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皇室爲何能延續千年？”
筒井順盛表情一愣，他從未想過這種大不敬的問題。
不過既然父親發問了，他便試着考慮起來。
筒井順慶看着他努力思考的樣子，心中倍感欣慰。
他從小就教導兒子們淡化對皇室的敬畏之心，看來頗具成效。
事實上，越是身居高位的武家，越對皇室沒有敬畏之心。
因爲他們能接觸到這些被神話了的“凡人”，知道這就是靠着謊言延續下來的家族。
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日本南北朝時期。
後醍醐天皇倒幕（鎌倉幕府）成功後，推行“建武新政”。
因爲沒有滿足武士階級的利益，故此大將足利尊氏反叛，擁立“持明院統”的光明天皇建立北朝，與後醍醐天皇的南朝對立。
其中有一個著名事件，北朝的光嚴上皇（太上皇）在出巡途中，遇到了室町幕府重臣、美濃守護土岐賴遠。
上皇的隨從，喝令土岐賴遠避讓，說“上皇在此，爾等還不速速退下！”。
土岐賴遠直接當腥枇R上皇，說“這是院在說話，還是狗在說話”。
（日語的院與狗的讀音相近）
“要是狗的話，我就應該一箭射死它”。
隨後直接一箭，射中光嚴上皇乘坐的牛車。
還命手下對上皇一行人一頓毆打，最後更是將牛車掀翻，讓上皇當兴ぴ诖蠼稚稀�
由此可見，室町幕府時期，高階武家對於皇室的敬畏之心，十分有限。
這也側面證明了，爲什麼足利義滿能當上“日本國王”，還試圖進階“太上天皇”的尊號。
另外，雖然室町幕府擁立的北朝勝利了，但法統上南朝卻是正統。
也就是說，北朝血統的正親町天皇，只保留名號，不列入正統，早就變味兒了。
“父親大人……”筒井順盛思考了很久，終於開口說道：“因爲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子孫……”
“是神道教的核心……是百姓相信天皇的神性……”
事實上，武家之所以不敢推翻皇室，就是怕民間反彈。
畢竟百姓信了上千年的東西，你說是假的，他不找你拼命纔怪。
這就好比古董收藏界的國寶幫，你敢說他價值上億的古董（適用微波爐）是假的？
沒人攔着他，他能打死你。
“神性？”筒井順慶嗤之以鼻的一笑，跟看到適用微波爐的想法一樣。
“那若有一天……皇室的血脈斷了呢？”他要讓天皇絕後，就能剝掉那層神性的外衣。
筒井順盛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他沒想到，父親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斷絕皇室血脈，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萬世一系”的天皇血脈，將從人間消失。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太瞭解父親了，凡是被他盯上的目標，沒有一件能逃出掌心。
其智者近妖，這天下的每一步，都被父親計算在內。
似乎冥冥之中，父親纔是神明降臨，這世上的一切都盡入彀中。
“當然，這種事，不需本家去主動下黑手，而是要讓它合理合法的自我滅亡。”
筒井順慶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事實。
“《皇室典範》，就是爲此準備的。”
“那這法令具體……”筒井順盛更好奇了。
究竟這法令如何寫，既能讓人信服，又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消亡皇室。
筒井順慶微微一笑，示意他稍等一下。
然後他自己，獨自登上天守閣頂層，那是家督專屬之地。
不一會兒的工夫，筒井順慶就從上面下來，將一本文書，遞給順盛。
筒井順盛接過來，心想這頂閣之內，究竟還有多少天大的祕密？
他緩緩打開文書內容，逐字逐句的閱讀，生怕漏掉關鍵信息。
其一：天皇在諸般技藝中，當以研習學問爲先。
其二：和歌始於光孝，當爲我國習俗，不可棄置，亦爲不可或缺的研習。
“這前兩條，出自《寬平遺誡》和《禁祕抄》的皇室家訓。”
筒井順慶還耐心的講解：“家訓打頭，可弱化衝突，便於《皇室典範》的實施。”
“兒臣明白。”筒井順盛點頭：“如果皇室拒絕執行典範，就是否定家訓，否定天皇本質。”
“不錯。”這就是筒井順慶的狡滑之處。
筒井順盛繼續往下看。
其三，有關三公（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與親王座次…………
這內容很詳盡，囊括了朝廷所有官位與諸親王的先後順序。
“這……”筒井順盛看完，基本可以確定的是，明確了親王的地位在三公之下。
這顛覆了以往的順序。
“這朝廷能認可嗎？”他第一反應是不太可能通過。
“朝廷一定會認可的。”筒井順慶語氣篤定地說道：“我問你，這三公之位，都是哪家公卿常駐？”
“是攝關家。”筒井順盛快速回答，這是常識。
“既然如此。”筒井順慶微微一笑：“在朝廷中執掌政務的攝關家，會放棄這種抬格的機會嗎？”
筒井順盛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
父親這等於是在爲公卿爭取利益，讓他們的地位在皇室親王之上。
“他們必然會同意。”
筒井順慶打算提前跟親家近衛前久通個氣，使他們與筒井家在一條船上。
“等到他們同意這項典範之後，我會再出臺公家法度，來規定攝家人如何出任三公、攝政與關白……”
他這是一環套一環，先是拉攏攝關家打壓皇室，再把朝廷任命權握在手中，監管公家。
其四，皇位繼承，須由嫡出皇子承襲。
庶出皇子無繼承資格。
養子、猶子也不得繼承皇位。
“這條……”筒井順盛看完，愣是沒感覺出有什麼問題。
因爲筒井家也是這種制度，嫡子世襲制。
“重點在這裏，庶出皇子、養子、猶子均不得繼承皇位。”
筒井順慶耐心指出這其中的關鍵。
實際上，不僅是武家爲了家名延續，頻繁引入養子、婿養子，皇位繼承也是如此。
歷史上，雖然皇位會優先傳給嫡皇子，但如果沒有嫡子時，通常會傳給庶皇子。
若是連皇子都沒有，則會從旁系的親王中過繼養子，甚至從寺院中召回已經出家的法親王還俗即位。
更爲離譜的是，有時爲了臨時過渡，還會允許女帝登基。
“哦對了。”筒井順慶似乎想到了什麼，抬筆添了一句話。
筒井順盛看去，只見上面寫着：爲了維護天照大神的血脈純正，皇位繼承必須由嫡出皇子承襲。
“這樣一來，就更具有法統性了，皇室不敢不同意。”
“而且在昭告天下時，也能更得民心。”
“既然皇室標榜萬世一系，那就該用自己的血脈來延續，而不是靠過繼來續命。”
因爲他知道，僅憑一脈相承，是非常難以延續下去的。
所以日本纔會有養子特色，只爲延續家名，無關血脈。
而他爲了筒井家能嫡系延續，纔會加上“御三家”這種雙保險。
甚至他還聯想，若是歷史上初代天皇就用他的這個《皇室典範》，還能存續一千多年？
恐怕早就滅亡了。
筒井順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佈局。
《皇室典範》，表面上是一部規範皇室的法度，實則是爲皇室量身定做的陷阱。
它規定的繼承製，是天下人都會認同的繼承製。
沒有人會懷疑筒井家有險惡用心，反而還會覺得筒井家是護法衛道的“正義使者”。
屆時，等到皇室無人可以即位時，便是皇室徹底消亡之日。
一切盡在情理之中，一切盡在法度之內。
即使是最仰仗“天照大神子嗣”的神道教神官，也無法指責筒井家“弒君”。
其五，只允許五世以上的親王、王女，臣籍降下，脫離皇室。
“父親大人，這是......”筒井順盛尤爲不理解這條。
原本“臣籍降下”，就是由天皇說了算，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但現在突然限定了時間，還是五世。
“這是爲了消耗皇室的財政。”筒井順慶又壞壞地一笑。
“皇室子嗣繁榮，是不是喫喝拉撒的用度就要增多？”
“用度多了，皇室是不是就只能節儉，取消一些不必要的慶典？”
實際上，天皇作爲日本最高的精神領袖，平時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舉辦各種慶典。
什麼元日節會、白馬節會、踏歌節會等節日慶典，還有神道教的各種儀式等等。
這些都需要用到大量的錢財，更不用說喪葬、登基、婚嫁這種更爲浩大的慶典。
“日子過得緊巴巴了，也就沒有錢再去娶個三房、四房的小妾了。”
“甚至還會有生娃恐懼症，因爲生不起啊，那可得養娃五世呢。”
他想到了後世的啃老族，那還只是一代人啃。
若是五代人啃......想想都後背發涼！
“所以......”筒井順盛乾嚥了一口唾沫：“幾代之後的天皇，要面臨着養上下幾代人的一大家子......”
“因此生娃的慾望就會降低。”筒井順慶接口說道：“很有可能當丁克或者斷背。”
筒井順盛此時已經感受到該條目滿滿的惡意了，不由得問道：“這條......皇室能同意嗎？”
“能。”筒井順慶再次篤定的點頭：“因爲皇室不得不同意。”
“爲何？”筒井順盛不解。
“因爲這符合了絕大多數皇室的利益。”筒井順慶算計的很深：“那些庶出皇子、皇女，本就沒有繼承權了。”
“若是再被下放臣籍，只能是自力更生，甚至可能喫飯都成問題。”
“所以，他們自然是想最大限度的保留皇籍，留個體面。”
“這條即便是正親町天皇反對，恐怕他的那些庶出子女們，就會逼宮讓他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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