？萬一出了什麼問題豈不可惜？聽說他在子玉的醫學堂教徒，這可是造福萬民的大好事，豈能爲我一人而損百姓利益？不可取也……”甘倩直搖頭。
“那我就這麼看着？”
一股無力感爬上藍田的額頭，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確改變了很多事，但現在親人即將離世卻無能爲力。
藍田一直把甘倩當作母親看待，本來屈指可數的親人和寄託，很快就要被死神從自己身邊帶走，也許就是中年男人的悲哀吧。
“子玉既然知道了，就和弟妹陪陪王后，孤這就去安排晚餐，順便把阿斗、伯陽他們都叫來，咱們自家人喫個團圓飯。”劉備輕輕拍着藍田的後背安慰。
夜裏，劉備在瑕英宮設下家宴，兩家長幼悉數到場。
劉禪知道甘倩有病，但不清楚已經油盡燈枯，他見父母和藍田夫婦都不怎麼說話，藍轅和劉婉也顯得很拘束，所以在飯桌上表現得很熱情，一會吹捧藍轅球技是多麼厲害，一會又說藍田跟他們當裁判。
“公嗣，穩重一些。”劉備皺眉提醒。
“哦……”劉禪被劉備說得臉紅，他偷偷看了甘倩一眼，然後小心翼翼低下頭。
甘倩看到劉禪的樣子，心知比藍轅差了太多，白天呂玲綺的話又在耳邊迴響，既然知道沒多少時間，是應該交待好劉禪的事。
於是甘倩越過劉備，直接對劉禪下命令，說道：“阿斗，你舅父、舅母好不容易來一趟成都，還不走到他們面前去敬酒？將來你還要受他們照顧的。”
“呃……父親不讓孩兒飲酒……”劉禪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可以破例。”劉備沉聲回答。
“唯。”劉禪起身拱手行禮回應，然後緩步走到藍田、呂玲綺的案前。
侍者單手託着木盤跟了過去，先給藍田和呂玲綺的酒杯添滿，然後又單獨給劉禪倒了杯清酒。
飲酒容易誤事且影響神志，劉備讓劉禪冠禮前不能飲酒，劉禪偷偷摸摸嘗試過，但不敢明目張膽地爛飲。
劉禪雙手端起酒杯，學着成年人的樣子作行禮狀，正準備給藍田夫婦敬酒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劉備嚴厲的提醒。
“舅父是你的至親，要跪下去敬酒。”
劉禪聽得先是一怔，但自己不敢違逆父命，他跪着把案上的酒杯舉起，分別端到藍田和呂玲綺手上，恭敬地說：“舅父、舅母，阿斗敬你們。”
藍田滿臉嚴肅地接過酒杯，雖然面前只是一杯普通的酒，他知道這是甘倩對自己的託付，出神的瞬間居然忘了回應。
呂玲綺接酒的同時，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藍田，並且和顏悅色地回答：“阿斗有禮貌，你快起來吧。”
劉禪跪在地上正在猶豫時，藍田起身一把扶在了他的大臂處，也點頭說道：“聽你舅母的，快起來說話。”
史書上戲謔扶不起的阿斗，藍田這一刻下了個決心，我不但要把他扶起來，還要把他送到泰山封禪。
劉禪對於今天父母、舅父母的表現感到意外，但他的性格比較老實憨厚，所有很配合各位長輩的要求。
喝完劉禪的敬酒後，藍田輕輕把酒杯往前方一斜，而目光全部落到了甘倩的臉上，好像在告訴對方：阿斗有我呢。
瑕英宮家宴在很沉悶的氛圍中度過，雙方父母心中因爲有事很少說話，劉禪、藍轅、劉婉身爲晚輩更不敢挑起話題。
接下來兩天，甘倩的氣色每天都在變，蒼白的臉上皺紋增多，本就冰冷的身體愈發怕冷，加上成都的天氣陰沉，所以整天都待在寢宮中不願出門。
藍田夫婦每天強顏歡笑，到甘倩的寢宮陪她聊天說話，藍田給她講射鵰英雄傳，甘倩就這麼默默的聽着。
講完射鵰發現甘倩意猶未盡，藍田便把續集神鵰俠侶也講了出來，甘倩的神色並沒多少波瀾，反而呂玲綺聽得津津有味，聽到精彩處還拍手稱好。
第三天下午，藍田講到絕情谷底重逢，寢宮外面院裏突然金光閃耀，久違的太陽再次驅散了烏雲。
呂玲綺正等着聽後續，甘倩氣若游絲打斷藍田說道：“田弟，阿姐想去院裏曬太陽。”
“小君，我們把阿姐擡出去。”藍田望着呂玲綺吩咐。
甘倩坐在特質的躺椅上，因爲生病怕冷的原因，上面裹了兩牀厚被子。
“哦好……”呂玲綺根據藍田的示意，單手抓住躺椅扶手下的木條，夫妻兩人同時發力把躺椅提了起來。
兩人把躺椅放在院中，藍田把甘倩扶起坐正，和煦的陽光打在三人臉上，嬌豔的花朵受到陽光刺激，花瓣也顯得更加舒展。
“阿姐，讓子玉繼續講故事？”呂玲綺追問。
甘倩不置可否，她看着院裏的紅紅綠綠，深吸一了口氣，自言自語說道：“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很快就要春耕了吧？子玉那時候如此瘦弱，卻在雨中倔強的播種……我真的好捨不得這個世界……捨不得你們……”
“阿姐。”藍田撲通一聲跪在躺椅邊，眼眶中的淚水直接絕了堤，他大聲的哭泣彷彿受了委屈。
瑕英宮的侍女不知所措，心說傳說中的藍將軍也會哭？
甘倩輕輕拍着藍田的頭，像慈母般地安慰：“英雄不要隨意落淚，阿姐記得子玉上次哭泣，還是父親去世的那天，這輩子能和你做姐弟知足了，如果還有來世……”
藍田突然發現甘倩沒說完，她拍打自己腦袋的手臂，垂直耷拉在躺椅的扶手旁，而甘倩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帶着微笑。
“夫君……姐姐她……走了……”呂玲綺蹲下來，酸楚地提醒藍田。
藍田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他抬頭看見甘倩安詳的臉龐，知道這個笑容代表沒留下遺憾，他心中雖然悲傷無比，但又替甘倩得到解脫而釋然，心說她這段日子應該很痛苦吧？
“立刻通知漢中王，王后就在剛纔薨了……”藍田起身向侍女們呼喊。
第六百九十九章 再傳謠劉備震怒
漢中王府剛辦完喜事沒幾天，突然又傳出王后離世的消息，讓成都街頭的百姓唏噓不已。
葬禮由太常賴恭主持，他發現靈堂內的藍田面容冷峻，似乎已經從悲傷的心情中解脫出來，成都百官無一例外全來弔喪。
甘倩沒有其他親屬，劉備根據藍田的意見，禁止外地官員來成都弔喪，以免影響各地的施政。
弔喪期間原本很平靜，弔喪者都安慰劉備和藍田節哀順變，可就在中途出了問題。
幾日後，成都街頭又出現流言。
有說甘倩病故要冊立吳莧爲後，有說劉備早欲廢長立幼，劉禪的太子之位即將不保……
劉備知道消息後勃然大怒，因爲這些細作又拿儲位說事，除了把吳莧和兩個幼子牽連進來，還把矛盾點故意往重臣藍田身上引。
在王府朝會的時候，諸葛亮出班稟告：“大王，此謠言必是上次漏網的細作所出，臣已經安排城防衙門多出人手逐戶去排查，相信可以把那些細作一網打盡。”
“這些奸倨湫目烧D，孤認爲城防衙門的人不夠，子龍，調你的護城營加入收捕，三天之內孤就要細作歸案，這些小人敢在成都興風作浪，別怪孤大開殺戒。”劉備拍案大喝。
“唯。”趙雲抱拳回應。
“大王，從上次的情況來看，敵人的細作很狡猾，多用金錢唆使無賴招搖，如果在成都大肆殺戮，可能會讓百姓陷入恐慌，那樣正中了曹丕、孫權的詭計……”法正拱手勸諫。
“這些奸賹掖蚊暌暪拢羰遣唤o他們來個敲山震虎，以後不是沒完沒了？子玉，你說是也不是？”劉備扭頭問藍田。
藍田捋須回答：“煽動造謠乃戰爭常態，但謠言止於智者，大王不必過分介懷，臣贊同法軍師之見，對於無知百姓不必大範圍殺戮，可嚴格依照《蜀科》治罪即可。”
“若依《蜀科》治罪，則多是流放南中，實在難消心頭之恨，孤是擔心此事沒完沒了，如之奈何？”劉備追問。
“既然敵國細作藏得深，那不如發動百姓的力量，大王可進行一次掃蕩黑惡，對於城中的地痞流氓進行集中打擊，持續時間一個月幾十天都可以，那樣既可以挖出那些潛藏的細作，還能順道肅清城中的治安毒瘤。”藍田繼續獻計。
龐統聽完給諸葛亮遞去一個眼神，好像在說藍子玉果然能保持冷靜，剛纔所獻的計致犉饋響撚行В皇亲约哼@個大理就有得忙了。
“丞相，你怎麼看？”劉備又向諸葛亮詢問意見。
諸葛亮回答：“子玉之言甚善，掃蕩黑惡整肅治安，城中百姓必然拍手稱快。”
“就按子玉剛纔說的去辦。”劉備揮揮手結束了朝會。
接下來幾天，成都街頭開始搜捕細作，順帶解決盤踞在陰暗處的惡人，一批批壞人落網被捕，龐統親自坐鎮大理寺審案，數百造謠者被法辦定罪，其中有流放、有處刑，如果爲敵國細作則斬立決。
因爲行動如雷霆快速，那些謠言很快就平息下去，但吳莧有太大的機率被立後，所以吳家仍舊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因爲藍田就在成都沒走，所以與他相好的元從派、荊州派，暗中給吳家釋放了巨大壓力。
吳懿找到東州派的法正請教，法正建議吳家要儘快像劉備表忠心，因爲藍田的脾氣雖然很溫和，但涉及到太子之位的穩固，他說不定會採取什麼保護手段。
以藍田今時今日的地位，以及他超凡脫俗的智郑氖侄问菂羌覜]法承受的。
吳懿聽從法正之郑趧涿媲氨硎緟乔{無意爭後，且會絕對擁護太子劉禪，並且建議冊封孫尚香爲王后，這樣才能讓藍田安心鎮守交州，否則容易造成君臣間的隔閡，吳家也容易受到無妄之災。
因爲江東孫權的關係，劉備絕對不可能封孫尚香爲後，他見過吳懿之後也陷入了沉思，雖然掃蕩黑惡進行得很順利，卻不代表藍田真的不介意。
劉備把藍田叫到身邊，開門見山地說道：“成都兩次謠言都指向吳家，這讓子遠（吳懿）成了驚弓之鳥，剛纔找到我哭訴了半天，孤不想自己人產生這麼大隔閡，子玉有沒有辦法？”
“只要大王心如堅鐵，又何懼外界謠言呢？臣對吳家真沒敵意……”藍田搖頭苦笑。
“王后之位空了出來，難免有人存非分之想，孤明天就召集羣臣，決定爲甘氏永久懸空後位，子玉認爲這樣如何？”劉備問。
“這……可能不合適吧？大王將來必繼尊位，後位空缺與國也不利，您若真宣佈這樣的命令，反而遭到百官猜疑，不如順其自然算了……”藍田繼續搖頭。
劉備眉頭緊蹙，自言自語說道：“那這件事沒完沒了了麼……”
“一切皆有因，臣現在就在成都，阿姐離世又如此湊巧，給了細作們造謠生事的機會，我在成都待得越久，越讓別有用心之人猜疑，所以我打算儘快返回交州去……”藍田點頭下定決心。
“王后的葬禮還未完，子玉若是現在離去……”劉備欲言又止。
“姐弟情誼全在心中，臣以身交託給國家，就不能再囿於小家，當以國家大事爲重，以大王匡扶漢室爲重。”藍田鄭重地回答。
劉備聽完很受感動，他到殿門外讓人喚來陳到，在對方耳邊小聲交待着什麼，隨後便把話題轉移到漢獻帝身上。
幾天前荊州傳來最新消息，獻帝劉協在高祖廟祭祀，祭告祖宗自己無能承大位，並派代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帶着皇帝璽綬詔書，將皇位禪讓給魏王曹丕。
曹丕在去年十月辛未，登壇受皇帝璽綬即帝位，並尊奉漢獻帝劉協爲山陽公，封劉協的四個兒子爲列侯。
獻帝劉協的存活，讓劉備繼帝位有着法統阻礙，麾下大多數官員希望劉備稱帝，他們除了眷念漢室之外，也想獲得從龍開國之功。
“姐夫大可放心，劉協現在已是山陽公，即便他是被迫禪讓給曹丕，也是漢室的大罪人，姐夫以後蕩平天下，他有何面目來爭皇位？況且勸進表上有他的名字，您不是更能名正言順？”
藍田心說王朝的末代皇帝，怎麼可能與開國皇帝爭輸贏？到時候只有好好配合，才能給子孫留個善終好果。
第七百章 大舅二舅都是舅
“還是子玉想得周全……”劉備聽完點頭讚許，其實蜀地山高水遠，他可以謊稱不知情，登基稱帝就是木已成舟。
當皇帝固然是劉備的理想，但藍田口中的泰山封禪更令人神往，如果在即位過程中有什麼破綻，那麼會給史家留下萬古的罵名。
史官的筆太厲害，便是帝王也無可奈何，劉備不願意偏安一隅，有進取中原光復山河的志向，所以願意再等幾年。
漢獻帝的事達成共識後，劉備就‘樹上開花’出秦川的策略，與藍田繼續請教實施細節，益州休養生息這幾年，都可以圍繞藍田的策略佈局。
到時候劉備會親自帶兵出川，而藍田那時應該在交州坐鎮，戰略規劃問最先的提出者，才能得到策略的精髓。
藍田沒有藏私詳細道出心中所想，他的樹上開花計策主要是疲敵，配合極端的氣候拖垮曹魏的補給，而後出其不意與關羽配合攻佔長安，封鎖住魏軍向東逃走的退路，蠶食魏國在雍涼的軍事力量，讓涼州乃至西域成爲自家的馬場，有了充足的戰馬就可以掃蕩北方。
劉備聽得忍不住頻頻點頭，許多細節與諸葛亮、龐統、法正的想法不侄稀�
藍田正在侃侃而談之時，殿外突然出現了幾個‘不速之客’，而身邊的劉備好像早就知道，跟着便招手讓他們進殿。
“大王、藍將軍……”
“父王、藍將軍……”
吳懿、吳莧、劉永、劉理四人的出現，讓藍田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藍田抵達成都後，與吳懿前後見過好幾次，對方每次都表現得畢恭畢敬，完全沒有擺出‘國舅爺’的架子，比同身份的糜芳顯得隨和，吳莧和她那兩個三四歲的兒子，只在甘倩的瑕英宮見了一面。
“永兒、理兒，你們應該叫舅父。”劉備皺眉說道。
兩個小孩哪裏懂這麼多，心說自己的舅父不該是吳懿嗎？吳莧聽到劉備的話連忙用手‘提醒’。
劉永、劉理倒是不傻，兩人連忙躬身作揖，口裏奶聲奶氣喊着：“舅父好……”
“大王……您這是……”藍田滿臉問號。
劉備正色回答：“阿斗是太子，也是永兒、理兒的兄長，他們都叫你舅父無可厚非……”
“這……那子遠將軍（吳懿）……”藍田欲言又止，心說兩孩子親舅就在眼前，您這樣做合適嗎？
劉備笑着說：“子遠當然也是舅父，孤按孩子們的年齡順序來算，子玉就是他們的大舅父，子遠是孩子們的二舅父……”
藍田正想問這合適嗎？劉永、劉理就在吳莧的教導下，當着腥朔謩e開始呼喊大舅、二舅。
劉備的騷操作讓藍田很被動，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高招，總之讓藍田答應也不是、拒絕更不是。
吳懿比藍田年長十幾歲，卻心安理得的當了這個二舅，劉備這個做法等於把兩家綁在一起，無論對於太子劉禪還是劉永、劉理，將來都是一個極好的安排。
“大王，藍將軍既是孩子們的大舅，那妾身應該怎麼稱呼？”吳莧躬身詢問。
吳莧比藍田小几歲，她儀容秀麗、體態端莊，舉止如平湖秋月，讓人覺得安寧祥和，比起孫尚香的英武氣概，吳莧更顯得雍容高貴，果然是母儀天下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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