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李世民眉梢微挑。
“若非父皇親征,以雷霆之勢掃平遼東諸城,將安市城重重圍困,日夜猛攻,耗盡其精銳,動搖其根基,使其城防已顯疲態,軍民心力交瘁……”
李承乾的語氣帶着一種客觀的陳述,甚至有一絲對李世民當年戰果的肯定:
“兒臣後來即便有火炮之利,想要短時間內攻克此等堅城,也絕非易事。”
說着,他頓了頓,繼續道:
“兒臣不過是利用了父皇打下的基礎,以火炮集中轟擊父皇當年重點攻擊、已然受損的城防薄弱之處,加速其崩潰。”
“同時,效仿父皇舊策,斷其水源,長期圍困,令其內外交困,最終讓楊萬春力竭而降。”
說到這裏,李承乾補充了一個細節,語氣依舊平淡:
“後來,楊萬春曾言,當時城中糧草,其實也已告罄,最多……只能再支撐三日。”
他抬起眼,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若父皇當時能再多圍三日,或許……歷史便會改寫。”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世民心中炸響!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瞬間掠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震驚、恍然、不甘、遺憾……最終,所有這些都化爲一聲長長的、帶着無盡苦澀和自嘲的嘆息。
“三日……僅僅三日……”
李世民喃喃自語,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分,他靠在龍椅上,苦笑着搖了搖頭:
“或許吧……但即便當時攻下了安市城,朕……也拿不下整個高句麗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疲憊和無奈:
“當時軍中糧草不濟,天氣轉寒,將士久戰思歸,士氣已墮……”
“軍心,已經散了。一座安市城,改變不了大局。”
他巧妙地藉着‘軍心’二字,將話題引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殿內的氣氛,剛剛因軍事討論而稍有緩和,此刻又驟然緊繃起來。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同鷹隼般鎖定李承乾,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
“說到軍心、民心……”
“承乾,朕問你,前歲長安那場差點動搖國本的天花瘟疫……事後諸多線索指向蜀王府,指向那些來歷不明的‘神醫’。”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問道:
“告訴朕,那場瘟疫,究竟是不是李恪……暗中謩潱俊�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淡淡道:
“父皇,事情已經過去,真兇伏誅,疫情平息。再討論是否是他謩潱秶睹瘢褵o意義。”
“無意義?!”
李世民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之前的平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的震怒和一種被隱瞞的憤懣。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聲音因爲激動而帶着一絲顫抖:“那恪兒和愔兒的死呢?!他們的死,難道也毫無意義嗎?!”
巨大的咆哮聲在殿中迴盪,匍匐在地的宮人將身體埋得更低。
李承乾依舊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玄鐵雕塑,任由父親的怒火在身邊燃燒。
這沉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認。
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他盯着兒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個他早已猜到,卻始終不願、也不敢相信的問題:
“承乾,朕問你,你需如實回答。”
“李恪與李愔他們,是不是……你殺的?”
他沒有用‘蜀王’、‘梁王’的封號,而是直呼其名,語氣中的冰冷和質問,毫不掩飾。
李承乾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他抬起眼,毫無畏懼地迎上李世民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
一個字,清晰,乾脆,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猶豫。
“是兒臣殺的。”
“親手。”
“轟——!”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李承乾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承認,李世民只覺得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指着李承乾,因爲極致的憤怒,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這逆子——!”
怒吼聲如同雷霆,在殿中炸響,震得樑柱似乎都在嗡鳴。
“他們是你的親弟弟!是你的手足!是朕的兒子!!”
“你怎敢?!你怎敢如此狠毒?!如此罔顧人倫?!”
“未經三司會審,未經朕的旨意,你竟敢私殺親王?!誰給你的膽子?!李承乾!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還有沒有大唐的律法!!”
暴怒的斥責如同疾風驟雨,傾瀉在李承乾身上。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早已嚇得匍匐在地,抖如篩糠。
李承乾就那樣靜靜地站着,任由李世民的怒火焚燒,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
直到李世民罵得氣息不勻,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暫歇,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李世民心中最隱祕、最不堪的角落:
“父皇息怒。”
“兒臣……不過是想體會一下,父皇當年在玄武門……親手射殺隱太子建成,下令處死海陵王元吉時的感覺。”
“想必,當時父皇的心情,亦是如此……迫不得已,又……酣暢淋漓?”
嗡——!
李世民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他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轉而化爲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戳破最深層僞裝後的狼狽和恐慌。
“你……你……”
他指着李承乾,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段他極力掩蓋、試圖在史書上粉飾太平的往事,那段奠定他皇位卻也成爲他一生夢魘的血腥記憶,被他的兒子,以這樣一種平靜到殘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開。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回龍椅之中,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頹然的灰白。
殿內死寂,只有他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許久。
李世民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裏面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警惕。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承乾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兒臣,欲節制天下兵馬。”
轟隆!!
這句話,比剛纔承認弒弟,更像是一道真正的霹靂,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頭頂。
【節制天下兵馬?!】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與他當年如出一轍的訴求,李世民依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徹骨的寒意。
【歷史……難道真的要重演?!】
【在他和他兒子之間?!】
“你……你放肆!!”
李世民猛地又從龍椅上彈起,因極致的震驚和暴怒,五官都有些扭曲,他指着李承乾,渾身都在發抖:
“逆子!你這大逆不道的逆子!你想造反嗎?!”
巨大的憤怒和一種被挑戰權威的恐慌,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朕要廢了你!廢了你這個無君無父、狼子野心的畜生——!”
怒吼聲中,李世民猛地環顧左右,
目光瞬間鎖定在殿柱旁懸掛着的一柄裝飾用的禮儀寶劍上。
他幾乎是撲了過去,‘鏘啷’一聲將寶劍抽出,劍尖直指李承乾。
寒光閃爍,映照着李世民猙獰的面容和李承乾依舊平靜的臉。
面對直指自己的劍鋒,李承乾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狀若瘋狂的父親,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父皇。”
“劍一旦出鞘,見了血……咱們父子之間,那點本就岌岌可危的情分,可就真的斷了。”
“您,考慮清楚。”
這話語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脅。
它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世民的頭上。
李世民握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着李承乾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無力感夾雜着巨大的憤怒,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當然知道,自己絕非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武功深不可測的兒子的對手。
這一劍若真的刺出去,結果……他不敢想象。
“哐當!”
寶劍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李世民踉蹌着後退,靠在了冰冷的龍椅上,喘着粗氣,眼神中充滿了挫敗、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你……你……”
他聲音嘶啞,帶着一種色厲內荏的咆哮: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朕能給你,就能收回!!”
極度的憤怒和那無法付諸行動的無力感,讓他只能通過語言來宣示自己那搖搖欲墜的權威。
他猛地挺直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試圖用帝王的威嚴壓倒對方:
“傳朕旨意!”
“即日起,削去太子李承乾一切臨時統兵之權!徵東大軍各部,即刻歸建兵部!”
“海軍……海軍交由……交由登州都督府暫管!”
“東宮六率……東宮六率兵額削減三成!火器……火器全部上交軍器監!無朕手諭,不得擅動!”
“違令者……以帜嬲撎帲。 �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着李承乾,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到驚慌、恐懼、哀求或者憤怒。
然而,什麼都沒有。
李承乾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他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只是微微躬身,用那種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平靜地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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