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好爲日後揮師討伐將軍，鋪就大義之路。”
筒井順慶認可的點頭。
織田信長可不是魯莽之輩，面對足利義昭的背棄，他並未急於刀兵相向。
而是先製造輿論，在天下人心中種下“義昭無道”的定論。
筒井順慶的目光，率先落在第一條的字句上，內容是：
《足利義輝將軍向來疏於入宮覲見，故而未得神明庇佑，落得那般不幸的下場。》
《我信長平素一直勸諫義昭將軍務必勤於入宮，可將軍近年卻也漸露怠惰之態，實在令我深感遺憾。》
他抬眼看向本多正信：“開篇就拿出義輝將軍之死作隱喻，這是在明示……”
“若義昭將軍繼續執迷不悟，他的下場，必將如其兄一般啊。”
本多正信低首不敢回答。
筒井順慶再看其餘條款，其中比較突出的有第二、五、十條，內容是：
《二、頻頻催促諸國大名進獻名馬，此事名聲不佳，還請將軍三思。》
《將軍不是曾許諾過嗎？若是真有需要，只需吩咐於我，我定會爲此奔走效力。這般瞞着我私下行事，恐怕不妥。》
《五、將軍沒收賀茂神社的領地賞賜給巖成友通，表面上嚴令巖成承擔神社的經費開銷，背地裏卻告訴他“不必太過上心”。》
《說到底，侵佔寺社領地本就不是什麼好事。若是巖成真的缺封地，我自會爲他妥善安排。將軍這般暗中操作，實在不妥。》
《十、我曾參考民意，勸諫將軍“元龜”年號不祥，應當改元。》
《宮中似乎也有過催促，可將軍連改元所需的些許費用都不願支出，此事便就此擱置至今。》
“恩賞、改元……這些內容的背後，都違反了當年《殿中御掟》中的約定。”筒井順慶目光如炬，這件事他也有參與。
“信長這是在向天下昭示，並非他織田背棄幕府，而是將軍先負了誓約。”
“正是此解。”本多正信也漸漸放開，分析着其中暗喻：“還有這條。”
《近來坊間流言四起，都說我與將軍關係失和。將軍將幕府珍寶轉移他處之事，早已傳遍京城內外。》
《這樣的話，我費心費力爲將軍建造的二條御所，豈不成了無用之物？實在令人惋惜。》
“此意是借坊間的輿論，批評將軍早有異心，器小多疑，背棄信長公苦心。”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這《異見十七條》字字如刀，尤其是最後一條，更是誅心：
《如今世人皆議論紛紛：“將軍貪得無厭，根本不在乎旁人的評價。”》
《就連那些底層佃戶，都把將軍稱作“惡御所”，就如同當年對足利義教將軍的稱呼一般。》
《將軍此刻正該深深自省，何以連最卑微的庶民，都已這般非議自己。》
當讀到“惡御所”三字時，筒井順慶也忍不住停頓下來。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義教將軍……嘉吉之亂，死於赤松滿祐之手，御所焚燬，身首異處。死後百年，民間仍以此惡名稱之。”
本多正信更是低首不語，不敢妄加評論。
“信長以‘惡御所’之名冠於將軍，其意早已不止是申斥了。”筒井順慶眉頭微皺。
“他這是在明示義昭將軍，若再不更張易轍，那義教將軍的下場，便是他的前車之鑑。”
本多正信聽了心中震驚，難道是又又要弒殺將軍嗎？
良久，本多正信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主公……”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若信長公真要討伐將軍……”
“正信。”筒井順慶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以爲信長會輸嗎？”
本多正信一怔：“可將軍畢竟是天下共主，名分大義……”
“大義？”筒井順慶輕笑着打斷，手指在《異見十七條》上緩緩劃過。
“這十七條，就是信長親手鑄就的新大義，是他討伐將軍的天理。”
“至於我們該如何應對？”筒井順慶目光沉靜：“以不變應萬變。”
他就是要讓織田信長衝在前面，去背那叛逆的罵名。
而他自己只需穩坐後方，靜待時機，坐收其成。
本多正信聞言，心頭一凜。
他侍奉家主身邊多年，深知筒井順慶的謹慎與深帧�
在天下將傾的亂局中，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往往比衝陣的勇武更難能可貴。
“主公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辭：“我們要等……”
“待到信長公與將軍鬥得兩敗俱傷，或是……等一方徹底倒下麼？”
筒井順慶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輕輕推開半扇。
庭院裏，一株上百年的楓樹，正開得紅葉似火。
“你看這楓葉。”筒井順慶仰望楓樹，一指紅楓。
“每年秋天，它都紅得這般決絕。”
“但你可知道，它爲何要紅？”
本多正信一怔，他從未考慮過這自然規律。
“因爲它知道自己要落了。”筒井順慶則淡淡說道：“在雕零之前，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燃成這最後的顏色。”
“幕府，就是這棵老樹。”
“主公的意思……信長公是秋風？”本多正信試探性問道。
“不。”筒井順慶搖搖頭：“他是樵夫。手裏拿着斧子，要親手砍倒這棵樹。”
砍倒？！
本多正信聽了瞪大雙眼，身體顫抖，立刻從心底湧起對時代更迭的恐懼。
“那我們……”他的聲音乾澀發顫。
“我們不是樹，也不是斧子。”筒井順慶轉過身，背對着滿庭紅葉：“我們是種子。”
“老樹倒下時，會壓死樹下所有的草。”
“可如果能在倒下的方向之外，早早埋下種子……那麼等到樹倒土崩，陽光重新照下來時……”
筒井順慶頓了頓，一字一句：
“最先破土而出的，就是那些早已深埋土中、蓄勢待發的種子。”
本多正信心頭一震。
他忽然聽懂了。
聽懂了這位一向沉穩持重的主公，那從未宣之於口的、真正的野心。
第452章 最後的決裂
京都，二條御所。
此時正如火如荼的施工中，將原本雅緻的將軍御所，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足利義昭命人在二條御所周圍挖掘新壕溝，建高櫓，並開始咚蛷椝帲瑒訂T領內。
自從他收到織田信長送來的《異見十七條》，他與信長的對立，就此陷入了無法挽回的境地。
此時足利義昭正站在新建的瞭望臺上，俯瞰着這一切。
他的面容比一月前消瘦了許多，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主公，城西的空堀，今日可完工。”伊勢貞興登上瞭望臺彙報：“御所也加強了三處薄弱點。”
伊勢貞興，就是當初背叛足利義輝、被多羅尾光俊截殺、並放過的伊勢貞孝的孫子，現任幕府政所執事。
足利義昭點點頭，目光卻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勝龍寺城所在的位置。
“細川藤孝……還是沒有回心轉意的消息嗎？”
伊勢貞興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細川大人……已三次拒絕主公的召見。”
“昨日……他更是公開宣佈，正式效忠織田方。”
“公開宣佈？”足利義昭的手指緊緊抓住欄杆，發出指甲磨擦木質的嘎吱聲。
“是。他在勝龍寺城豎起織田家的木瓜紋旗，併發布檄文，稱將軍受奸臣矇蔽，已失爲君之道。”
“好一個爲君之道！”足利義昭冷笑：“他細川家世代受我足利恩寵，如今卻第一個背主求榮！”
話音剛落，上野秀政急匆匆跑上瞭望臺。
他是足利義昭的側近校瑩f是若校ㄐ道行爲中的受），曾經與明智光秀都被列爲給織田信長的“與力役”候選人。
與細川藤孝、三淵藤英、明智光秀三人一同，是足利義昭最信賴的人之一。
但如今，四人已有兩人背叛了義昭將軍。
而且這次織田信長的呈書中，最後其實還另有一封私信，信長暗示足利義昭可以將此次誤會的黑鍋，全部推給上野秀政。
然而，自認爲能打倒信長的足利義昭，一口回絕了“信長的示弱”。
“主公！伏見城急報！”上野秀政氣喘吁吁：“三淵藤英大人已率軍出城，往勝龍寺城方向去了！”
“什麼？！”足利義昭頓時暴怒道：“沒有餘的命令，誰允許他擅自出兵的！”
“三淵大人說……”上野秀政嚇得脖子一縮：“說細川藤孝是他的親弟弟，他要親手清理門戶，爲主公除去叛徒。”
義昭將軍的臉色這纔有所平復。
結果不出半日，又傳來三淵藤英兵敗的消息。
原來細川藤孝早有防備，暗伏兵馬於城外，趁三淵藤英攻城之際突出夾擊，致使藤英損兵折將，大敗而還。
足利義昭聽着彙報，臉色鐵青。
“細川藤孝還放出話來......說......說......”上野秀政支支吾吾的不敢續說。
“說什麼？！”足利義昭強壓怒火。
“說主公若肯投降信長公，他可保主公性命無憂......”
“投降？！”足利義昭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扔出，摔了個粉碎。
“要餘向那個尾張的鄉下人投降？做夢！”他喘着粗氣，氣得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細川藤孝的背叛和勝利，不僅削弱了他的力量，更嚴重打擊了幕府的威信。
正當足利義昭怒火中燒的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主公！大喜！大喜啊！”
伊勢貞興衝進房間，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
“伊勢大人，究竟何喜之有？”上野秀政連忙問道，他可不想再承擔足利義昭的“怒火”。
“筱原長房大人......三好義繼大人……松永久秀大人……巖成友通大人……赤井直正大人......內藤如安大人......”
“他們都派使者來了！表示願意效忠將軍，共同討伐織田信長！”
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足利義昭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說一遍？”
“千真萬確！諸位大人的使者都在外面等候！還帶來了禮物和誓書！”
“好！太好了！果然患難見忠良！”足利義昭忍不住讚賞道。
他刻意不去深究這些人裏，有多少曾是逆臣、佞臣、奸佞之徒，甚至還有弒殺兄長的背主兇手。
如此一來，信長包圍網的勢力大增，主要有：
溇⒊瘋}聯軍，他們自今年七月，就與織田信長對峙在小谷城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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