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廊下停住。
“主公。筒井大和守大人到了。”外面是堀秀政的通報聲。
織田信長的嘴角微微上揚：“請他進來。”
拉門滑開，筒井順慶緩步進入。
他神色從容的在客位坐下：“兄長相召，不知所爲何事？”
幾日前，筒井順慶在本居收到了信長相邀品茶的請函。
但他知道，一定不會是喝茶這麼簡單。
織田信長並未寒暄，直接打開木匣，取出當中精緻的文書。
有過一次經驗的筒井順慶知道，《殿中御掟》又有補充條款了。
“今日邀你前來，是爲這《殿中御掟》的最終定稿。”
織田信長遞給筒井順慶：“將軍近來行事，愈發沒有分寸。”
“畠山守護仍在，卻頻頻越級與其家臣往來，直接下達命令。”
“長此以往，必致下克上之風更盛，天下何時能定？”
織田信長說的事，是足利義昭向遊佐信教直接下令。
這人是畠山家守護代，去年放逐了家主畠山高政，擁立其弟秋高爲家主。
並想控制傀儡畠山秋高，掌握畠山家大權。
因此畠山昭高爲了擺脫控制，選擇依附織田信長，並娶了信長收的養女（齋藤道三的女兒）。
如此一來，畠山秋高必然受到織田信長的保護，對於這個遊佐信教自然倍加厭惡。
“兄長所言極是。”筒井順慶展開新《殿中御掟》，裏面只有五條。
這第一條：
將軍向各國大名發佈御內書時，若存在“特殊情況”，需先向織田信長報告，並附上信長的副狀，一同發出。
筒井順慶明白，這就是剛剛織田信長說的越級情況。
也就是說，並非所有下發的御內書都要經過信長同意，只有與收件人有特殊情況時，才需附上副狀。
“順慶完全同意此條：”筒井順慶毫不猶豫的表態。
他知道，這條的本意可能不是想分足利義昭的權力。
但在義昭眼中，這就是真真切切的分權。
“亂世之源，在於名分不清，上下無序。”筒井順慶發表自己的看法。
“兄長確立此規矩，可避免將軍發出不當指令，擾亂地方安寧。”
“此舉可正本清源，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織田信長聽了，頓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順慶謬讚，在下只是一心爲幕府而已。”
他十分滿意筒井順慶的表態，尤其是順慶並沒有說再加上順慶的副狀，這是他一開始擔憂的事情。
筒井順慶再看第二條：
此前幕府所下達的一切指令，義昭將軍可予以廢除，並在重新考慮後確定其內容。
筒井順慶知道，這條就是後世最大的誤解，以爲是要廢除義昭將軍之前的指令，其實不然。
因爲足利義昭的前任將軍是三好三人蟹龀值淖憷x榮，這是義昭幕府不予承認的僞將軍。
所以此前幕府（義榮）所下達的一切指令，義昭將軍可予以廢除（不承認），或者是重新考慮是否承認。
這等於是織田信長在幫足利義昭，徹底否定僞將軍義榮時的指令。
“此條用意深遠，順慶佩服。”筒井順慶語氣諔�
同時還要表明出自己理解這深層含義：“義榮將軍在位時，三好亂黨把持幕府，亂髮矯詔。”
“如今正統復位，理應撥亂反正，廢除僞幕府亂命。”
“順慶堅決支持此條，確立新政，維護正統。”
織田信長聽了眼中讚許之色更甚，心中有種“知我者，順慶也”的感慨。
再看第三條：
若是用於將軍盡忠者的御恩領地不足時，可從織田、筒井共同劃出的知行中，根據義昭將軍的諭旨進行分配。
這條，就是當初織田與筒井試探下的博弈，是給與足利義昭“九真一假”中最關鍵的圈套。
筒井順慶已經能夠想象到，未來會有大量幕臣，倒向真正賜與他們知行的“御恩者”。
例如南山城的松井康之，他的舊領就是筒井順慶“還”給他的。
還有近江的朽木元綱，他雖然是幕臣，但在溇夷沁呉灿蓄I地，算是兩屬家臣。
不過後來他在溇业念I地，在織田信長的幫助下從溇抑歇毩⒊鰜恚辉偈軠井家制約。
當然，作爲交換。
織田信長把南近江奪取原六角家的，靠近溇畡萘Φ拇ū钡貐^，給了溇摇�
所以這新《殿中御掟》的第三條，筒井順慶舉雙手雙腳贊成。
繼續第四條：
既然天下平定之事，已全權委託於信長，無論任何人皆不得擅自請示將軍，而應由信長依理處置。
筒井順慶看了不由得眉頭微皺。
這句話的字面意思，就是說平定天下的事情（統一全國），全權交給織田信長。
任何人（各地大名）都不能跳過織田信長，直接去向將軍請示或彙報。
所有事務都應該由織田信長根據法理、道理、情理來處置。
說白了，就是架空將軍，織田信長是事實上的最高統治者。
不過這句話也有另一層解讀，大概就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平定天下的時候，是全權交由織田信長。
因爲緊接着下面的第五條：
天下平定後，義昭將軍必須毫不懈怠地履行對天皇和朝廷的任職和支援職責。
這麼說......織田信長是打算平定天下後，還政於幕府？
筒井順慶有些猜不透信長的想法。
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種可能：畫餅。
這讓他想起了之前北條、今川、德川締結的三方和約中，約定未來將武田勢力驅逐後，會重新擁立今川氏真爲駿河國主。
然而歷史後來證明，德川家康奪取了遠江國，北條氏政奪取了駿河國。
都沒有再提重新擁立的事情。
和約中的這條，就是給今川氏真一個花押的理由而已。
此時織田信長正緊張地盯着筒井順慶。
他知道，以順慶的聰慧，自然明白其中含義。
若是在這件事上，與他進行爭權奪利......
織田信長的目光逐漸陰冷，殺意漸濃。
不爭爲爭。筒井順慶心中已有決斷。
“兄長大義，順慶佩服。”筒井順慶微微俯首，語氣諔�
“筒井家願率先遵從法度，絕無異議。”
筒井順慶很爽快地贊同了，現在不是跟織田家翻臉的時候。
不爭一時之權，不圖一時之利。
他要的，是在這歷史洪流中先穩穩立足。
而後待到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方是展現真正野心的時刻。
“你能如此想......甚好。”織田信長眼中那抹凌厲的殺意漸漸褪去。
他讚許的點頭，對筒井順慶如此識大體、知進退的表態，顯然頗爲滿意。
“一會兒留下喫個便飯吧，據說南蠻的天婦羅，口味獨特，待會兒嚐嚐。”
“謹遵兄長之命。”筒井順慶再次垂首，微笑着應道。
第353章 魔王逼宮
京都。
二條御所，大廣間。
足利義昭，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徵夷大將軍。
此時他正端坐於主位之上，身着一襲深藍色大紋直垂。藍色的底色上，以金絲織繪着“五七桐紋”。
在他面前的木匣中，靜靜躺着那份即將改變幕府權力格局的《殿中御掟》。
織田信長坐在右側首位，態度從容，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茶會。
他的目光平靜，但卻透着深邃的壓迫感。
筒井順慶坐在信長下首，位置微妙。
他此時刻意收斂氣息，彷彿就只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明智光秀和朝山日乘，分別跪坐在稍遠的位置，作爲這場重要會面的見證者。
“將軍殿下。”織田信長率先開口，聲音在大廣間內迴盪：
“這《殿中御掟》五條，是爲了整肅幕府綱紀，肅清腐制餘毒，還請將軍殿下過目。”
足利義昭的嘴角微微抽動。
他聽到《殿中御掟》這四個字，就感覺今日來者不善。
只見他緩緩拿起文書，目光一字一句的閱讀上面的條款。
隨着閱讀的深入，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第一條，就是肉眼可見的分權，眉頭頓時緊皺。
第二條，是廢除前任幕府將軍的僞令，眉頭稍展。
當他讀到第三條，關於御恩之權的時候，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甚至他還詫異的抬頭看向筒井順慶，沒想到這裏面還有他的摻和。
筒井順慶卻裝做沒看見，腦子裏可能在想今天晚上喫什麼？那個天婦羅可不興多喫，喫多了對身體不好。
足利義昭接着再看第四條：天下平定之事，無論大小，均已委託於信長......
頓時讓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是要總攬大權啊！
“御父。”足利義昭放下文書，艱難地吞嚥一下，聲音乾澀：“這些條款......是否太過......”
“太過必要！”織田信長平靜地打斷他，語氣中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僞將軍義榮在位時，三好亂黨把持幕府，亂髮矯詔混淆是非。”
“如今正統重光，自當撥亂反正，肅清餘毒。”
“將軍明令廢止僞幕亂命，正是彰顯正統的必要之舉。”
織田信長專挑這種表面偉光正的條款解讀，聽得足利義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義昭何嘗不知這條是針對義榮僞政權的，但其它條文的深層意思，無疑是大大限制了他作爲將軍的權力。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在場的其他人，希望尋求一絲支持。
明智光秀垂目不語，朝山日乘更是將頭埋得更低，大氣兒都不敢出。
最後求助般的看向筒井順慶，只有對方能拯救自己了。
筒井順慶感受到義昭炙熱的目光，回首報以微笑：“將軍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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