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四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在殿門外與笑容可掬的李泰擦肩而過時,心中皆是複雜難言。
“兒臣參見父皇。”
李泰恭敬行禮,胖乎乎的臉上滿是孺慕之情。
“青雀來了,坐。”
李世民神色緩和了些,指了指旁邊的座位:“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朕?”
“兒臣聽聞父皇近日操勞國事,心中掛念,特來請安。”
李泰關切道,隨即又彷彿不經意地說起:
“方纔兒臣來時,似乎見到舅父和褚先生他們出去,面色凝重,可是朝中有什麼難事?”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無非是一些政務罷了。你如今協助劉相處理朝務,感覺如何?”
“兒臣才疏學湥皇潜M力學習,爲父皇分憂。”
李泰謙遜道,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
“說起來.....兒臣近日在坊間,聽到一些關於大哥的流言蜚語,心中甚是不安。”
“哦?什麼流言?”
李世民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都是一些無稽之談!”
李泰連忙擺手,卻又壓低聲音:
“說什麼大哥在遼東、倭國.....殺戮過甚,有傷天和。”
“還有......還有說大哥在長安時,未經三司審訊,便......便處置了恪哥哥和愔弟弟.....”
“兒臣知道這定是謠言!大哥身爲儲君,怎會如此不遵國法?”
“只是......人言可畏,兒臣擔心這些謠言會影響大哥的聲譽,若是傳到那些酸儒御史耳中,怕是又要上書煩擾父皇了。”
他句句都在爲李承乾辯解,實則句句都在提醒李世民李承乾的酷烈與擅權,尤其是‘擅殺親王’這一點,更是觸碰了皇權的逆鱗。
李世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李泰的話,正好說中了他心中的隱憂。
李承乾的能力和功績毋庸置疑,但其行事風格,越來越顯示出不受控制的苗頭。
尤其是在處理李恪、李愔的事情上,雖然情有可原,但終究是越過了某些界限。
他放下茶杯,緩緩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承乾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李泰,又話鋒一轉:“不過,你提醒得也對。有些事,確實該問個明白。”
李泰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面上卻愈發恭順:
“父皇明鑑。大哥剛立大功,些許流言,想必也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兄弟之間,若能坦障嘁姡`會,自是最好。”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心中卻已有了決斷。
繞圈子、借臣子之手敲打,看來效果有限。
是時候,該與那個鋒芒畢露的兒子,進行一次開諄压恼勗捔恕�
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楚。
“好了,朕有些乏了,你也退下吧。”
“兒臣告退,父皇保重龍體。”
李泰心滿意足地行禮退下。
殿內,李世民獨自沉思良久,終於對身邊的內侍吩咐道:“傳旨,令太子明日巳時,兩儀殿見駕。”
........
另一邊,大安宮,暖閣。
與兩儀殿的暗流洶湧不同,大安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秋日的寒意,空氣中瀰漫着酒香和烤肉的香氣。
李淵穿着一身舒適的常服,紅光滿面,正拉着李承乾的手,上下打量,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好!朕的乖孫兒回來了!黑了,也瘦了,但更精神了!比在江陵那會兒,更有氣魄了!”
李承乾也是笑容滿面,親自給李淵斟滿酒杯:“皇爺爺,孫兒在海外,最想念的就是您這兒的酒和您烤的羊腿!”
“那些倭國的清酒,淡出個鳥來,哪比得上咱們大唐的烈酒痛快!”
“哈哈哈!說得好!”
李淵用力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拿起羊腿狠狠咬了一口:
“快跟爺爺說說,海外都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聽說你弄了些鐵甲大船,還能噴火吐雷?”
李承乾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海戰,講起了倭國的風土人情,當然,略去了那些血腥屠戮的細節,只挑有趣新奇的說。
李淵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歎和大笑。
“皇爺爺,孫兒這次回來,還給您帶了一份大禮!”
李承乾神祕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卷精心繪製的圖紙,在案几上緩緩鋪開。
“哦?這是什麼?”李淵好奇地湊過去。
“這是孫兒命科學院最頂尖的大匠,根據您的喜好,結合孫兒的一些想法,當下最先進的建築工藝,爲您設計的新宮殿——大明宮!”
李承乾指着圖紙,興奮地介紹:
“您看,選址在龍首原,地勢高敞,可俯瞰半個長安城!”
“主殿含元殿,比現在的太極殿還要宏偉!”
“後面還設計了麟德殿、紫宸殿、蓬萊殿......園林裏引活水成湖,堆土爲山,四季皆有景緻。”
說完,他指着圖紙上一些特別的標註:
“這裏,孫兒還設計了一套‘暖氣’系統,冬天用地火龍將熱氣通到各個殿宇,保證溫暖如春。”
“這裏,準備用最新燒製的透明玻璃做窗戶,亮堂!”
“還有這裏,專門給您修了個大溫泉池子,引驪山溫泉水!”
李淵的眼睛越聽越亮,尤其是聽到溫泉池子和透明玻璃,更是喜不自勝,撫掌大笑:
“好!好小子!還是你最懂爺爺!最孝順!這宮殿,聽着就帶勁!”
“比現在這憋屈的大安宮強多了!什麼時候能動工?”
李承乾自信滿滿:“圖紙、物料、工匠都已準備就緒,只等您點頭。下個月就開工!”
“孫兒親自督造,調集最好的資源,日夜趕工,最多兩年,保證讓您住進去!”
“兩年?哈哈哈!好!朕就等着住朕乖孫兒給蓋的新宮殿!”
李淵樂得合不攏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覺得這個孫子真是越看越順眼,比他那逆子強了百倍。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冷哼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
“哼!還是朕的承乾孝順!知道爺爺住得不舒坦。不像那個逆子!當了皇帝,越來越忘本了!如今更是......哼!”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完全說出口,只是憤憤地又灌了一杯酒。
李承乾拿起酒壺,慢悠悠地給李淵重新斟滿,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內侍無舌悄無聲息地走進暖閣,躬身道:“太上皇,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召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兩儀殿見駕。”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李承乾似乎早有預料,神色不變,只是放下酒壺,對李淵笑了笑:“皇爺爺,您看,這不就來了。”
李淵眉頭緊鎖,看着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和了然,他壓低聲音:“承乾,你.....”
李承乾卻渾不在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輕鬆,甚至帶着點調侃的意味,對李淵道:
“皇爺爺,您覺不覺得,眼下這情形,跟當年玄武門之前,有點像?”
李淵瞳孔猛地一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李承乾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繼續問道:
“孫兒斗膽問一句,當年.....我父皇動手之前,您對他,應該沒像他現在對我這麼.....‘步步緊逼’吧?”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淵耳邊炸響。
他怔怔地看着李承乾,看着這個年輕、銳利、功高震主,此刻正被自己父親猜忌和召喚的孫子,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鋒芒畢露、最終踏着兄弟鮮血走上皇位的兒子李世民的影子。
歷史,難道真的要重演嗎?
李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複雜情緒的嘆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李承乾得到了無聲的答案,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冷冽和決絕,對着李淵躬身一禮:
“皇爺爺,您慢慢喝,羊腿趁熱喫。孫兒.....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無舌走出了暖閣,走向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父子對峙。
暖閣內,只剩下李淵一人,對着滿桌的酒菜,卻再也提不起絲毫興致。
他望着窗外陰沉的天色,喃喃自語:“二郎啊二郎.....你究竟.....想幹什麼啊.....”
空氣中,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那無聲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第443章 那逆子他……太配合了!【求月票】
兩儀殿,偏殿。
龍涎香在鎏金狻猊獸爐中靜靜燃燒,青煙筆直,卻驅不散殿內無形的凝重。
李世民高踞御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龍雕刻,目光落在殿中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上,複雜難明。
李承乾肅立殿中,神色平靜,彷彿只是來參加一次尋常的奏對。
沉默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平和,卻難掩其下的審視:
“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
“爲國效力,不敢言辛苦。”李承乾微微躬身,禮節周全。
“嗯。”
李世民頷首。
“朕看了戰報,你在倭國打得很不錯,揚我國威。”
他將話題引向雙方都熟悉的領域,似乎想借此緩和氣氛,也或許是想重新確立自己作爲父親和帝王在軍事上的權威:
“尤其是難波京一戰,水陸並進,堪稱經典。”
“父皇謬讚。全賴將士用命,兒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
“比起倭國,朕更想知道,你是如何拿下安市城的?”
說完,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那座城……可是讓朕,還有前隋百萬大軍,都鎩羽而歸。”
提及安市城,李世民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和執念。
那是他輝煌軍事生涯中少有的挫敗,更是他心中一根隱隱作痛的刺。
李承乾抬起眼,平靜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並沒有立刻炫耀自己的戰績,而是緩緩說道:
“安市城堅,楊萬春善守,確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兒臣能破城,實乃僥倖,亦是站在了父皇的肩膀上。”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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