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鳥屋尾滿榮卻從容行禮，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沉痛：“大和守殿下明鑑。”
“在下初聞此事，亦感震驚與悲痛。”
“然而......”他話鋒一轉：“第二條約的末尾，亦明確有‘筒井家承諾保全町民生計，不擾民生。’”
“敢問殿下，貴家武士前往接收時，可有擾亂民生？斷其生計？”
“如若是貴家武士處置不當，激起民變，是否亦爲不妥。”
筒井順慶聞聽，眉頭皺起，心中大爲不悅：
“接受領地，自然需展現威儀，以防宵小作亂。”
“堀田依規行事，何錯之有？”
“村民暴力抗命，殺害武士，此乃十惡不赦之罪！”
“殿下此言差矣。”鳥屋尾滿榮立即反駁：“展現威儀自然應當。”
“但若展示過當，甚至逼迫過甚，致使村民心生絕望，迫不得已而奮起反抗......”
“這難道不是擾亂民生之舉嗎？”
“故此，應是貴家違約在先，村民只是爲求自保，誤傷武士而已。”
“荒謬！”筒井順慶聲音拔高，眼中已有怒意：“依你之詭辯，我接收自家領地，還需看賤民臉色？”
“北畠家既已割地，就當約束舊民，遵從新主。”
“如今村民作亂，北畠家難辭其咎！”
“殿下！”鳥屋尾滿榮毫不退縮，聲音也鏗鏘起來：“條約白紙黑字。”
“不擾民生是雙方認可，親印所蓋之承諾！”
“莫非殿下認爲，條約之約束，僅對北畠家有效？”
“而筒井家便可隨意解釋，甚至置之不理？”
“那信義何存？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大膽！”森好之陡然出言何止。
只見他手按刀柄，怒視鳥屋尾滿榮。
“鳥屋尾滿榮！安敢如此無禮！”
“此乃筒井家家主駕前，豈容你在此狺狺狂吠！指摘是非！”
森好之聲若洪鐘，在殿內迴盪：“條約既定，三村歸屬已明如白書！”
“北畠家舊民抗命不尊，擅殺武士，已是重罪！”
“你身爲北畠客使，不思約束舊部，懲治兇手。”
“反而在此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將暴行反推委至我方擾民？”
“試問信義何存？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隨後，森好之轉向筒井順慶，恭敬大禮拜伏：“主公！”
“鳥屋尾滿榮言辭悖逆，擾亂是非，目無尊卑！”
“臣請主公，勿再與此獠多言，且速將其斬之！”
“臣請斬之！”更多家臣齊聲拜伏，懇請筒井順慶制裁鳥屋尾滿榮。
反觀鳥屋尾滿榮，昂首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他對於北畠家忠心耿耿，寧願一死，也絕不妥協。
筒井順慶冷笑着看向鳥屋尾滿榮：“聽到了嗎？這就是我筒井家臣子的態度！”
隨後不再看向對方，直接給出最後通牒：“三日！”
“告訴北畠家，讓其交出兇手，並上表請罪！”
“如若不然......哼哼，等着筒井家的震怒吧！”
會議結束，可憐的鳥屋尾滿榮也被粗暴帶離，囚禁在地下室內。
他作爲北畠家的客使或者說質押，自然要承受筒井家的第一波怒火。
甚至如果兩家打起來，他很有可能會被祭旗！
快馬信使。
很快將筒井家的斥責，傳到了北畠家。
北畠上下如坐鍼氈。
三天。這時間太趕了。
光是使者在路上花費的時間，恐怕也只留給他們一天時間的決斷。
“這，這簡直就是強人所難啊！”藤方朝成急得額頭冒汗。
這太平日子還沒有一年，家中元氣還未恢復，他可不想再開爭端。
於是竟然以訓斥的口吻，望向長野具藤：“具藤！還不快讓你那逆臣，速速交出兇手！”
長野具藤臉色難看，怎麼說他也是北畠具教的次子，還是握有兩郡的豪族家主，哪受過這等委屈。
剛要開口，就被北畠具教怒言打斷：“具藤！你家的細野，拒不交出殺害筒井武士的兇手。”
“此事，你待何解釋？！”
這件事發生後，細野藤光依舊硬核到底。
長野具藤將額頭緊緊貼在地板上：“主公恕罪！”
“細野那廝狂妄自大，臣定當嚴加管教。”
“管教？”藤方朝成不依不饒：“筒井只給了三日之期，不，現在恐怕只有兩日了！”
“若是逾期不交人，他就要興兵問罪了！”
“主公。”他看向北畠具教：“細野不過一介陪臣，竟敢違抗主命，此風斷不可長！”
“依臣之見，當命長野速將其綁送大河內城。乾脆以其之首，平息筒井之怒。”
長野具藤聽了渾身一顫，急忙道：“主公，萬萬不可！”
“細野乃長野分族，在當地根基頗深。”
“若是強行動他，恐生變亂啊！”
長野具藤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他本身就是過繼過去的。
根基本就不穩，怎麼敢擅殺重臣，這不走了六角父子的老路嗎？
“變亂？”北畠具教猛地一拍地板：“難道現在就不是變亂嗎？！”
“就因爲一個小小的細野武士，要讓整個北畠家都面臨災禍嗎！”
在他們眼中，那個招惹筒井家的地侍，死了就死了。
但在細野家眼中，這是忠於自家的勇武之人。若殺之，還有何威信統御其它領地？
正如細野在長野眼中一樣，都是動不得的根基。
“具藤，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北畠具教臉色陰沉。
“立刻返回領地，要麼讓細野交出兇手，要麼......”
“就帶着細野的首級來見我！”
第285章 北畠家的掙扎
長野具藤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長野居城。
他不敢耽擱，立刻召來了細野藤光。
“藤光。”長野具藤厲聲叱責道:“我最後問你一次，交不交人？！”
細野藤光昂首挺立，毫不退讓:“主公。”
“我細野家世代奉公長野家，從無貳心。”
“但今日若要交出爲保護領地而戰的忠勇之士，請恕難從命！”
細野藤光態度堅決。
他知道若是把人交出去了，其他家臣怎麼看他？他細野家人心就散了。
“你！你可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長野具藤顫聲說道。
“北畠主公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交出兇手，否則……”
“否則什麼？”細野藤光正視具藤，直接出言打斷:“取我首級？”
“主公，您當真以爲，交出幾顆人頭，就能平息事端嗎？”
“筒井順慶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殺人兇手，這就是個藉口。”
“他要的，是整個伊勢！”
“即便是沒有這件事，他也會找到其他藉口。或許是通商糾紛，或許是其他。”
“可是……”長野具藤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細野藤光猛地拜伏，聲音鏗鏘:“主公若執意要交人，就請先取我細野藤光的首級吧！”
“我寧可切腹明志，也絕不向筒井家低頭！”
“但我臨死前必須要說，今日我細野家的命撸褪敲魅臻L野家的寫照！”
長野具藤看着跪在眼前的細野藤光，眼中那決絕的光芒。
他知道，對方說得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你……你先退下吧，”長野具藤無力的揮揮手:“容我……再想想。”
細野藤光深施一禮，轉身離去。
在臨出門時，他又留下一句話:“主公。”
“亂世之中，唯有握緊刀劍，才能守住家業。”
“屈服，只會讓敵人更加肆無忌憚。”
待其走後，長野具藤獨自坐在屋內，望着搖曳的燭火。
他正面臨着一生中最艱難的抉擇，腦中天人交戰。
投降？
他從來沒有想過。
這種背叛父親及家族的舉動，他還幹不出來。
“取細野的首級……”他喃喃自語，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這確實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
屆時北畠主公定會滿意，筒井家的怒火或許能暫時平息。
長野家就可以繼續在這亂世中苟全，如同過去一樣。
但他轉念間，又想到了六角父子。
當年那件擅殺重臣，引發觀音寺騷動，最終導致家臣反噬，連家主權柄都搖搖欲墜。
想到於此，冷汗立刻順着他的脊背流下。
“連六角這樣的名門都因此動搖，何況是我？”
長野具藤很有自知之明。
他比誰清楚自己的處境，一個過繼而來的外姓之人，原本根基就不穩。
若真殺了細野藤光，他的下場會比六角父子更慘，恐怕連他自己的性命都……
“不，絕不能！”
長野具藤提起筆，快速的給北畠家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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