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最可怕的疫病，就是痘疫，也就是天花。
織田市聽了也是鄭重點頭，夫君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在這個時代，痘疫是令武家最聞之色變的惡疾。
它不分貴賤，尤爲偏愛攻擊孩子。
蘆名家的龜王丸死於痘疫，這才空出會津平原，被筒井順秀繼承。
武田家的勝千代死於痘疫，這才空出家主之位，被武田順吉繼承。
伊達家的伊達政宗得了痘疫，差點喪命，雖然保住性命但右眼失明。
因此，筒井家從此刻開始，圍繞着松千代的茁壯成長，展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護苗”行動。
而嬰兒面臨的第一道關節，就是黃疸。
黃疸，是新生兒的生理性病症，一般出生在三天後出現，足月內消退。
大部分都會平安渡過，唯有......
“黃疸未見消退？反而略有加重？”筒井順慶看着手中送來的書信，句句牽動他的內心。
後面的內容就是永田德本說他依據古方，用茵陳、梔子、大黃這類清熱利溼的藥材，進行治療。
但他也提到新生兒腸胃尚未發育完全，這類藥理屬於“陰寒之品”，若三日不見效，恐怕會傷及腸胃。
“照藍光！”筒井順慶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公方殿下，您說什麼？”山上徹也疑惑地詢問，他沒聽明白。
照藍光，是後世醫學針對病理性的黃疸，依靠醫療器械的輔助，來進行治療。
可是在這個年代，哪有醫療器械，根本就......
“照陽光。”筒井順慶立刻改口：“餘是說，讓孩子多曬太陽。”
“啊？”山上徹也聽了更是不可思議。
在傳統觀念裏，嬰兒是要保暖，不能見風的。
既然是不能見風，那肯定是不去戶外了。
也就更不可能知道，自然光照可以消除黃疸的科學原理。
“聽餘的，這是......”筒井順慶思考片刻，將帽子扣給南蠻人：“南蠻人傳來的祕術。”
“是。”山上徹也立刻領命，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江戶城。
永田德本在江戶城接到指令後，雖然心中將信將疑，但還是照辦了。
饒是他行醫五十多年，也是聞所未聞，反正就是見見太陽，找個相對背風的地方唄。
此後，他將松千代放在陽光充裕之地，以白布遮眼，每次曬上一刻鐘，每日2次。
起初一兩日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到了第三日，永田德本不得不停藥的時候，皮膚黃疸竟然明顯變淡了。
“奇哉，奇哉。”永田德本嘖嘖稱奇。
第五日，他在脈案上寫下：公子皮膚黃色漸退，食慾較前日有所增加，已渡過危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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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筒井順慶鬆了一口氣時，剛滿月的松千代又因爲嗆奶，誘發了肺熱病，也就是肺炎。
“我尼瑪！”
筒井順慶直接就坐不住了，人直接就去了江戶城。
還把所有的御醫都帶過去了，有曲直瀨道三、曲直瀨玄朔、施藥院全宗、小瀨甫庵。
甚至還有南蠻醫:內田托馬。
抵達江戶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松千代的病情。
只見筒井順慶掀開包裹松千代的襁褓，見他每呼吸一次，胸骨上窩和肋骨間隙，都會深深凹陷下去。
耳朵貼近肺前仔細聆聽，能聽見“呼嚕呼嚕”的痰鳴聲，這些都是肺炎的典型症狀。
“怎麼回事！”發怒的筒井順慶瞪着通紅的眼睛，露出一副殺人的神態。
殿內惺膛糠诘兀~頭緊貼地板，嚇得渾身顫抖，大氣不敢出。
“父親大人......是孩兒無能......”筒井順盛也是臉色蠟黃，神色憔悴，身體也是止不住的抖。
他不是害怕父親的威嚴，而是擔心孩子的病情。
肺熱病，可是嬰幼兒的鬼門關！
“不......是妾身照顧不周，都怪，都怪，嗚嗚嗚~~~”織田永傷心的抽泣，滿心自責。
原先是乳母餵養，她是在體驗人母時，體位不正，導致了嗆奶。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吸痰器，沒有呼吸機的時代，新生兒一旦染上肺炎，十之八九都救不回來。
永田德本雖然被譽爲“醫聖”，但他所能做的，唯有草藥和鍼灸。
“殿內保持通風，無關人員立刻離開！”筒井順慶知道現在不是找責任的時候。
他立刻命人開窗通風，襁褓也不能裹着了，不利於呼吸。
藥湯要繼續喝，這是清肺的良藥。
而且這劑量一定要把控好，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腹瀉，一旦脫水，就無解了。
所以卸噌t師親自上陣，施藥院全宗和小瀨甫庵挑選藥材，切片、研磨等工序。
永田德本負責每日都親自劑量，分毫不差。
曲直瀨道三、曲直瀨玄朔負責煎藥的火候和水量多少，都親自操作，不敢假手他人。
內田托馬則負責監護松千代的呼吸頻次，體溫和尿量。
同時，筒井順慶也親自負責照顧松千代，日夜守在牀前。
沒有呼吸機，他就當靠枕，讓松千代靠在他身上睡覺，保障肺部擴張最大化，絕不能平躺。
沒有吸痰器，他就將松千代傾在他的肩頭，空心掌叩擊兩側肺葉對應的背部區域，由下而上直至肩胛骨下方。
他能做的，是用最原始的方法，爲松千代保命。
終於在七日之後，松千代的呼吸恢復了平穩，痰聲減輕，體溫也降到了正常。
“恭喜公方殿下。”永田德本向筒井順慶行禮：“公子脈象已趨於平穩，肺熱漸退。”
“此後只需細心調養，可保平安。”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看着松千代安靜地睡着。
我大孫子，命硬的很！
第807章 謠言止於刑者
松千代在江戶城，經歷了黃疸和肺炎兩次險關後，筒井順慶便不再放心將他留在江戶撫養。
甚至他都開始迷信，覺得江戶城是不是有什麼髒東西，不利於松千代。
乾脆將松千代接到大阪城，由大奧統一照料。
筒井順盛和織田永雖然有些不捨，但也知道父親是爲了松千代好。
大阪的御醫惺翘煜轮睿t如雲，醫派更是涵蓋日、明、南蠻等醫術，遙遙領先。
筒井順慶將松千代，安置在大奧西北角的一處獨立院落中，與御殿相隔不遠。
織田市親自爲其挑選乳母和侍女，其中爲首的是阿江。
阿江，溇忝玫睦乡郏瓿醯臅r候剛剛生產，奶水充足，經驗豐富，也是信得過的親隨。
阿江對松千代的照料極爲周到，每日把屎把尿，按時清潔與洗澡，小屁股清清爽爽，屁眼兒都從未紅過。
筒井順慶更是按照後世的消殺措施，要求所有進入院落的人，都要用鹽水洗手、漱口，艾葉圍着身體燻一圈。
松千代的飲食更是精細到了極致，爲了保障母乳的優質，阿江的飲食須經御醫每日覈准，不能食用任何辛辣之物。
松千代漸漸長大，所服用的米糊、菜泥，更是御醫按比例調配，營養均衡。
甚至每次添加新食材的時候，都是一點一點的持續個一兩週，查看是否有過敏傾向。
可以說，爲松千代的服務體系，比皇族還皇族。
然而，即便是照料的如此精細，松千代還每年換季的時候流鼻涕。
有時候持續時間長，兩個星期都不好，有時候時間短，讓筒井順慶懷疑是不是鼻炎。
他真是爲這孩子操碎了心，陪伴松千代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立......
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出三步撲進自己的懷裏。
雖然松千代開口說話挺早，兩歲就能背古詩了。
但他的長句發育很慢，現在都三歲多了，說長句時開口的第一個字，總要重複兩三遍才能蹦出下一個字。
“是結巴嗎？”筒井順慶問向永田德本，心中較爲擔心。
因爲將軍若是結巴，容易被人暗中恥笑。
永田德本跪在前側，雙手扶在膝上，沉吟片刻後回答：“回稟公方殿下。”
“公子雖然首字重複，但仍能接續下文，且短句較爲流利。”
“鄙人觀其言語，長句多因心急而磕巴。此乃言遲，而非言結。”
也就是嘴皮子比腦子反應快。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他也發現了，這孩子的脾氣一點兒都不隨自己。
脾氣急躁，而且非常的犟。
不讓他幹什麼，他就會說“我非要xx”，“我非要xx”。
“鄙人以爲……”永田德本猶豫片刻，鼓足勇氣說道：“公子自幼身居深院……與外人接觸較少。”
“若是能有玩伴……或可有所改觀。”
他認爲，孩子平時接觸的多是大人。
大人說話快，理解快。
這就導致松千代在交流中，就處於不對等的狀態。
加之他性子急，總愛當第一，不服輸。
筒井順慶聽了，想想也是。
松千代這個年紀，在後世都上幼兒園了。
“那就讓吉千代他們跟他一起玩。”
吉千代是筒井順慶與阿萬的兒子，比松千代大一歲，但輩份卻是叔叔。
不僅有吉千代，其他筒井順慶的兒女，與松千代同齡的叔姨們，也一併組成個“幼兒園”。
這幫孩子湊一起，直接就成了大奧中最熱鬧的一羣。
起初，筒井順慶還擔心松千代年紀最小，輩分最低，會被欺負。
但他多慮了。
這孩子，搶玩具，打小朋友，整個一小霸王！
先是搶了吉千代最喜歡的木雕小馬，直接戳泥裏攪拌，攪拌……
吉千代哭着向筒井順慶告狀。
順慶知道慣子如殺子，上去就打松千代屁股。
結果這小子還嘎嘎笑！
打得筒井順慶手都疼了，愣是不喊疼，也不哭鼻子。
“站好了！”筒井順慶乾脆罰他站，約定一盞茶的時間。
“好了嗎？到時間了嗎？”松千代就不停地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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