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早已整裝待發的第三指揮使。
“你帶本部四百輕騎,往東北方去,等候攔截潰逃之敵。”
那指揮使當即抱拳,聲如洪鐘:“喏!”。
他猛拽繮繩,戰馬長嘶一聲,四百輕騎齊齊調轉馬頭,馬蹄踏碎了泥濘的黃土坡,濺起一片泥水,沿着營寨外圍往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碎,很快就沒入了越來越密的雨幕之中。
劉法收回目光,拔出腰間佩刀。
刀身上沾了雨水,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層冷冽的寒芒。
他轉過身,面對身後列陣的騎兵,緩緩舉起刀。
“弟兄們。”
他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和滾滾濃煙,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騎兵的耳朵裏。
“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刀尖指向那座正在燃燒的營寨,指向那座已被撕開了一個巨大豁口的寨牆,指向那片喊殺聲震徹雲霄的戰場。
“隨本將踏破營寨,將這羣西夏狗全部殺光——不留活口!”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往那寨牆豁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身後,親兵營數百精騎齊齊催馬跟上。
鐵甲奔騰的轟鳴聲匯成一股沉悶的洪流,震得寨牆前那片泥濘的坡地都在微微發顫。
馬蹄踏碎了地上的殘火、斷木、碎土,踏碎了寨牆倒塌後散落一地的瓦礫,踏出了一條黑色的泥流。
震天的喊殺聲響徹山林。
營寨內側,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西夏守軍,先是看到了源源不斷從豁口湧入的宋軍重甲步卒,又聽到了寨牆外越來越近的鐵甲轟鳴聲。
有人抬頭望去,透過濃煙和雨幕,看到了那道正在飛速逼近的鐵流,看到了當先那員宋軍大將手中高舉的、在雨幕中閃着寒芒的佩刀。
他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鐵甲騎兵,一個個在雨中排成鋼鐵的洪流,馬蹄聲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發顫。
那人的腿肚子一軟,手中的草叉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些什麼,可喉嚨裏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嗚咽。
然後他轉過身,扔下手中的兵器,連滾帶爬地往營寨深處逃去。
恐懼像瘟疫一般蔓延開來。
先是三兩個,然後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
那些本來還在拼命抵抗的西夏士卒,一個接一個地扔下了兵器,轉過身,發瘋似的往營寨後方的山道上逃竄。
有人被地上的屍骸絆倒,摔在泥地裏,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身後逃命的同袍踩過了。
有人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還在燃燒的箭樓廢墟,慘叫着在火中翻滾。
沒有人再願意打了。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屠殺。
可他們已經來不及了。
劉法一馬當先,第一個衝進了寨牆豁口。
戰馬高高躍起,越過地上那堆還在燃燒的木料和碎石,重重落在營寨內側的泥地上,濺起一片黑紅色的泥水。
他手中佩刀橫掠,一刀便劈翻了迎面衝來的一個西夏百夫長。
刀鋒從那人的脖頸切入,從肩胛骨透出,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戰馬的鬃毛上,又很快被雨水沖刷乾淨。
他身後,數百精騎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營寨。
鐵甲騎兵衝進步戰的步兵羣中,那種衝擊力沒有任何人能抵擋。
戰馬撞飛了擋在前面的西夏士卒,鐵蹄踏碎了那些倒在地上還在掙扎的軀體,佩刀、鐵鐧、長矛、骨朵,各種兵器輪番落下。
每一擊都帶走一條性命。
營寨內徹底亂了。
殘存的西夏守軍四散奔逃,有人往寨牆上爬,被早已佔據了箭垛的宋軍弓弩手一箭射翻。
有人往寨門方向跑,可寨門早已被烈火封死了,還沒跑到跟前便被熱浪逼退回來。
有人往山道上逃,可山道口已被苗履的人堵住了,那邊同樣是震天的喊殺聲,同樣是鐵甲騎卒來回衝殺,同樣是不留活口。
絕望了。
一個老卒靠在一面還在燃燒的土牆下,手中的鐵刀已經卷了刃,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仰起頭,看着那片鉛灰色的天穹,看着雨絲從天上落下來打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裏面是一縷幹黃的頭髮。
那是他女兒臨行前割給他的。
他還想再看一眼,可他還沒看清那頭髮上的繩結,便覺頸間一涼。
宋軍從來不會在衝鋒的時候憐惜敵人。
第74章 賭一把
兩刻鐘後。
雨勢比方纔又大了幾分。
細密的雨絲織成了白茫茫的雨幕,打在寨牆上那些殘火上,嗤嗤作響,白汽蒸騰。
被燒得焦黑的箭樓殘骸橫七豎八地倒在牆頭上,雨水順着焦木的裂縫往下淌,匯成一道道黑灰色的水流。
營寨內的喊殺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打鐵甲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傷馬淒厲的長嘶。
苗履拄着他的鐵鐧,站在營寨中央那片被馬蹄踩得稀爛的泥地上。
他渾身是血,甲冑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被雨水一衝,順着甲葉的縫隙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的泥水裏。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西夏人的。
他腳邊橫七豎八地倒着十幾具屍骸,有的仰面朝天,雨水打在慘白的臉上,順着死不瞑目的眼眶往下淌。
有的伏在地上,後背被劈開一道從肩胛到腰肋的巨大豁口,裏面的鐵甲碎片和碎骨混在一起,被雨水泡得發白。
“真他孃的痛快!”
苗履仰頭大笑,雨水灌進他嘴裏,他渾然不覺,只是將那柄沾滿了碎肉和骨屑的鐵鐧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營寨前方走去。
他走過之處,身後的親兵們正在打掃戰場。
說是打掃,不過是將那些還沒斷氣的西夏傷兵補上一刀罷了。
營寨前方,劉法正勒馬立在那座被劈開的寨牆豁口處。
他手中的佩刀已經歸鞘,刀柄上纏着的麻繩吸飽了血水,變成了暗沉沉的黑紅色。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雙沉靜的眼睛越過雨幕,望着營寨後方那片連綿的山褶。
苗履大步走到他馬前,抬頭喊道:“老劉!糧草都找着了!”
“就在後山那幾個大囤子裏,堆得滿滿當當的,少說也有幾萬石!”
“還有幾十囤乾草料,都堆在山洞裏,一點沒淋着雨!”
他越說越興奮,將鐵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濺。
“咱們這就一把火燒了它!燒完了回去跟折帥覆命!這一仗打得痛快,打得太他娘痛快了!”
劉法沒有接話。
他依舊望着遠處的山褶,雨水順着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他肩頭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苗履見他不動,有些不耐煩了,正要再說,劉法忽然開口了。
“老苗。”
他的聲音很低,被雨幕壓着,苗履差點沒聽清。
“你還想不想殺西夏狗?”
苗履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把攥住鐵鐧,往前湊了半步,仰頭盯着劉法的臉,那張被雨水和血水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什麼意思?”
劉法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蹲下身來,順手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幾道。
苗履也蹲了下來,湊過腦袋去看。
“折帥跟宗監軍定下的方略,是爲了搶在西夏人調配糧草、與青唐吐蕃兩面夾攻之前,先斷其一臂。”
劉法的聲音不疾不徐,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代表葫蘆河谷,又在旁邊戳了幾個點。
“如今零波山已破,西夏人囤在天都山一線的糧草已斷。”
“他們的東南線,至少在一年之內,絕無可能再對我大宋構成威脅。”
苗履點了點頭:“那不就結了?還有什麼...”
“老苗。”劉法打斷了他。
他抬起眼,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裏,此刻燃起了一點幽深的光。
“有句話,叫只有千日做俚模瑳]有千日防俚摹!�
苗履的眉頭擰了起來。
劉法的樹枝在泥地上又畫了一道弧線,從零波山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延伸,繞過天都山,一直畫到韋州城的後方。
“咱們眼下五千精騎,全是騎兵。”
“零波山的糧草還在,咱們可以就地補給,不用等後方的糧道。”
“若是從西夏人的左側殺進去——”
他的樹枝在那道弧線上重重一頓。
“切斷他們的後路。那西夏在這東南線的幾萬大軍,便是甕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苗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
劉法沒有看他,繼續說道:“咱們還可以派人傳信給姚雄姚將軍,讓他輕裝簡行,兼程趕來零波山。”
“這裏有糧草,有草料,夠他補給。咱們只要拖住西夏大軍幾天,等姚將軍一到——”
樹枝在韋州城的位置上狠狠一戳。
“屆時,天都山,韋州城,都將落入我手。”
苗履蹲在地上,盯着泥地上那幾道被雨水漸漸沖淡的痕跡,半晌沒有說話。
他也是軍中宿將,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劉法這番話他只聽了一遍就全明白了。
零波山是西夏東南線的命脈。
命脈斷了,前線的幾萬大軍便無糧可守、無糧可戰。
西夏人只有兩條路。
要麼撤,要麼死戰。
若撤,便會軍心大亂,被宋軍從後追擊。
若死戰,以逸待勞的宋軍只會越打越順。
苗履抬起頭來。
雨越下越大了。
雨幕打在他臉上,順着眉骨往下淌,灌進他嘴裏。
他呸了一口,將嘴裏的雨水和血沫子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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