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穎王殿下年方十三,就能看透一條鞭法在西北之弊,能想到從田畝入手改易稅基,這份眼光,臣入仕二十餘年,從未在同齡人身上見過,若論聰慧,殿下實不下陛下當年。”
他這話說完,殿裏的空氣忽然變得焦灼起來。
什麼叫“不下陛下當年”?
子類父是錯,子不類父更是錯!
這不明擺了要開始挖坑了麼!
高拱的眉頭瞬間蹙起,而林維賢的嘴角微微一撇又迅速收攏,陸九成的瞳孔卻是猛地一縮。
只有楊繼盛始終垂着眼,像沒聽見。
而朱載墒,同樣面色一沉,冷冷的瞥了眼徐階。
老狐狸,老匹夫!
擱着給父皇上眼藥呢?
如果是尋常父子,稱讚兒子聰慧,父親會喜歡……
但如果是皇帝與皇子。
這特麼不是說皇帝你老了,不中用了,比不上你兒子了!
這時候皇帝會怎麼想?
這老匹夫,殺人不見血啊!
他又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嘉靖。
皇帝老子卻面無表情,等待着徐階的下言……
徐階繼續道:
“可臣也有一句話要說,越是聰慧過人的皇子,越當嚴加管束,若不加以引導,恐生禍患!今日在宮中,尚且還算小事,我等做臣子的,受點委屈就受點,可若殿下去了藩地還是如此……那……”
他一臉的擔憂,似乎真的在操心朱載墒的品格,操心朱載墒的德行一樣……
“所以,臣以爲,穎王殿下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若無禮法約束,這份才氣日後必成禍端。
臣堅持前議,請將穎王殿下移居十王府,精心挑選官員,專責教導禮儀,爲期三月以上,以觀後效。
其與裕王殿下,不宜再同堂就讀。”
話落,他故意頓了頓,這才補充道:“以免……以免其言行帶累裕王殿下儲君心性。”
儲君!!
這兩個字一出,下意識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徐階。
可徐階面無表情,似說了個再尋常不過的話一般……
“呵……”
朱載墒眯眼一笑,忽然上前一步,開口道:“父皇,兒臣同意就藩!現在,立刻,馬上就去!”
“嗯?”
這話一出,腥硕笺铝恕�
就連嘉靖嘴角也是一抽,這豎子又要搞什麼名堂?
徐階不是說讓你去十王府麼?你直接同意就藩是鬧哪樣?
還不等腥讼氤鰝�所以然來……
朱載墒看向徐階,笑道:“徐部堂食松江府華亭縣人吧?”
徐階眉頭一皺,但還是點頭:“臣正是華亭縣人!”
“既如此……”
朱載墒咧嘴一笑,請奏道:
“兒臣請父皇將藩地選置在松江府華亭縣!兒臣也希望以後成爲徐部堂這樣禮賢下士,風骨不凡,禮數周到的人,方不墮天潢貴胄的名頭!”
徐階臉色一黑!
嘉靖臉色也是一黑……
“閉嘴,這還輪不到你說話!”
朱載墒撇撇嘴老實閉嘴,只是看向徐階,臉上滿是‘和煦’的笑。
徐階皺皺眉,頓時不說話了……
感受到了這位穎王殿下的難搞!
林維賢面色一沉,臉色陰沉地看向朱載墒……
他當即上前,開口:“陛下,臣有言!”
嘉靖微微頷首。
林維賢便指責道:
“殿下這般,是在威脅徐部堂麼?徐部堂本質也是爲了殿下好,可殿下這般,此後誰還敢諫言?殿下是在阻塞言路!”
“林學士家是哪來着?”朱載墒冷笑,漫不經心地開口。
“豎子閉嘴!”
嘉靖臉色又是一黑:“這還輪不到你說話!”
朱載墒再次閉嘴。
林維賢又朝着嘉靖一禮,恭聲道:
“陛下,雖說殿下頑劣,但臣知道,殿下本心不壞,臣亦附議徐尚書之言。”
“臣等附議!”陸九成也趕忙開口。
“出居十王府……”
嘉靖眯眼看着徐階,以及林維賢等人。
“楊繼盛,你怎麼不說話?”
他又看向唯一沒說話的楊繼盛……
楊繼盛一怔,趕忙回話:
“臣附議,穎王殿下聰慧至極,思辨之敏捷、抓住問題關鍵之精準,臣亦不得不服,此份若用在正途,必是我國之賢王,藩地稱頌,百姓愛戴,可若之於邪圖,恐……總之,殿下確實需要嚴加管教,臣等委屈是小,有損天家威儀事大!”
“另外,臣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這時候,林維賢再次開口了。
嘉靖下意識瞥了眼朱載墒。
見朱載墒這一次沒有插嘴,嗯,反而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還是朝着林維賢微微頷首……
林維賢深吸口氣,恭聲道:
“以殿下今日對於一條鞭法的論述,可以看出殿下早已通曉世事,絕非懵懂無知的幼童,可既然通曉世事,卻仍然在文華殿上做出那般失儀失禮之行,只能說明殿下心中對師長、對先帝、對禮法全無敬畏。”
“這也證明臣方纔所列穎王五大罪狂悖犯上、妄議先帝、目無尊長、行事乖張、攪擾課堂,完全無誤,這五罪任何一條放在尋常宗室身上都足以奪爵削封,殿下身爲親王,也不能明知故犯,臣請陛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說着,林維賢像是提嘉靖出主意一般,再度說道:
“陛下若覺穎王殿下實在難以管教,或可考慮改封其爲興王,將殿下送往舊邸,由王府屬官教導,同時續祀興獻皇帝香火,以培養殿下心性!”
改封興王!??
送往舊邸!??
這一刻,不管是徐階,還是高拱,亦或者陸九成,乃至楊繼盛,皆瞳孔一縮。
幾乎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要完!
他們腦海中,同時蹦出這個念頭。
而朱載墒卻是徹底樂了。
‘興王’二字一出,他看林維賢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這傢伙,死定了!
這‘興王’二字,可是他老子的逆鱗!
這傢伙頭包了鐵啊,竟敢當着皇帝老子說這種話?
第三十七章:大禮議重啓?!朱載墒:我成興王了?!(求追讀)
靜!
此時此刻,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大冬天的,哪怕徐階,後背也逐漸滲出冷汗來。
恍惚間,他們好似又重回當年,回到那個陛下還年少時,與楊廷和打擂臺……大禮議之爭……
嗯,雖說在場之人其實都沒經歷過。
但大禮議這件事,嘉靖朝的官,沒有誰不知道。
雖然林維賢說的只是改封朱載墒爲興王,且也說是讓朱載墒去培養心性的。
但……
這話敢當着皇帝對面說出來,敢把‘興王’二字說出來,這林維賢,已有取死之道。
所有人都不敢看皇帝。
哪怕朱載墒,也是低着頭。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皮,什麼時候閉嘴。
這話,他不接,在場其餘人也沒人敢接。
殿中的氣氛逐漸變得焦灼。
終於,嘉靖開口了:“他要改你爲興王,你怎麼想?”
這話,顯然是對朱載墒說的。
聞聽此言,朱載墒嘿嘿一笑,當即說道:
“父皇想立我是什麼王,我便是什麼王,我不像這位林學士這麼喜歡參與父皇的決斷!”
朱載墒說完,看向林維賢,稍微思考了一瞬間,便再度笑着說道:
“不過……這位林學士此刻提及興王,完全是狂悖犯上,目無君上,當誅九族,剝皮萱草,掛在翰林院門口,以儆效尤!”
剝皮萱草??!
嘶……
此時此刻,徐階等人忍不住倒吸口涼氣。
這小東西還真歹毒啊……
當初武宗皇帝無嗣,由當今聖上興王一脈繼承大位。
這林維賢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這一刻,徐階幾乎有些頭暈目眩,甚至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這話都敢說出來?
你就算想廢掉穎王繼承大位的可能,也不能提及興王之事啊!
陛下不會想要讓他爹的興王一脈繼續流傳下去。
他已經追封他爹興王爲興獻皇帝了,不需要興王這一脈的道統了,現在你再提讓穎王改封興王,這擺明了就是要重啓興王一脈?讓興獻皇帝重新變成王。
陛下不會有任何高興之情。
爭之前叫興王,爭之後還是叫興王?
那他當年的大禮議不是白爭了麼?
而且,如果把朱載墒改封興王,重新祭祀興王一脈,那現在的皇帝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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