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房間內瀰漫着剛擦拭過的兵器和墨汁混合的氣味。
李承乾甚至沒有換上正式的袍服,仍穿着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指尖還沾着些許火藥的黑漬。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兩名按刀而立的百騎司侍衛。
松贊干布被帶入房間,他努力想維持最後一絲王者的尊嚴,但這裏的環境,與他想象的‘上賓之禮’相去甚遠。
李承乾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讓他坐下。
他拿起一份奏報,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一件尋常公務:
“松贊干布,你在匹播城下,對薛仁貴說,願憑孤處置?”
松贊干布喉頭動了動,沉聲道:“是。敗軍之將,只求太子殿下善待吐蕃百姓。”
“吐蕃百姓如今是大唐子民,孤自會一視同仁,無需你求。”
李承乾放下奏報,終於抬眼看他,目光銳利如刀,毫無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孤問你,你當年遣使求娶大唐公主,是真心慕我大唐文化,還是隻想騙取工匠、糧種、典籍,以資你吐蕃壯大,他日好反噬中原?”
松贊干布心中一凜,沒想到李承乾如此直白辛辣。
他張了張嘴,想用冠冕堂皇的話搪塞,但在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竟一時語塞。
李承乾冷笑一聲,無需他回答便已明瞭:
“孤當年勸阻父皇,非是因小氣,而是早已看透你的野心。”
“一樁婚姻,綁不住豺狼之心。唯有雷霆手段,犁庭掃穴,才能真正永絕後患。”
“你看,如今可是省了那位公主的眼淚和委屈?”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松贊干布臉上,將他最後一點遮羞布徹底撕碎。他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至於你.......”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身量雖未必有松贊干布高大,但那迫人的氣勢卻讓對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你以爲孤會讓你留在吐蕃,甚至去長安享受富貴,成爲那些尚未完全歸心之部落的精神象徵,埋下復辟的禍根嗎?”
松贊干布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恐。
“你放心,孤不殺你。”
李承乾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會活着,祿東贊也會活着。但你們不會有機會再踏上高原一步。”
“長安城自有清靜雅緻之所,讓你二人‘頤養天年’。”
“你們會活着看到,吐蕃在大治之下,如何比在你手中更加繁榮富足;看到高原徹底融入大唐,再無半分隔閡。”
“這,就是孤對你的處置。”
轟隆!
松贊干布聞言,如遭雷擊。
這不是對英雄的禮遇,這是對失敗者最徹底的征服和精神上的放逐。
不殺,比殺更令人絕望。
李承乾說完,不再看他,彷彿處理完一件瑣事,揮了揮手。
百騎司侍衛上前,面無表情地對松贊干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松贊干布失魂落魄地被帶了下去。
他想象中的博弈、對話、甚至羞辱都沒有發生,只有大唐太子一番冰冷徹骨、直戳本質的言詞,將他所有的僥倖和僞裝擊得粉碎。
他將被囚禁在長安一隅,在漫長的餘生裏,反覆咀嚼這份徹底的失敗。
而李承乾,甚至不會再在他身上多浪費一刻目光。
處理完松贊干布,李承乾立刻轉身,對等候在一旁的裴行儉道:
“吐蕃已定,高原漸穩。接下來,該解決西域的麻煩了。”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高昌和西突厥的位置。
“高昌麴文泰,鼠首兩端,先前依附西突厥,屢屢劫掠商道,襲擾我邊城。”
“阿史那賀魯,狼子野心,收攏突厥殘部,屢次犯邊,此次更欲與吐蕃勾結!”
“此二獠不除,西域永無寧日!”
他的目光銳利,語氣斬釘截鐵:
“傳令下去:休整兵馬,清點糧秣軍械。令薛仁貴部西進,與安西都護府兵馬匯合,籌備進軍高昌!”
“令蘇定方整頓騎兵,深入漠西,偵察阿史那賀魯主力動向!”
“此次,不僅要滅國,更要犁庭掃穴!高昌國,自麴文泰以下,凡負隅頑抗者,皆滅!”
“西突厥,凡阿史那賀魯部校灾鸾云疲∥乙屛饔蛑T國看看,順大唐者生,逆大唐者亡!”
“拿下高昌,擊潰西突厥,我大唐的絲綢之路將暢通無阻,帝國的西陲將再無大患!”
裴行儉眼中燃起戰意,轟然應諾:“末將遵命!”
“另外,立刻召集袑ⅲ_軍事會議!”
“諾!”
裴行儉應諾而退。
……
不多時,一間鋪滿巨大的西域輿圖的房間裏。
李承乾赤足站在地圖上,彷彿在巡視自己的天下。
他的腳步精準地踏過沙州、伊州,最終停留在那個釘着‘高昌’字樣木牌的位置。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繪着蔥嶺和金沙的壁圖上,彷彿一個巨人在丈量他的疆域。
“麴文泰。”
李承乾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冰冷的嘲弄:
“盤踞絲路北道,竊據膏腴之地,卻甘爲西突厥鷹犬,劫掠商旅,襲擾邊鎮。”
說着,環顧袑ⅲ謶蛑o道:“他莫不是以爲,隔着千里沙海,我大唐的刀鋒就斬不斷他的脖子?”
侍立一旁的李靖捻鬚沉吟:“殿下,高昌城堅,且深處大漠,補給艱難。”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麴文泰雖國力不彰,但倚仗西突厥爲援,頗擅守城。若強攻,恐耗時日久,師老兵疲。”
“強攻?”
李承乾輕笑一聲,腳尖在那代表高昌的點上重重一碾:
“孤何時說過要強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李靖和肅立一旁的裴行儉:“麴文泰能倚仗的,一爲城垣,二爲突厥。若其城垣自內部崩裂,若突厥援軍自身難保呢?”
裴行儉眼中精光一閃:“殿下的意思是......”
“擬令。”
李承乾轉身,走回案前,語氣不容置疑:
“一,令安西都護府即日起,封鎖一切通往高昌的商道,一粒米、一尺布也不許進入高昌國境!”
“派細作潛入高昌散播謠言,就說麴文泰倒行逆施,已觸怒天朝,大唐百萬雄師不日即至,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二,令薛仁貴率其所部鐵浮屠,並調撥河西精騎一萬,即刻西出玉門關,陳兵高昌東境。”
“不必急於攻城,每日擂鼓示威,做出打造攻城器械之勢。孤要讓他高昌國內,一日三驚!”
“三......”
李承乾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動,重重敲在西突厥牙帳所在地:
“令蘇定方爲西征行軍大總管,統轄漠北、安西諸軍,精選騎兵三萬,不必理會高昌,直撲阿史那賀魯的老巢!”
“告訴他,我不要陣斬多少,也不要擊潰多少,我要他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插進牛油裏,直插到底!”
“打爛西突厥的脊樑,讓阿史那賀魯沒力氣、也沒膽子往高昌看一眼!”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帶着凜冽的寒光,從東宮發出,射向遙遠的西方。
數日後,高昌國。
高昌王麴文泰站在王宮的瞭望臺上,焦躁地望着東方。
腳下的綠洲城市依舊繁華,絲路駝鈴隱約可聞,但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來自大唐的商隊已經斷絕快半個月了,市面上的唐貨價格飛漲,人心浮動。
更讓他心悸的是,邊境不斷傳來消息。
唐軍大將薛仁貴的旗幟已經出現在邊境,黑壓壓的唐軍每日操練,鼓聲震天,巨大的攻城器械正在組裝,那架勢,彷彿要將整個高昌城碾碎。
“大王,城中糧價又漲了三成!一些從焉耆、龜茲來的商隊也開始觀望,不敢進城了!”丞相憂心忡忡地稟報。
“西突厥那邊呢?阿史那賀魯可汗的援軍何時能到?”麴文泰急聲問道。
“回報大王,派去求援的使者尚未回來……”
丞相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且,而且近日城中流傳許多謠言,說唐軍天兵將至,若再不開城,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麴文泰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賴以生存的兩根支柱——商業繁榮和西突厥保護。
正在大唐精準的打擊下同時動搖。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高昌國內蔓延。
與此同時,金山西麓。
寒風捲着雪粒,抽打在唐軍騎士的鐵甲上。
蘇定方立馬於一處高坡,望着遠處連綿的西突厥營帳。
經過長途奔襲,他的三萬精騎如同幽靈般突然出現在阿史那賀魯的王庭附近。
“蘇統領,探馬來報,阿史那賀魯的主力正在前方河谷集結,尚未察覺我軍已至。”
副將席君買低聲道,臉上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壓抑不住的興奮。
蘇定方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賀魯驕橫,以爲靠着金山險遠,我大唐奈何不了他。今日,便讓他明白何爲天威。”
他沒有選擇休整,而是直接下令:
“傳令全軍,換馬!所有火油、震天雷準備!前鋒輕騎隨我直衝其王帳大纛!”
“後續各部,依號令分割包抄,不許放走一個部落頭人!”
沒有擂鼓,沒有號角。
唐軍精銳如同沉默的狼羣,在雪原上開始加速。
當西突厥的哨兵發現天邊那一道迅速擴大的黑線時,一切都晚了。
“唐軍!是唐軍來了——!”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被雷鳴般的馬蹄聲淹沒。
蘇定方一馬當先,手中馬槊所指,正是那杆巨大的狼頭大纛。
唐軍騎兵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地鑿入了混亂的突厥營地。
火箭如雨點般落下,點燃了帳篷和草料,爆炸聲此起彼伏,人喊馬嘶聲響徹整個河谷。
阿史那賀魯正在帳中飲酒,聞變大驚,倉促間試圖組織抵抗。
但唐軍的突擊太快太猛,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突厥騎兵被分割、衝散,各自爲戰,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
蘇定方目光鎖定了那杆狼頭大纛,率親衛鐵騎直撲過去。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無人能擋其一合。
“保護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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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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