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稟折帥!卑職奉王厚王經略之命,攜急遞前來!”
折可適一把接過皮筒,撕開油布,抽出軍報,展開細看。
“某王厚,頓首再拜。謹問折帥安好。”
“湟州城外,青唐吐蕃諸部聚兵近十萬,連營數十里,日夜擂鼓鳴角,聲勢浩大。”
“然某觀其營寨散亂,號令不一,各部落互不統屬,實乃烏合之小!�
“彼等圍城半月有餘,屢次攻城皆被某擊退,折損頗重,士氣已墮。”
“某閉城固守,不與浪戰,彼竟無計可施。”
“某亦欲以懷柔之策徐徐圖之。”
“青唐吐蕃之中,並非鐵板一塊。”
“唃廝囉之後瞎徵、隴拶雖已歸順朝廷,然其舊部多有不服者,亦有受西夏蠱惑而反者。”
“某已遣人潛入敵營,密會數部首領,曉以利害,示以恩信。”
“若能不動刀兵而令其歸心,實乃上策。”
“然此策之成否,繫於西夏。青唐吐蕃之所以敢反,無非恃西夏爲強援。”
“若折帥能在東南線挫敗夏軍,斷其援應,則青唐諸部失其所恃,懷柔之策便可事半功倍。”
“若折帥戰事不利,夏軍得以抽兵西援,則湟州之圍恐難遽解。”
“故此,某斗膽請問折帥:東南線戰事進展如何?”
“能否在旬日之內取得決勝?若能,則青唐之事不足爲慮。”
“若不能,某當另作打算。事關全局,伏惟明示。”
宗澤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折可適的表情。
只見那雙虎目在軍報上飛速掃過,先是微微一凝,隨即眉頭舒展,最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好!”折可適重重一掌拍在帥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跳了幾跳,濺出幾滴茶水。
他將軍報遞給宗澤,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監軍你看!王厚這封信,來的及時啊!”
宗澤接過軍報,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
半晌後。
宗澤將軍報輕輕合上,抬起頭來,與折可適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厚這封軍報,看似只是尋常的問詢,實則是一面鏡子。
若西夏在青唐方向的主力有所調動,王厚必然會第一時間知曉,並在軍報中寫明。
可他只問北路軍戰況,隻字未提西夏軍有異動。
這便是最好的消息。
折可適卻沒有急着下結論。
他轉過身,看向信使,沉聲問道。
“你來時,青唐方向的西夏軍可有調動跡象?”
信使抬起頭,毫不猶豫地答道。
“回折帥!卑職於昨日午時從湟州出發,卑職離開之時,西夏大軍未有絲毫行動。”
“圍城之勢如常,營寨未動,旗幟未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有一事,據我方探子回報,西夏人還資助了不少軍械給了吐蕃諸部。”
“冷鍛甲、神臂弓、弩機,皆有交付。”
折可適聽完,猛地轉過身來,看向宗澤。
“宗監軍!”他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昂,“看來你所料不差!”
宗澤那張一向從容的臉上,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激動之色。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折帥,西夏大軍未動。”
“即便動了,從青唐到此處,最快的輕騎也要四五日行程。”
“插上翅膀他們也趕不到。”
他轉過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西夏大營的位置,手指在輿圖上敲得篤篤作響。
“仁多保忠,已成危局。”
折可適大步走到輿圖前,與宗澤並肩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輿圖上那片標着“西夏大營”的區域,忽然仰面發出一聲長笑。
“仁多保忠,”他一把攥緊拳頭,在輿圖上的韋州城位置狠狠一錘,“你的死期——到了。”
宗澤轉過身來,看着折可適。
“折帥,這場戰役的勝負手,已經握在我們手裏了。”
“兵貴神速,宜快不宜遲。”
折可適猛然轉身,對着帳中親兵厲聲喝道。
“傳令——全軍拔營!全速進發!”
“喏!”親兵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營帳。
折可適沒有停。
他走到帥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虎目中燃燒着兩團烈火,語速極快地繼續下令。
“傳令姚雄——天都山南麓隘口,能拔多快就拔多快!全力進攻!”
“傳令中軍——輜重全數留在後隊,輕裝疾行,一日之內務必趕到西夏大營正面!”
一連串軍令如連珠炮般砸下,傳令兵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帳簾被一次次掀開又落下,帶進一股股裹着雨絲的冷風。
待最後一名傳令兵衝出營帳,折可適才直起身來,轉過身,看着宗澤。
他的呼吸還未完全平復,那張被連日操勞磨得有些憔悴的臉上,此刻卻燃着一種比任何篝火都熾烈的光。
“宗監軍。”
宗澤微微一怔。
折可適的語氣忽然變了,話語裏多了幾分鄭重與懇切。
“某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宗澤整了整衣袍,雙手抱拳,正色道:“折帥請講。”
折可適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指,在天都山南麓的位置劃了一道弧線,繞過西夏大營的側翼,直指天都山後方一片留白的區域。
“零波山的消息瞞不住多久。”
“仁多保忠這兩日必會有所動作。”
“雖是困獸猶鬥。”
他的手指在天都山後方重重一頓。
“但天都山南麓,那裏還有西夏的守軍。”
“隘口、寨堡、烽燧,雖被姚雄拔了不少,可殘部仍在。”
“這些人若是拼死突圍,從我側翼殺出來,我正面的大軍便有腹背受敵之危。”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宗澤。
“某想請監軍——率一萬大軍,直撲天都山後方。”
“切斷天都山南麓西夏守軍的退路。也保我大軍側翼安全。”
帳中安靜了一瞬。
宗澤看着折可適那雙虎目,看忽然微微一笑。
“甘當軍令。”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聲裏滿是暢快。
他大步走到宗澤面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宗澤的肩膀。
“好!有監軍這句話,某便放心了!”
他轉過身,走到帥案前,拿起案上的頭盔,端端正正地扣在頭上,將繫帶在下頜處狠狠一勒。
然後一把抓起架上的佩劍,橫在膝前,虎目中精光四射。
“那就出發吧。”
宗澤也拿起自己的佩劍,系在腰間。
兩人並肩走出帥帳。
帳外的雨勢不知何時已小了幾分。
連綿數日的大雨終於有了收斂的意思,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下來,打在營中的黃土坡上,濺不起泥漿了。
連營之中,號角聲嗚嗚咽咽地吹響了。
那是全軍拔營的號角。
第84章 穿插到位,仁多保忠要撤了
次日拂曉,天邊剛泛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鉛灰色的雲層依舊沉沉地壓在天都山的山脊上。
雨勢已比昨夜小了許多。
劉法勒馬立在一處山坳的入口處。
他身後,三千精騎隱伏在密林深處。
戰馬的響鼻聲被雨聲壓了下去。
苗履靠在一棵老松樹下,鐵鐧橫在膝頭。
他臉上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已結了痂,被雨水一泡,邊緣泛着慘白。
他從懷中摸出半張乾硬的麥餅,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響。
“孃的。”他將餅嚥下去,灌了一口水囊裏的水,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總算是到了。”
劉法沒有接話。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來,順手撿起一根枯枝,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幾道。
苗履也湊了過來。
“此處距韋州城約四十里。”
劉法的聲音很低,枯枝在泥地上戳了幾個點。
“距仁多保忠的大營,約三十里。”
他抬起眼,望向密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穹:“穿插是完成了。”
苗履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
穿插是完成了,可這三千人馬,也已是強弩之末。
連日暴雨,山路泥濘,繞道耽擱的那一天半,再加上兩場血戰,換了尋常的部隊,怕是早就垮了。
也幸虧之前在零波山外圍伏殺了嵬名阿難那三千輕騎,繳獲了千餘匹西夏戰馬。
人馬輪換,人歇馬不歇,這才硬撐着趕到了此處。
可饒是如此,士卒們也已疲憊到了極點。
有人靠在樹幹上便睡着了,鼾聲被雨聲蓋住,臉上的泥漿還沒幹。
有人蹲在地上,用發抖的手往嘴裏塞着乾糧,嚼着嚼着眼皮便耷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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