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第三百六十九章 請神容易送神難
劉秀靠士族豪強支持建立東漢,爲了加強中央集權獲得統治合法性,他大肆啓用經學出身的官員,導致官僚士族大量出現,將控制門閥士族的大門徹底打開。
後漢書曰:公侯子孫,必復其始,賢者之後,宜宰城邑。
東漢末年門閥士族大勢已成,桓帝、靈帝時期皇權受到士族擠壓,所以藉助宦官挑起‘黨錮之禍’,最終釀成了漢末的亂世,直到三國歸晉士族掌握皇權形成貴族政治,此局面一直保持到唐末。
三國時代士族與軍閥聯合,士族給軍閥提供兵馬錢糧,軍閥給士族提供政治利益,曹操的一生都在和士族對抗。
曹操在魏郡稱魏公定都鄴城,因爲魏郡在河北境內,他稱公立國後政治經濟中心從許都轉移到鄴城。
這個決定徹底動搖河南士族的利益,所以在荀攸死後,河南士族降低了扶持力度,導致曹操晚年各種軍事失敗。
如果曹操在河南稱公建宋國,荀彧不但不會反對還會支持,河南士族爲了利益並沒放棄,他們改變策略把主意打到繼承人身上。
建安十九年十月,夏侯淵掃蕩西羌諸胡,剿滅爲亂三十餘年的宋建,至此長期爲禍的隴右被平定,曹操因功贊其虎步關右。
同年同月,藍田在廣信州牧府內納涼,突然高原將胡恪帶了進來。
“你不在番禺‘輔佐’士徽,頻繁跑到廣信來就不怕他起疑?”藍田好奇地問。
胡恪神祕一笑:“上個月先生冷淡回應士徽的請求,現在他終於頂不住回了一趟交趾龍編,把其父士燮給帶到了番禺,特地派我來請示先生,想在三日後來廣信拜謁您……”
“士燮?他年紀不小了吧?”藍田驚訝。
胡恪點頭說:“據說今年七十有七,但依舊精神矍鑠。”
藍田一聽心說好傢伙,在三國時代七十七還腿腳靈活,士燮這一家人可真是能活,該不是因爲守着大海喫海鮮的緣故吧?
“你可知士燮的想法?”藍田又問。
“沙將軍的五溪蠻太難伺候,至少士徽是想放棄南海郡,這兩日我在旁邊察言觀色,士燮有很大可能同意他的想法,只是不清楚士燮爲何會親自來一趟。”胡恪點頭分析。
藍田皺起眉頭,“士燮真有什麼招數,等見過面就清楚了,不管這塊老薑有多辣,在我這裏都不一定管用。”
“那我立刻回番禺彙報。”胡恪抱拳。
藍田派沙摩柯到番禺駐紮後,最開始士徽還非常開心,上次去洭浦關支援呂範與五溪蠻誤鬥,深切地感受了蠻兵的戰鬥力。
蠻兵雖然不及高順的陷陣軍那般威風,但是用來防範江東兵復仇應該夠了。
沙摩柯駐紮的第二個月,士徽感覺到了深深的壓力,衛旌攻打洭浦關時搬空了糧倉,所以番禺本就不多的存糧很快被蠻兵喫光,他不得不從交趾龍編調呒Z食。
沙摩柯謹記藍田常練兵的話,他每天都帶着蠻兵訓練,體力消耗大需要食物來補充。
五溪蠻兵的胃口和食量驚呆了士徽,八千蠻兵的口糧消耗比龍編兵兩萬人都誇張。
士徽抱着破財免災的想法硬着頭皮滿足,但是到了八月底他就徹底頂不住。
沙摩柯在胡恪的‘提點’下,他向士徽表達長期喫稻米容易乏力,要求士燮保證蠻兵每兩日有肉供應,而且表示五溪蠻不喫海魚。
士徽聽到這個要求直接坐蠟,八千人兩天喫一回肉簡直不可思議。
沙摩柯還強調五溪蠻族以漁獵爲主,天天喫肉充飢都是合情合理的事,這讓士徽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駁。
自己求來的駐軍,跪着也要滿足沙摩柯的條件,他先發動士家人在合浦、南海、交趾、九真四郡採買野味。
買的再多也擋不住蠻兵的好胃口,士徽還讓烏斯丁的商隊到各地代購,這讓烏斯丁兄弟大賺了一筆。
士徽在九月時徹底頂不住,他親自去到廣信求見藍田,表示江東雷聲大雨點小似乎不會來犯,請求藍田撤回部分或者全部蠻兵,到時候真的遇到危險了再來求援。
藍田藉口沙摩柯出身蠻族,並不一定會執行自己的命令,還舉例說要遣散他們迴歸辰陽,可最後因爲遣散盤纏沒有談攏,所以這羣人就一直待在了蒼梧喫喝。
士徽聽了後心涼了半截,沙摩柯的五溪蠻簡直就是瘟神,現在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最後在胡恪的建議下只能去求士燮拿主意。
士燮是活了七八十歲的人物,馬上就看出要送走蠻兵,最終還得找從藍田那裏入手,所以果斷跟隨士徽準備去拜訪藍田。
三日後,士燮在士徽與胡恪的陪同下,一行人乘船來到廣信,藍田與夏侯綦親自來到碼頭迎接。
士燮剛一走下船,就看到岸邊精光耀日,上千陷陣軍全副武裝列陣在旁。
“這……這是……”士燮有些語無倫次。
士徽連忙回答:“父親,這就是孩兒向您反覆提及的陷陣軍,別看他們站在這裏只是好看,在戰場上簡直排山倒海一般,當真天下無人能敵也……”
士燮輕輕點頭,“這等威武之師,真的比五溪蠻兵還厲害,也難怪玄鴞先生能夠擊敗江東……”
“江東您就別提了,也就欺負欺負咱們……”士徽搖頭苦笑。
“主公,玄鴞先生以及夏侯太守到了。”胡恪指着不遠處提醒。
士燮邁開腿大步向前走去,胡恪扶着士徽快步跟了上去。
“藍府君、夏侯將軍……”士燮笑呵呵作揖行禮。
藍田與夏侯綦望着這位祖父輩的人物拱手回禮,士燮雖然年近八旬頭髮還有一半黑色,他脣紅齒白的氣色甚至比士徽還好。
“威彥公如此年紀遠道而來,真是令我汗顏……”藍田客氣說道。
士燮微微搖頭:“府君客氣了,卑職此行除來拜謁,也想回家鄉看一看,一別數十年恐怕一切都變了……”
“鄉音無改鬢毛衰,總會有你熟悉的地方,我在前邊準備了馬車,威彥公與我同乘可好?”藍田建議。
士燮有些小驚訝,沒想到藍田如此客氣,他連忙拱手回應:“這……榮幸之至,能與玄鴞先生同乘,那是士某的福氣……”
第三百七十章 各取所需
藍田與士燮同乘一車,由大將高順在旁作陪,蒼梧太守夏侯綦與士徽、胡恪坐第二輛。
陷陣軍護送馬車緩緩往前行駛,士燮掀開車簾看得嘖嘖稱奇,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不但裝備豪華無比而且訓練有素。
士燮終於明白次子士祗爲何對泉陵念念不忘,原來藍田治下的零陵郡這麼富庶無比,也只有這樣才養得起全副武裝的萬人陷陣軍。
鎧甲、兵器在民間造價高昂,但士燮根本不知道從採礦、冶煉到鍛造,藍田已經擁有了完整的產業鏈。
全產業鏈耗時很久,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很大,但是一旦形成產業鏈,到末端又會攤薄成本,就形成了良性的循環。
“威彥公覺得家鄉風物如何?”藍田率先挑起話題。
“甚好,甚好,雖然許多年沒回來,但總有一股親切的味道。”士燮回過神潦草應付。
“威彥公親臨廣信,可有什麼要教藍田的?不妨現在就說與我聽?”藍田先來了個投石問路。
士燮先是愕然,他沒想到藍田如此心急,但是礙於旁邊有人,他尷尬地回應:“玄鴞先生縱橫荊南威名遠播,我這垂垂老者豈能教你?先生受命牧守我們交州,卑職身爲交趾太守自然要來拜謁……”
“威彥公真是客氣了……”藍田微微頷首,老傢伙的確比兒子穩得住,看來除了沙摩柯的事,士燮還有別的要求。
兩人渿L即止停止交流,車廂內的氣氛馬上變得沉寂,耳邊只剩馬車奔跑的聲音,以及三個粗重呼吸。
“藍府君,這位將軍英武偉岸,還未請教……”這回輪到士燮挑起話題。
藍田笑着介紹:“此乃高順,高伯平也。”
士燮先是一怔,原以爲此人是藍田的護衛,沒想到竟是那位陷陣營主將,他連忙拱手行禮:“久聞高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士太守過譽。”高順抱拳回禮。
藉着高順這個由頭,士燮與藍田談論起羣雄割據,感嘆天下的英雄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藍田看得出士燮是在擔憂自己。
士燮遠離中原偏安交州,雖然還在大漢的疆域之內,仍舊想爲家族保留獨立自主的地位,即便向大諸侯稱臣進貢也在所不惜。
從之前交好藍田開始,士燮就詳細瞭解過他的爲人,有手段、有致浴⒍卫恚铌P鍵的是不結交任用世家子弟,這一點是士燮最難受的。
荊州守軍與江東一戰之後,藍田徹底露出了鋒利的爪牙,再加上劉備讓他出任交州牧,士燮又對藍田高看了一眼。
在士徽彙報請來的‘客人’難伺候,甚至有些招待不起的時候,士燮已經明白藍田在敲打士家,所以他馬不停蹄趕來拜見。
馬車在路上跑了半個時辰到達目的地,藍田在州牧正堂前殿設宴款待士燮父子,並讓夏侯綦帶領蒼梧的郡級官員作陪。
宴席上的菜餚已經被廚師們從泉陵帶來,無論是品類和烹飪方式都是士燮所沒見過的,他嘗過兩筷子之後讚不絕口,但對於夏侯綦的敬酒他以年老婉拒,最後他的倒黴兒子士徽就成了擋酒客。
士徽今天也是有備而來,他通過烏斯丁買了幾顆張機調製的解酒丸,在宴席上觥籌交錯遊刃有餘。
宴酣之際夏侯綦與士徽等在前殿繼續閒聊,士燮藉口有要事稟告與藍田走進後殿說話,滴酒不沾的高順時刻不離左右。
“老夫年紀大了沒法痛飲,剛纔怎不見高將軍飲酒?”士燮提醒藍田自己想單獨彙報,否則在馬車上就不避諱高順,強調自己年老體衰沒有能力行刺。
“高某素來滴酒不沾。”高順抱拳回答。
“真奇人也……”士燮感嘆。
“伯平,你先回前殿照應,有什麼事我再叫你。”藍田吩咐。
“這……”高順顯得很猶豫,從當年始安遇刺開始,藍田走到哪裏都有護衛,都差點忘了藍田也有武藝在身,雖然沒法與正式軍人相比,但是應付眼前這個老頭綽綽有餘。
“去吧。”藍田語氣堅定。
高順想了想然後闊步向前殿走去,最後在通道的大門旁邊停了下來,這個距離要救援也會很方便。
見高順的背影消失在後殿,藍田意味深長地問:“威彥公有何要事?”
“聽說鬱林、蒼梧兩郡廣開蒙學堂,各縣還設立了官家的醫館,府君初來交州就操勞爲民,真是讓卑職佩服啊。”士燮拱手作揖。
藍田皺起眉頭:“威彥公遠道而來,該不會就是來誇我的吧?因爲現在郎中和教習缺乏,醫館和蒙學堂也沒有全部覆蓋。”
“對對對,循序漸進是對的,嶺南百姓多是不通王化的蠻夷,冒然興學可能事倍功半,但是醫館能夠恩澤百姓,倒是可以在交州全境鋪開,卑職這方面可以協助府君。”士燮連忙附和。
士燮的話滐@易懂,他贊成藍田在鬱林和蒼梧的政策,但是不建議擴展到其它郡縣,士燮能夠接受醫館全州普及,但是蒙學堂還不適合交州百姓,他通過這句話一語雙關,也在試探藍田對士家的態度。
藍田湝一笑,半開玩笑地說:“現在郎中十分短缺,能夠覆蓋鬱林、蒼梧已經力窮,威彥公與諸位兄弟還需自給自足,交州橫貫東西畢竟還是太大了……”
士燮聽得一喜,藍田的態度已經表明,他不會改變士家現在的局面,跟着便投桃報李:“南海郡與蒼梧郡相連,武弟在那裏幾年成效不顯,後來因病身故反被衛旌趁機所霸佔,幸得府君帶兵驅走江東逆伲諆涸囎胖卫頂翟聟s力有不逮,您看這南海……”
藍田見狀欲擒故縱曰:“這幾個月交州各地風調雨順,沒聽說過南海有什麼大事,他怎麼就力有不逮了?士家爲交州勠力勞心,還是讓令郎休辭辛勞治理南海,我這邊一定會全力支持,明天我就讓人上表朝廷,奏請士徽爲南海太守。”
“府君切莫如此,犬兒他還有待歷練,郡守實在難爲他了,請將軍以南海百姓爲重。”士燮如此年紀不但說得諔�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第三百七十一章 碟中諜
“威彥公真折煞我也,快快起來。”藍田見狀大喫一驚,士燮舉動讓他始料未及,他連忙抬手去扶竟然沒扶未起,不想這近八旬的老者還有這把子力氣。
藍田正想發勁的時候,士燮拱手懇切說道:“府君要是不答應,老夫就爲南海百姓長跪不起……”
“這……”藍田心說這年代也有碰瓷的?反正氣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他雙手扶住士燮的肩上,裝作非常爲難,“威彥公快快起身,我答應下來便是。”
“南海百姓總算有福了……”士燮聽到藍田鬆口才站起來稱謝。
雖然嘴上極力把南海郡要讓出去,但交州最大的鹽場就丟失了,士燮今日的目的就是換得士家的和平發育,要是藍田執意不收下他纔會提心吊膽,至於南海這種有過一次易手的經歷,便不覺得那麼重要了。
門外的高順聽到動靜本要衝進來,但正好瞥見士燮下跪的樣子,他終於明白士燮爲何要支開自己,敢情是這場面不想讓外人看到。
藍田與士燮商談完畢,兩人又聯袂來到前殿說話,殿內酒宴直至黃昏才結束,最後士燮幾人留宿在廣信驛館。
次日清晨,藍田命夏侯綦作陪,帶着士燮父子去尋士家祖宅,士徽到了夜裏解酒藥失效,過量的飲酒導致酒意上湧,呼呼大睡直至辰時都沒醒。
士燮見狀只能讓胡恪照料,獨自與夏侯綦去尋老宅。
士家先祖爲魯國汶陽人,爲躲避新莽末年的動亂移居交州,經過六世到士燮的父親士賜時,士家終於成爲廣信的豪族,士賜曾於漢桓帝時任日南郡太守。
自中平四年士燮出任交趾太守以來,他有近三十年時間沒有回過廣信,當時族中親眷皆跟隨去了交州南部,廣信士家兩支旁系漸漸沒落。
曾經整潔乾淨的道路雜草叢生,曾經的高門大院也已經凋敝,士燮在老宅前矗立許久感嘆歲月如刀,推門進屋風沙中帶着腐朽的氣息,庭院內落葉厚厚數層沒人打理,簡單參觀了一圈便轉身退了出去。
走在瑟瑟秋風中,士燮知道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
回到驛館已是正午,宿醉的士徽仍舊鼾聲如雷,士燮便讓胡恪將士徽背上車船,順鬱水駕輕舟往番禺駛去。
士燮見胡恪行動利索,背士徽的時候表現得輕鬆,於是好奇地問:“我看胡主簿有些身手,莫非以前習過武?”
胡恪一怔還以爲暴露了,但他心裏素質頗佳,連忙解釋:“卑職窮苦出身,行船走商也要搬哓浳铮粤α勘葘こH藦娦�
士燮點點頭,然後鄭重地說:“胡主簿機敏聰慧,比老夫那些兒孫強,我有件事情想與你商議。”
“‘主公’請講。”胡恪問道。
士燮望了眼打鼾的士徽,然後搖頭說:“老夫已經把南海讓給藍府君,而且主動提出讓祗兒過來歷練,希望胡先生離開徽兒跟着祗兒。”
胡恪撓頭問:“‘主公’是想讓祗公子爲質?您難道忘了入質江東的廞公子?因爲拒絕把南海讓還給孫權,他現在可能生死未卜,爲什麼還要往這邊……”
士燮皺起眉:“廞兒是生是死全憑天意,把祗兒送到藍府君身邊我有考量,祗兒本身就對藍府君心有仰慕,他到這邊也不會感受不自在,不過他性格憨厚老實不足託付大事,所以我需要你跟在身邊……”
胡恪聽到大事這兩個字繃緊了神經,心想這老頭莫非還有什麼歹心不成?隨即顯露出虛心好學的神情。
“胡先生放心,不會是什麼兇險的事,玄鴞先生致允侄螛O高,身旁又有高順這樣的名將,江東羣臣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又怎敢去捋他的虎鬚呢?只不過還沒看透他的爲人,倘若不滿足鬱林、蒼梧、南海三郡,士家又豈不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士燮繼續解釋。
“您究竟讓我幹什麼?”胡恪滿臉疑惑。
士燮捋須說道:“胡先生機敏過人,你此後跟在祗兒身邊,密切監視藍子玉的異常舉動,凡興兵動武必募兵存糧,只要提前把消息送到龍編來,我就能想辦法去應對,此乃未雨綢繆也。”
“我既爲祗公子隨從,玄鴞先生的舉動恐怕不易獲得?再者傳遞消息也很困難……”胡恪搖搖頭。
士燮嘆息道:“我知道比較難但事在人爲,藍子玉初來交州正缺人手,以先生才學或許能得其賞識,那樣再打探消息就容易許多,至於消息傳輸的渠道,何不買通烏斯兄弟?”
“這……”胡恪睜大了雙眼,真心服了對方臥底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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