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楊囡囡語氣中帶着一絲擔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李承乾打斷她,聲音冷靜:
“父皇想看戲,那孤就陪他演一場。你下去吧,一切按計劃行事。”
“是。”
楊囡囡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再次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李承乾回到窗前,負手而立,望着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
山風更疾,吹得殿外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有無數竊竊私語隱藏其中。
李泰的小動作,蘇婉的異常關切,父皇的靜觀其變……所有的線索都像散落的珠子。
而他,需要找出那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
他有一種預感,明日那場看似溫馨的‘家宴’,絕不會平靜。
也許,那將是一個契機,一個打破目前僵局,甚至……看清幕後真正棋手的契機。
他緩緩抬起手,月光下,他的手掌輪廓分明,彷彿蘊含着足以攪動風雲的力量。
“既然都來了這九成宮……”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與冷厲。
“那就讓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吧。”
........
另一邊,凝雲閣。
李泰同樣輾轉難眠。
劉洎白日裏祕密傳遞進來的分析,讓他心緒不寧。
“殿下!臣覺得劉相的分析,不無道理,我們不應該將目光全落在太子身上!”
蘇勖語氣沉沉地道:“殿下您想,陛下召你們來九成宮,除了避暑之外,還有對太子府中毒事件的親自盤問。”
“如今,你們已經來了九成宮,陛下不僅不盤問,還準備設家宴!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因爲按理來說,發生了這樣的事,無論是爲了兄弟和睦,還是爲太子正名,他都應該及時處理這件事。”
“可是,他卻沒有....”
話到這裏,蘇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道:“而且,他還將皇后與晉王帶來了!”
“這個信號極其危險。”
“這分明是在提醒您和太子,儲位並非只有你們兩個選擇。”
“晉王雖然年幼,但若立之,陛下至少還有十餘年時間可以完全掌控朝局……”
“可是李治……那個小娃娃……”
李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裏:“父皇怎麼可能……不!絕對不可能!”
“這一定是父皇對孤的考驗,父皇要用李治激怒李承乾犯錯!只要他犯錯,就是孤的機會!”
“孤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李承乾!!”
他根本不信李世民會選擇李治,所以心中打定了主意,明日家宴,必須要抓住機會。
而蘇勖聽到他的話,雖然還想勸解,但看了眼他臉上的狠戾,又將話憋回去了。
有些事,眼見爲實,耳聽爲虛。
明日,一切答案將會揭曉。
夜色漸漸變得深沉,九成宮在羣山環抱中沉睡着,但在這靜謐之下,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閃爍,無數的心思在悄然咿D。
一場圍繞着天家父子、兄弟、君臣的無聲較量,在這夏夜的山風中悄然升級。
第461章 家宴(上)【求月票】
翌日傍晚,九成宮,紫雲殿。
殿內並未大張旗鼓,陳設比長安宮中的宴席簡樸許多,卻更顯精緻雅趣。
四周軒窗敞開,帶着山間草木清氣的晚風徐徐送入,驅散了最後一絲暑意。
宮燈初上,柔和的光線映照在光潔的玉墀和精美的食器上,營造出一種看似溫馨融洽的氛圍。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端坐主位。
他今日未着龍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和,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閒適。
長孫皇后眉宇間雖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但依舊保持着母儀天下的端莊溫婉。
李承乾與李泰分坐左右下首首位。
他一身墨色迮郏裆届o,姿態沉穩,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家宴。
李泰則穿着親王常服,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略顯拘謹的恭敬,只是那微微閃爍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晉王李治年紀尚小,被乳母帶着坐在長孫皇后身側稍後的位置,好奇地睜大眼睛看着殿內的兄長和精美的菜餚。
而那位蘇婉姑娘,則安靜地侍立在長孫皇后身後不遠處,低眉順目,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隨行女官。
“今日只是家宴,都不必拘禮。”
李世民率先舉杯,聲音溫和:
“難得離開長安,在這山水之間,我們一家人聚聚,說些閒話。”
“謝父皇、陛下。”
腥她R聲應和,舉杯共飲。氣氛似乎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菜餚漸次呈上,多是些山野時蔬、河鮮野味,烹製得頗爲清爽可口。
李世民似乎興致不錯,問起了李承乾一些海軍建設和海外風物的事情。
李承乾則對答如流,言談間既展現了見識,又不失儲君氣度。
李泰幾次想插話,將話題引向朝堂或邊關軍務,試圖展現自己的能力。
卻都被李世民輕描淡寫地繞過,只讓他多喫些菜,問問他在文學上的近況。
這讓李泰心中愈發焦躁,覺得父皇偏心。
就在這時,李世民放下筷子,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李承乾和李泰,語氣依舊溫和,卻讓殿內氣氛微微一凝:
“承乾,青雀,前些時日太子府那場風波,鬧得長安沸沸揚揚。”
“如今在這九成宮,清淨之地,你們兄弟二人,可有什麼想對朕,對你們母后說的?”
【來了!】
李泰心中一震,立刻放下酒杯,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委屈又強忍的表情,起身離席,躬身道:
“父皇,母后,當日之事,兒臣……兒臣確實受驚不小。”
“但兒臣相信大哥,定能查明真相,揪出那膽大包天的惡徒!”
“兒臣絕無懷疑大哥之意,只是……只是每每想起,仍覺後怕,唯恐有負父皇母后平日教誨,未能與兄弟和睦……”
他這番話,看似替李承乾開脫,實則句句都在強調自己受驚、後怕,將‘兄弟和睦’的責任隱隱推給了李承乾。
暗示是太子府管理不善導致他身陷險境。
李世民聽着,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李承乾:“承乾,你呢?”
李承乾緩緩起身,神色依舊平靜。
他先是對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一禮,然後纔看向李泰,語氣平淡無波:
“魏王受驚,是孤御下不嚴之過,孤已向父皇請罪,亦厚禮安撫了當日所有受驚的賓客。”
“至於真相.....”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泰,聲音清晰:
“投毒者張七已自盡,線索中斷。”
“但孤已命人嚴查其背景來歷,以及那五十兩來歷不明金餅的源頭。相信假以時日,必能水落石出。”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冷,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無論幕後之人是誰,其心可誅!”
“膽敢在太子府行此卑劣之事,構陷儲君,驚擾親王與朝廷重臣,其罪,當誅九族!”
“孤,絕不會放過任何企圖攪亂朝綱、離間天家的人!”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承認了管理責任,又表明了追查到底的決心。
更將事件性質拔高到了構陷儲君、攪亂朝綱的高度,隱隱反擊了李泰之前‘兄弟不和’的暗示。
李泰被李承乾那冰冷的眼神和凌厲的語氣懾了一下,一時語塞。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他擺了擺手:“好了,都坐下吧。”
“既然承乾已在嚴查,朕便等着結果。今日家宴,不說這些了。”
他巧妙地再次將話題壓下,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李泰不甘地坐下,心中憤懣,只覺得父皇又在偏袒李承乾。
宴席繼續,但氣氛明顯比之前沉悶了許多。
一直安靜用膳的晉王李治,似乎被剛纔那短暫的緊張氣氛嚇到,小聲對長孫皇后說:
“母后,兒臣有點冷。”
長孫皇后連忙安撫地拍拍他,對身後的蘇婉道:“婉兒,去取件披風來。”
“是。”
蘇婉輕聲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她這一去,時間似乎稍長了一些。
李承乾看似在品嚐菜餚,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着殿門口的動靜。
當蘇婉捧着一件小小的寰勁L重新步入殿內時,李承乾注意到,她的步伐比離去時略顯急促,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
雖然其極力掩飾,但那一閃而逝的異樣,並未逃過他的眼睛。
她剛纔離開,真的只是去取一件披風嗎?
李承乾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時,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麼,對長孫皇后笑道:
“觀音婢,記得我們剛成婚那會兒,你也最怕冷,每到夏日納涼,總要披件薄衫。”
長孫皇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溫柔笑意:“陛下還記得。”
“自然記得。”
李世民目光柔和,彷彿沉浸在過去的美好回憶中:
“那時在秦王府,雖不如現在這般……但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倒是簡單快活。”
他這話語,帶着無限的感慨,目光再次掃過李承乾和李泰,那眼神複雜難明。
有懷念,有期望,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李泰聽着這話,只覺得刺耳,越發覺得父皇是在借往事敲打他。
李承乾則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心中波瀾不驚。
家宴?溫情?
在這九成宮的紫雲殿內,在權力的陰影之下,所謂的家宴,不過是一場披着親情外衣的、更加兇險的博弈。
而他知道,這場博弈,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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